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剛剛來到北境長城的百姓,儘管有閆老三這般耐心引導,情緒勉強安定些許,但那種背井離鄉的失落感,仍難以消解。
蘇彥君便是如此。
她手中握着亥三區十九號的居住號牌。
而眼前,亥三區還是一片空地,空無一物。
“沒辦法,這是朝廷昨夜臨時下令的安置方案,外城還來不及建造房屋。”
那位自稱“閆老三”的熱心北境軍如是說。
蘇彥君聽孃親不滿地低聲抱怨:“可我們總不能睡在地上吧!”
“當然不會。”閆老三笑了笑,“每戶可派一人前往天工坊領取物資,其中就包括簡易房屋。”
他說着指了指隔壁住宅區已經搭起來的一個個白色氈房。
孃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素來養尊處優的她實在難以接受這般簡陋的安置,捂着鼻子嫌惡地咕噥:
“早說這不靠譜。我們該想法子攀上文老爺子的關係,直接去長安纔對……”
“娘,這種話還是別說了,”蘇彥君勸道,“這是朝廷安排的事。”
“你也不懂,這種時候,若無門路,豈會讓你輕易進長安!”蘇彥君的爹更是斥道。
“還不是你,到現在都奮鬥不到長安……”娘馬上反脣相譏。
“怪我?爲什麼不怪你呢!人家凌尚書帶着相公到京城開飯店……”
眼看父母又要吵起來,蘇彥君實在忍不住,抓起號牌,大聲喊了一句:“我去拿物資啦!”
說罷,逃也似的衝出亥三區。
到了天工坊,門口是排了長長的數條隊伍,蘇彥君隨意選了一條排在其中,還好前面辦事的人很快,不一會兒就輪到她了。
“你家……十七口人?”
這條隊伍負責頒發物資的是一位老漢,用一隻閃着靈光的眼睛確認了號牌上的信息,點點頭。
“給你,這是大號的簡易房屋。”
出乎蘇彥君意料,拿到手的竟然是一個精緻的陣盤,也就巴掌大小,看不出大號小號之分。
“這……就是房子?”
“只要將這個陣盤放在地上就能夠激發。”
老漢看到蘇彥君還是一臉不敢置信的模樣,立刻瞪眼道:
“這可是我們天工坊凌總工的傑作!”
“凌總工,就是工部尚書大人的弟弟……還是哥哥?總之,他可是青雲閣的首席天工大師,此時還在爲了咱們不吃不喝加班加點煉製中呢!”
“停停停,我知道了!”蘇彥君阻止對方長篇大論的吹捧,“我只是好奇,這得消耗多少靈珠……”
她家雖還有些積蓄,但聽起來,這分明是一個頗爲高階的法陣,這點家底,能撐幾天?
老漢卻笑道:“我不是說了,放在地上就能激發?反正原理俺也不懂,反正地底下好像有靈脈啥的……”
蘇彥君心頭一震,握着陣盤的指節微微收緊。
耳邊,老漢仍在不緊不慢地叮囑:“吃飯就去亥區食堂,拿着你們的號牌打飯就是了……”
“還有,這些日用品你拿着,有些沉,你這小姑娘能行嗎……喲,還挺大力的!”
她一邊應着一邊將一大背囊物事背在身上,心思早就已經飄遠了,全在想着“靈脈”二字。
匆匆回到亥三區十九號,家裡人正等着她,看到她手上就拿着一個陣盤還有一背囊鍋碗瓢盆、濃縮被褥,好奇又失望。
“這氈房咋搭呢?沒工具哇!”
“我們該不會真的要露宿……”
然而下一刻,等蘇彥君將陣盤放在地上,靈光乍起,只見一道雪白的梨花虛影在陣盤上緩緩綻放,隨即一棟三層高的雪白氈房拔地而起,四四方方,棱角分明。
質疑聲瞬間停歇。
衆人愕然,完全不明白這房屋是如何憑空成形的。
進入其中,只見每層分成四間房,之間有簡易樓梯連接。
雖說整體面積不大格局緊湊,但在眼下這種情形中,已算相當不錯。
蘇彥君懷着忐忑的心情迅速挑了一間房閃身而入,身後還有孃親的嘀咕:“這孩子累了吧,咋那麼着急……”
一關上門,立刻盤膝而坐,閉目感應。
很快,她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盡是驚喜。
這裡果然有靈脈!
