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羊回來了,地裡也種出了作物,日子眼看着要好起來了。
而這一切,都歸功於那氈房中的女子們。
然而,雖然村子裡的人沒有說什麼,但是對於丹錦能把丟失的羊找回來這件事,卻是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感激有之。
震撼有之。
但是到了後面,更多的,竟然是猜忌。
這一日,月牙帶着柳笙將村裡的田地巡視了一遍,一回來卻氣得不行,連喝了好幾口冷水,才勉強降下心頭火來。
放牧回來的丹錦見月牙如此,心裡不免覺得有些奇怪。
要知道,地裡的作物長勢喜人,柏村如今已成爲四鄰八村的羨慕對象,而月牙更是變得人人求着,備受尊敬。
和她不一樣……
人人見着,都是客客氣氣,但躲得老遠。
不過丹錦對於這一點並不介意,她只想好好陪大人過日子,見着大人快高長大。
“但是別人可不樂意看到你如此平靜啊!”
月牙對此嗤之以鼻,隨即憤憤不平地說起今日聽到的事情。
“那些人一點都不知道感恩,竟然要我離你遠一些,說你就是偷羊的妖女!”
丹錦眨了眨眼睛,輕輕“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做青稞粥,這次加了羊乳,正好合適食譜正要逐漸豐富的大人。
“對了,今天在外頭又收到一籃子菌子,還有人送來一塊牛油。”丹錦又說道,“剛好今日用牛油煎菌子。”
柳笙點點頭,笑道:“那可太好了!”
此時她正坐到角落裡,拿着一片銀色的金屬小片,用小錘子小心翼翼地捶打,變成一片薄片以後,又在上面刻畫着什麼。
現在她不需要玩種子了,轉而玩起了破銅爛鐵。
丹錦和月牙不知道大人在做什麼。
不過也是見怪不怪了。
青稞粥還在熬煮,丹錦放下勺子。
擦了擦手,坐在牀邊整理牀上的衣物。
月牙見此,皺着眉頭說道:“今天又收到了?”
丹錦點點頭,拿到柳笙身後比劃着,“對啊,這些小衣服、小鞋子……有大有小,看來可以讓大人從一歲穿到五六歲年紀了,她們可真是有心了。”
這些都是村子裡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悄悄趁破曉之時送來的,款式、花樣都不一樣,顯然來自於不同人的手。
除了給小孩的衣服鞋襪,還有給丹錦和月牙的衣物,偶爾還能收到材質尋常但做得相當精緻的首飾。
由於都沒有留下名字,所以也不知道還到哪裡去。
甚至恐怕連她們的男人都不知道此事,因爲還沒有人來她們這兒討要這些東西。
月牙還是生氣,看到丹錦不急不躁,專心給大人收拾衣物,心裡一陣鬱結。
“我剛剛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怎麼可以這麼平靜?”
“我就算說我不是,他們也不會相信。”丹錦低聲說道,“他們懷疑也好,害怕也好,最好離我們遠些,我不喜歡那些眼神。”
月牙愣住,忽然理解了。
“不過這樣下去,我們不想招惹麻煩,麻煩遲早會找上來。”月牙皺着眉頭說道,“聽說我們這裡不丟羊了,附近的村子倒是開始了。”
丹錦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那個自稱“貢巴澤斯卡”的神秘存在,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冷意。
“隔得這麼遠,總不能怪到我的頭上吧?”她最後輕聲道。
然而事實證明,是可以的。
不久後,傍晚時分,一堆人突然出現在氈房前,吵吵鬧鬧的,一定要闖進來。
阿吉帶着一隊青壯前來,勉強將這些人擋在門外,未讓他們直接闖進屋裡。
“柳姑娘,你別出來,我幫你們攔着!”
但丹錦和月牙沒有理會,直接走了出來。
丹錦手裡提着一把菜刀,一張俏臉上盡是冷意:“怎麼了,你們想要什麼?”
