林思之稍微頓了頓,繼續解釋道:“比如1號囚室,主題是牛馬疲於奔命。可以蔡志遠進,也可以丁叔進,甚至可以讓張鵬、汪勇新進。
“不管誰進,都能找到相應的說法。
“張鵬進,就是讓遊手好閒的人開始勞動。而讓汪勇新進,就是讓躺着賺錢的大老闆體驗牛馬的艱辛。
“同理,2號囚室吊路燈,可以吊汪勇新,也可以吊高佔魁。資本家可以被吊路燈,那麼資本家的幫兇爲什麼不能吊呢?
“3號囚室,誰進都說得通。
“4號沉默是金也可以讓張鵬進,因爲張鵬之前一直在蠱惑丁叔,他去4號囚室同樣符合沉默是金的主題。
“5號囚室的無妄之災和6號囚室的天意也和3號囚室一樣,誰進都能勉強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國王完全可以做出相對自由的安排,只要在安排的同時,大聲宣佈這麼做的合理性,那麼總會有一部分觀衆對此表示贊同,公正度評分不會掉得太多。
“當然,前提是國王得有一定的口才。
“而且,就算提前觸發審判國王的機制也問題不大,假設汪勇新是國王,他在明顯偏袒丁叔和蔡志遠的情況下,只要這兩人不投處決票,他就是安全的。”
付晨陷入沉思:“嗯……好像也是。”
林思之繼續說道:“回到之前的話題。汪勇新做國王的話,也有可能自己進囚室,當然,這種可能性不高,而且也只會進3號囚室。
“國王會在這遊戲裡賺很多簽證時間,汪勇新自己也有很多簽證時間,如果只是進3號囚室扣一點的話,他也不會太介意。
“至於張鵬和高佔魁,我對這兩個人瞭解不多,很難給出具體的猜測。
“但從遊戲機制上來說,這遊戲裡純粹的惡人也不一定就會死。
“假如國王一上來就只把兩個囚犯扔進囚室,然後爲了拿觀衆打賞而往死裡折騰其中一個人,公正度評分肯定很快清零,觸發審判。
“但只要被國王偏袒的那個囚犯不投處決票,國王就是安全的。
“而審判國王的投票只有一次,只要過了這次投票,國王就可以爲所欲爲。
“當然,實際情況比這要複雜得多,我也只是在遊戲機制內做出一種假設。”
曹海川點了點頭:“是啊,所以丁叔跟這四個人相比,他在這遊戲裡最大的劣勢是什麼呢?
“我覺得就倆字,擰巴。
“丁叔是這五個人裡邊,最擰巴的人。
“所以他在這遊戲的不同時期,採用了很多種不同的標準。
“這就導致他既沒有拿到最高的公正度評分,又被所有的囚犯厭惡。”
曹海川吐出一口煙霧,繼續說道:
“當然,如果丁叔能知道公正度投票的事情,這一切或許會有所不同,但很可惜,遊戲機制的限制讓他沒有任何機會知道。”
付晨皺眉道:“我之前就想說,這個公正度投票刻意隱瞞不讓國王知道,確實有些不公平。”
林思之搖了搖頭:“我倒覺得這個機制很合理。
“因爲國王本就是強勢一方,幾乎掌握着場上絕對的主動權,如果他知道公正度投票存在,就可以毫不猶豫地糾正自己的行爲,立於不敗之地。
“遊廊和模仿犯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的發生。
“而且公正度投票的這個機制和『農夫行走』一樣,有特定寓意。
“在現實中,國王的每位臣民,也都會在心裡對國王進行公正度投票,國王也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到底還有多少分數。
“就像那句詩說的一樣: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
“國王永遠不會知道審判什麼時候會降臨在自己的頭上,甚至不知道這種審判到底是否正在進行。而等他看到審判的時候,就已經一切都晚了。
“而且,真正決定國王生死的不是觀衆,囚犯。
“就像在現實中,臣民對國王失去信任之後,最終決定國王會不會被推上斷頭臺的往往不是臣民,而是被國王迫害最多的囚犯和奴隸。
“總之,正是因爲這一系列的遊戲機制很現實,也很巧妙,所以才激化了丁叔的這種特質。
“丁叔之所以會有些擰巴,是因爲他一直憋着一團火,他一直都覺得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並且痛恨這種不公平。
“這本身沒什麼問題,可當他成爲這種不公平的受益者時,卻更有可能做出一些偏激的決定。
“因爲他會認爲,用不公平來回饋不公平,纔是真正的公平。
“就像他在遊戲中反問,憑什麼?
“哪怕是16000分鐘的簽證時間,也拒絕付出。
“這並不是因爲他吝嗇,實際上,丁叔算是個很慷慨的人,是他對於公平的執念,驅使着他做出這種不理智的行爲。”
付晨若有所思:“所以說,越是在意公平的人,反而越容易掉入3號囚室的陷阱……
“那麼,這遊戲的設計者,到底是根據丁叔的職業和檔案,猜出了丁叔的性格,還是……他之前見過或者認識丁叔?
“他處心積慮害死丁叔的目的又是什麼?
“私人恩怨?還是說,簽證時間?”
