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八月,又是高溫,路兩邊的行道樹上,蟬鳴都透着倦懶。
談迦改了作息時間,和太陽錯峰出行,沒案件的日子裡整天待在家睡覺捏麪塑,心理醫生說這也算治療的一部分。
連睡半個月,一次噩夢都沒做,她覺得自己差不多算痊癒了,跟爸媽打電話的時候面不改色說自己現在心理健康得不得了,戀愛都談兩個月了男朋友還健在,這一點就能證明。
林之樾不在意這些胡言亂語,他是睡眠治療法的擁護者,現在每天和談迦相處的時間能有十幾個小時,接吻,擁抱的時間大大增加,讓他整個人都平和下來,彷彿脫離了自閉症的範疇,讓他爸媽表哥堂妹直呼醫學奇蹟。
談鳴也覺得挺醫學奇蹟的,林之樾現在居然能神色正常地叫他“哥”,他上門來做客,聽見這聲哥的時候,端着水杯的手劇烈一抖,半杯水都潑到了隔壁的鄭巖身上,差點被打。
看見水潑在談迦喜歡的蘑菇抱枕上,林之樾的眉頭皺起,抿着脣把抱枕扯走,定定看了眼談鳴,去了陽臺。
“對了,這樣就對了。他還是這樣正常一點。”談鳴心有餘悸。
談迦哼出一聲笑,喝了口水,面對鄭巖的詢問再次回答:“這幾天都沒做夢。”
鄭巖:“最近又有新案子,還是分屍案,我以爲慘烈程度這麼高,你應該會夢見。”
談迦靠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垂眸淡淡說:“可能我痊癒了,不會再做夢了。”
鄭巖沉默會兒,嘆氣說:“也好。就算再能發揮作用,只要異於常人其實都算病。你本來就是因爲車禍受傷留在這兒的,現在……”
話才說半截呢,陽臺上晾曬枕套的林之樾弄出點動靜來,視線直勾勾盯着他們。
“……幹什麼,我又沒說她會走。繼續晾你的枕套去。”鄭巖瞪眼。
林之樾不動,談迦說“不會走”,他才轉身繼續晾東西。
鄭巖:“……你的專屬機器人似的。你要走了他不得夸父追日徒步跨過太平洋追過去啊。”
她挑眉笑笑,盯着林之樾的背影看。
白色的t恤迎着光,他腰兩邊留出的空白有些透,能看出來肩寬腰窄,雖然看着瘦削,但摸起來其實有層肌肉,至少腰腹部緊繃時很明顯。
說起來,其實這段戀情在她的意料之外來着。
當初她只是因爲回國來探親,誰知道會遭遇車禍,只能暫時留下來治療,學着捏麪塑,然後因爲做夢的事,又莫名其妙加入了各種案件調查。
殺童案是意料之外的事情,這個古怪的倖存者自然也是意料之外的人。
她越想越遠,視線有些飄忽。
聽談鳴他們說起什麼分屍案,也有些心不在焉。
或許是白天想得有點多,晚上談迦又夢到了剛回到九江的那天。
其實那天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和往常的平淡生活一樣,世界上的鐘表不停擺,左右路過的陌生人忙着上學上班,飛機正常起飛降落,她平穩地到達九江,在車水馬龍的路邊上了輛出租車。
耳機裡播放着躁動的鼓點聲,運動手錶上的心率卻沒有多少變化,她平淡地看向車窗外的陌生風景,想着待會兒見到姑姑一家人,應該用什麼態度什麼語氣打招呼,才能表達出自己的友好。
然後前面突然響起很刺耳的剎車聲和尖銳的汽笛聲,緊接着幾輛車“砰——”地相撞,火光沖天。
後面的十幾輛車閃避不及,也跟着撞上去,飛出來的汽車零部件叮呤咣啷散落一地。
出租車司機大聲喊着我靠,剎車踩到底,猛打方向盤,強大的慣性讓她被甩到了另一邊,之後隨着車頭撞在路邊的欄杆上冒出白煙,她也跟着慣性重重撞在車窗上。
“嘭——!”
現場似乎煙霧瀰漫。
二十幾輛車出故障的滴滴警報聲連成一片。
她勉強睜開眼,強烈的眩暈感讓她看不清外面,只能聽見一些一知半解的方言,但哭聲很清晰,彷彿就響在腦子裡,脹痛讓她額頭的青筋一跳一跳。
頭上的血流到眼皮上,她努力睜大眼睛,看見斜對着的一輛車。
撞扁的車頭壓住了車裡兩個成年人,他們的眼睛卻努力看向後面,那裡被一輛大貨車撞爛了,有個半大的孩子睜着眼睛一動不動,血順着車窗玻璃碎片往下流。
生死真就是一瞬間的事,當某個人在心裡想着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誰先到的時候,世界的另一個地方,意外已經奪走了很多人的明天。
她也動彈不得,只能靜靜看着,任由頭頂的血流進眼睛裡。
直到有救援人員到來,拍着車窗大聲呼叫,她才發出聲音,第一句是下意識的英文求救,之後才轉換過來,說:我還活着。
那句話之後,她跟隨飛機飄在空中的靈魂彷彿纔剛剛落地。
夢裡的車禍還在重複,因爲眩暈感,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車窗外是白天還是黑夜,自己是坐在後座的左邊還是右邊,唯一明顯的只有對面刺眼的亮光。
亮光由遠及近,覆蓋了整個視野,駕駛座的司機彷彿才反應過來,猛打方向盤,手腕上的錶盤似乎反射出不同尋常的光芒,但緊接着,巨大的撞擊聲響起。
整個夢都一片漆黑,只剩轉向燈噠、噠、噠的聲音。
談迦倒吸一口氣,從夢裡驚醒,滿頭大汗。
急促的呼吸讓喉嚨有些乾澀,她習以爲常地坐起來,捂着臉緩了會兒,然後打算下牀喝點水。
不過身邊先探出來一隻手抓住了他,林之樾似乎也被驚醒了,沙啞着聲音問:“你去哪兒?”
“反正不是偷偷飛去美國。”談迦把他按下去,自顧自下了牀。
客廳裡留着一盞小燈,微弱的光亮照清楚她睡裙下的腿。
一杯純淨水加冰塊兒,她仰頭喝了半杯才放下,舒口氣,發現林之樾跟了出來。
“跟着我幹什麼?”她斜靠在餐桌邊,搖晃着玻璃杯裡的冰塊兒轉圈,並不回頭看。
林之樾伸手把她攬進懷裡,往她頸邊埋頭。
“又做夢了嗎?”
“嗯。不過不是兇案現場,是夢見我到九江的第一天發生的那起車禍。”
“聽說過。你受了傷。”
“對,不過還算幸運,出租車的司機和後面一輛車的……”
她說着說着突然消聲了,林之樾停下嗅聞想舔的小動作,擡頭問:“怎麼?”
談迦神色凝重:“不對,夢裡的司機和當初出租車的司機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