這些人長得眼生,應當就是從另一個村裡來的,此時一個個手裡拿着鋤頭、鐮刀、耙子,一臉凶神惡煞,對着兩個女子叫囂着。
“你這個妖女!把我們的羊藏到哪裡去了!”
“就是!把我們的羊交出來!”
“我們這個小小的地方,能藏什麼?”月牙冷笑着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進去瞧瞧!”
“她們這個地方特別邪門,我那時候曾經想要進去,結果卻兜兜轉轉進不去……”其中一個人緊張地說。
“妖術!”另一個人大喊,“這還不是妖女是什麼?”
“妖女!搜家!”
鋤頭高高舉起,氣氛愈發緊張。
“憑什麼讓你們進去?”月牙氣得目眥欲裂,“你們想要闖入別人家中,還怪找不到門?這是什麼道理?”
“滾開,你這個殘廢!”
有人怒斥着,揮起了鋤頭。
結果一鋤頭敲在阿吉的頭上,登時頭破血流。
頓時,場面亂成一團。
這一下,丹錦只能讓阿吉被兩位兄弟擡着進了氈房。
但其他人還是被柏村的漢子擋在門外。
阿吉躺在地毯上,不斷呻吟,還是丹錦冷着臉用一塊帕子按在他那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那兩個漢子進來後,目光四處遊移,直到視線不自覺地與屋內那個坐在地上玩弄破銅爛鐵的小奶娃撞上,不知爲何竟然渾身一抖,瑟縮着收回了目光。
阿吉躺了片刻,終於強撐着坐起來,虛弱地開口:“我沒事了,對不起,給柳姑娘你惹麻煩了。”
丹錦搖搖頭。
阿吉說不想再叨擾姑娘家,被兄弟們攙扶着走了出去。
屋外的紛擾,隨着阿吉的受傷而漸漸平息。
這下鬧出事來,而且傷的還是柏村的少村長,外面的人哪裡還敢再鬧。
阿吉對着這些忐忑不安的村民說道:“我以我的名義擔保,柳姑娘絕對不是那樣的人,你們相不相信我也好,我也會守着柳姑娘。”
這話一出,屋外的那些人不禁面面相覷,神色複雜。
阿吉又說:“現在天色已晚,你們若再不回去,可別怪我們柏村沒有提醒,黑暗中的山路可不好走。”
大家這才意識到,天色已經完全變了,周圍的霧氣漸漸將天邊最後一縷晚霞吞噬,黑暗的邊緣無聲地逼近。
在短暫的沉默後,衆人最後掃了一眼一臉陰沉的丹錦和月牙,趕緊三三兩兩地離去。
當最後一個身影消失在黑霧的邊緣,氈房前才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寂靜。
阿吉微弱地看向丹錦:“要不然,去村裡住一晚,免得出什麼事。”
但丹錦還是拒絕:“既然天黑了大家都不敢在外面走,我又有什麼危險。”
說着她還揮了揮手裡的菜刀。
“你們難道忘了我是靠什麼才能在晚上給你們把羊找回來的嗎?我的神會庇護於我,阿吉大哥不必擔心。”
一說起那日的事情,所有人心中一凜。
再看丹錦手上的菜刀,莫名覺得脖頸一涼。
縮了縮脖子,大家攙扶着受傷的阿吉,一起緩緩回村子裡去了。
月牙默默陪伴着丹錦回到屋裡。
一進門,丹錦將菜刀砸在砧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月牙知道丹錦心中的憤怒,只能無奈嘆一聲。
“要不然,我們離開這裡?”
“我們能去哪裡?”丹錦搖頭道,又看向大人,低聲道,“而且大人所佈局的一切纔剛剛開始,我們不能離開。”
柳笙擡起頭,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如果你覺得這裡不開心,我們可以走。”
丹錦搖了搖頭:“這樣的事情,只要……存在,總是會遇到,逃避不是解決的辦法。”
她不知道想起什麼,眼中閃爍着決然的光,手中的電光漸漸激發而出,在攥緊的拳頭之間來回跳動。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逃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