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晗月和董老師一死,剛出獄半年的章沁死刑板上釘釘。
“到這一步,她也不在意自己死不死刑了吧,”談迦看向手術室,“她本來就想跳樓死了。”
鄭巖也看過去,疲憊道:“但太可惜了。”
“鄭隊你還說我理想主義,我可沒想過一個故事的結局能達成每條線百分百圓滿大結局,我覺得你纔是理想主義,總想讓好人活得久點,讓被逼無奈的人棄暗投明重新開始,讓真正的受害者忘記傷痛勇敢活下去。這可比維持正義難多了。”
鄭巖偏過頭看她,片刻後笑一聲說:“你還當上哲學家了,這是過了四十的人才無師自通的職業。”
談迦沒接話,懶洋洋靠着林之樾,視線穿過密密的睫毛,仍然看着手術室的方向。
章沁命大,第二天下午,已經能在普通病房接受警方審問。
在這之前,他們先接到了各方的調查結果——
吳非凡和歐志斌被發現昨天晚上死在了車裡。
似乎是得知章沁出獄即將要報復他們,準備開車跑路時,在高速公路上出了車禍,車毀人亡。
“吳非凡的車還沒損毀那麼嚴重,查出來是剎車出了問題。歐志斌的車不出意外也是同樣的問題。”
鄭巖:“看來他們倆在當年的事情裡不算主謀,章沁都懶得多算計。”
比起周文安和元晗月的慘狀,他們算是好的了。
“算一算,當年所有參與廖雪芳虐殺案的兇手,幫兇,都死了,都得到了報應。”談迦平靜說。
也算個好結局。
她盯着剛捏出雛形的麪塑版廖雪芳,凸起的孕肚似乎就是貫穿這十四年來所有故事的前因。 шωш ¸тTk дn ¸¢ o
但怎麼會呢,怎麼會因爲一個女性懷孕,就莫名其妙引發出幾起重大凶殺案呢?
這個“因”,全在周文安身上纔對。
鄭巖和其他人交代着待會兒要進去審問章沁的問題,冷不丁被談迦問起:“周文安爲什麼對虐殺孕婦有興趣?他爸媽對他的態度那麼奇怪,是不是因爲……他殺害過的孕婦,不只廖雪芳,也不只九歲那次的受害者?或許他家的某個孕婦,纔是最初的受害者。”
就算是天生壞種的冷血殺手,也有作案契機,是什麼讓他們突然開始殺人?是什麼讓他們專門針對某一類的受害者下手?他們第一次殺人時在想什麼?
犯罪心理是個值得研究的知識點。
鄭巖聽了,點點頭:“側寫師推測他在童年時期受到過家庭關係上的忽視,家裡有新生命即將降臨,屬於他的注意力和關心被分散到了孕婦和未出生的胎兒身上,讓他難以忍受,於是他開始仇視孕婦和比他小的孩子。”
談迦表情不變:“他爸媽交待出了什麼具體的事件嗎?”
十幾秒的沉默後,鄭巖嘆氣說:“周文安以前有個弟弟,比他小六歲。”
“他媽媽懷孕的時候,家裡人希望周文安以後好好對弟弟妹妹,還教他以後要學會分享。但周文安說不準他們生弟弟妹妹,就算生了,他以後也要把孩子扔進廁所淹死。”
“當時他家裡人都沒當真,覺得小孩子童言童語,等以後孩子出生了他自然就能學會關愛弟弟妹妹了。”
“後來他弟弟出生,從小就難帶,分去了家裡人絕大部分注意力。他那時候只是表現得不喜歡弟弟而已,但他弟弟快滿兩歲,能爬能走了後,有一天突然淹死在了泳池裡。”
“他爸媽一開始以爲是意外,傷心了半年多後,滿九歲的周文安犯下了第二起罪行,也就是封存的檔案裡提到的‘意外致孕婦難產’的事。”
“他們說當時周文安笑着說‘早知道弟弟沒出生的時候就把媽媽推下樓了,你們就不會這麼傷心’,那之後,他們才意識那個孩子是周文安害死的。” 聽了個不算意外的故事,談迦露出個冷淡的笑:“可是他們還是決定幫周文安瞞下故意殺人的事,最後導致更多的人遇害。周文安死了,他們是不是就沒後了?”
“不是。據調查,他們各自有私生子。”
“哦——難怪。”
難怪對周文安的死不怎麼傷心。
可就算不是爲了對獨生子的愛,他們也要保下那個惡魔,惡魔死了還叫囂着要人償命。
他們一家三口,無論從哪個方向思考,都是個讓人諷刺拉滿的三流演員。
…
對章沁的審問,不需要談迦參與。
她和林之樾回了家,倒頭又是昏天黑地的一覺。
醒來時沒等到刑偵隊的消息,先看見了林之樾遞到面前的社會新聞報道。
章沁在利安中學的大聲澄清,如她所願傳到了網絡上,被更多人知道了。
恐怖主題酒吧的那兩個年輕老闆,甚至還接受了採訪,當場表示了對整個案件離奇程度的震驚,並咬牙切齒說他們不開店了,九成新的傢俱設備全部便宜出。
談迦瀏覽完幾個相關的帖子,淺淺嘆息一聲。
“有種很難描述的感覺。”複雜得像厚厚舌苔掩蓋住了味覺,大腦很難得出酸甜苦辣的結論。
林之樾用鼻尖蹭蹭她:“那就不描述。我的眼睛看見很多東西,我也表達不出來。”
“好吧,你稀爛的類比還算有說服力。”
她給鄭巖打去電話,想知道章沁有沒有交待出更多的內容。但電話居然一直佔線。
打去問談鳴,談鳴說:“鄭隊給家裡人挨着打電話呢,問詩妍是不是討厭他們生二胎,詩妍說人都生出來幾年了還問問問,被騷擾的損失能不能抵一次月考不及格,然後他又給詩妍奶奶打電話問詩妍月考不及格的事去了。”
“……所以章沁那邊有說什麼新消息嗎?”
“有。元晗月的媽媽被她關在了廖雪芳的墓地裡。但因爲元晗月和姓董那個男的從來沒去祭拜過,所以他們一直沒發現人在那兒。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都陷入昏迷了。”
“嗯。其他呢?”
“章沁問,她能不能死在雨天。”
七八月的雨很多。
章沁被執行死刑的那天,窗外正在下暴雨,帶着暑熱的雨滴砸在各類建築物上,發出嘭嘭嘭的響聲。
雨下得又急又密,彷彿要一次性沖刷掉十四年來的血痕和痛苦。
下了一夜,雨終於停了。
墓地裡隆起一個新土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