林思之想了想:“如果是收割簽證時間的話,也完全說得通。
“因爲這遊戲有一種最極端的可能性:丁叔殺死全部的四個囚犯,而此時公正度清零、觸發了審判國王的機制,默認四票處決票。
“那樣的話,就達成了全滅的結局。不論是觀衆們打賞丁叔的簽證時間,還是丁叔和四名囚犯的剩餘簽證時間,就都會被收割。
“那將會是一個非常誇張的數字。”
付晨沉默片刻,問道:“對了,丁叔之前在『血液撲克』是和哪個社區一起玩的?我記得,好像是1號社區?”
林思之沒再說話,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曹海川掐滅了菸頭:“推導到這個地方,差不多了。在沒有找到更多證據之前,繼續往深了想可能會適得其反。
“再說了,這些都是純粹的猜測,也有可能只是在跟空氣鬥智鬥勇。
“萬一這個設計者確實沒想那麼多呢?萬一這些真的都只是巧合呢?也未必沒有這種可能。
“你們就當我是在說胡話吧。
“時間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
林思之回到自己的房間,洗漱過後打開電腦。
沒有新的消息。
這意味着至少在未來三天之內,遊廊應該不會再開啓。
再度打開『國王審判』的遊戲規則查看。
這是遊廊中出現的第二個S評級的遊戲,而之前即便是在所有模仿犯方案中被唯一選中的『血液撲克』,也只有A評級。
原本林思之猜測,或許遊廊發給每位模仿犯的檔案都是不同的,自己在不清楚張鵬和高佔魁罪行的情況下,沒設計出最貼近的遊戲。
而設計『國王審判』的模仿犯拿到的三份明牌檔案裡有張鵬和高佔魁,所以設計出了更嚴苛的遊戲。
但從『國王審判』的情況來看,這個模仿犯似乎也並不是特別確定張鵬和高佔魁的罪行到底是什麼。
『沉默是金』似乎是通過高佔魁的站點站長身份猜的,畢竟這個職位很難不教唆外賣員;而『無妄之災』則更像是一個口袋,犯了什麼錯都能往裡套。
張鵬和高佔魁的罪行,並沒有特別嚴重,即便提前知道,林思之改進了設計方案,也不見得會被選中。
所以,林思之終究還是要想清楚這個關鍵問題,那就是爲什麼遊廊最終選擇了『國王審判』,而沒有選擇他設計的遊戲。
從遊戲內容來看,林思之設計的遊戲『生死直線』同樣也考慮到了算法壓榨一類的主題,也猜到了這五個人涉及的極有可能是同一起案件。
所以核心區別應該不在這裡。
林思之想到了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可能性,是他設計的遊戲危險性不夠。雖然叫『生死直線』,但實際上這遊戲的死亡概率很低。
這是因爲林思之發自內心地認爲丁文強、蔡志遠和汪勇新罪不至死,不該接受死亡概率那麼高的審判遊戲。
強行設計的遊戲,只是勉強和他們的罪行相匹配,自然也只能是低死亡率的遊戲。
而『國王審判』的設計者相較於林思之最大的優勢,就是他並沒有被這五名玩家的具體罪行給限制住,完全不在意這遊戲會不會出現非常慘烈的傷亡。
按照『國王審判』的規則,是有可能出現“五人團滅”或者“死到只剩一個人”這種情況的。
第二種可能性,是他設計的遊戲針對性不足。
因爲是多人遊戲,所以林思之並沒有像之前針對魏新建一樣在遊戲機制上針對某個具體的玩家。
而反觀『國王審判』,除了對丁文強有着極強的針對性之外,幾個囚室的設計在迎合遊廊方面也很討巧:
乍一看完美匹配上了所有人的罪行,但仔細思考又會發現,其實還是有很大的模糊空間,並非絕對一一對應的關係。
這也可以看成是某種更好的“應試技巧”。
林思之不太確定具體是哪一種原因,當然,也可能二者兼有。
他看着國王審判的相關規則,陷入沉思。
“或許對於遊廊來說,從一開始就並不在意遊戲的懲罰力度和罪犯的罪行到底是不是嚴格匹配。
“丁文強已經被法律施加了應有的懲罰,而蔡志遠從法律層面看也毫無任何錯誤。
“但遊廊還是將他們拉進了殘酷的審判遊戲中。
“按照規則中的描述,遊廊存在的意義是『清除與審判』,也就是清除廢物,審判罪人。
“遊廊所謂的罪人,並不是單純指法律意義上的罪犯,而更接近於‘原罪’的概念,與人性的弱點有關。
“審判遊戲不僅可以針對玩家已有的罪行進行審判,還可以通過釣魚執法的方式激發玩家人性中的原罪,並施加慘烈的懲罰。
“在這種情況下,遊廊依舊會給出很高的評價。
“在遊戲中,看不透遊戲規則的,被激發出原罪的,不能突破人性弱點的,都會被遊廊認爲不配在新世界生存下去。
“對於玩家來說,必須做到這三條中的任意一點,纔有可能在審判遊戲中存活。
“而對於遊廊來說,模仿犯提交的遊戲只要這三條滿足其一,就有可能通過審覈;三條全部滿足,就有可能獲得S評價。
“至於玩家死或者不死,冤或者不冤,又或者是否公平,設計者有沒有私心……這些全都不在遊廊的考慮範圍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