而且靈氣濃度,竟比清河還高出不少!
確定了這件事後,蘇彥君馬上迫不及待出門。
身後孃親又嘀咕了:“你去哪兒呢?咋一驚一乍的,又不困了?”
蘇彥君頭也不回道:“我去尋易春仙!”
她和易春仙關係親厚,家中人都知道,自然沒攔着。
娘只是叫住她,交給她一個小袋子。
“那孩子應當是在梨縣那邊,聽說家中也不算是富裕,你拿這個給她,在這裡應當還是用得着的。”
蘇彥君打開袋子,見裡面是十幾顆靈珠,愕然擡頭看着孃親,隨即一把抱住她:“謝謝娘!”
“快去快回,這人生地不熟的,可別亂跑,回頭還得一塊兒去那什麼食堂吃飯呢!”
蘇彥君點點頭,將靈珠收好,向外奔去。
向官兵打聽得知梨縣遷入百姓大致在甲六區,她便運起在【七玄山】所學輕身術,一路小跑而去。
過不多時,到了甲六區。
梨縣人口不多,街坊鄰里大多相識,易春仙家裡是梨縣附近村裡的農戶,問了幾戶人家,便找到了易春仙的住處。
易春仙的家人正忙着整理安頓傢什,忽見一個穿着鮮亮的小姑娘出現在氈房門口,皆有些驚訝。
“你是說要找春仙?”一位長相粗野的婦人聽了蘇彥君來意,皺了皺眉,“她似乎不大舒服,一來到這裡便在屋子裡躺着了……”
蘇彥君一驚。
這裡分明靈氣充沛,怎會剛來便不適?
連忙提出要見見她。
婦人嘆了口氣:“也罷,你去看看吧。我估摸着她還在睡。”
蘇彥君眉頭微蹙。
易春仙家裡人口衆多,這氈房竟然比她家的還要高大,一直到了第六層,纔到易春仙所在的房間。
“真是的……怎麼能讓不舒服的人住這麼高……”
她小聲嘟囔着,輕輕掀開布質門簾。
黑暗中,一道瘦小的身影躺在牀上。
以蘇彥君練氣期一層的目力來看,只能勉強看出身體的一絲微弱起伏。
“春仙……”
說了一句,她便住口。
她隱隱感覺不對勁。
易春仙的身上散發出難聞的氣息,似乎有血腥味逸散而出,而且,似乎這黑暗中有別的……在沉沉盤踞。
易春仙的口中,還不住呢喃,發出夢囈。
只是這聲音,略帶嘶啞,像是隔着深淵發出的……
“不好!”
蘇彥君給自己貼了一張護身符。
緩緩走到牀邊,看着薄被下哆嗦的身影,深吸一口氣,從內衣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錦囊,倒出一顆圓潤髮亮的丹藥。
這是她爹特地花了重金給她買來防身的小還丹。
她小心翼翼用手拈起丹藥,放入易春仙的口中。
誰料,護體靈光一閃。
一陣劇痛襲來,她低呼出聲。
摸出靈珠燈一照,指尖赫然多出一道血痕。再照向易春仙的臉上,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易春仙的口脣處,竟生出一圈又一圈密集的口器,牙齒尖利。
正是那牙穿透護體靈光,劃破了她的指尖。
血腥氣息溢出。
蘇彥君注意到這些口器似乎嗅到這股氣息,蠕動吮吸着,裡面血腥的信子一吞一吐。
她心頭一驚,趕緊將手包紮起來。
想了想,又趕緊拿出一方手帕,將易春仙的臉包裹得嚴嚴實實,隨後又用被子將她整個身子裹緊,防止她亂動傷人。
做完這些,蘇彥君一咬牙,將人背起。
從屋裡鑽了出去。
揹着一個人從六樓而下,雖說蘇彥君是個修行者,但也因爲樓道窄有些費力。
見她揹着易春仙出現,易春仙的家人們紛紛驚呼。
那位婦人更是急聲問道:“你這是要帶她去哪兒?”
“她不舒服,我帶她去醫館!”蘇彥君毫不遲疑。
婦人皺眉:“可是萬一要銀子……她娘不在……我也……”
“我給就是了!”
蘇彥君頭也不回,衝出門外,一路朝着住宅區周邊駐守的官兵跑去。
“請問……醫館,不,神廟在哪裡?”她氣喘吁吁地問道。
眼前是個穿着甲冑的少女,蘇彥君認人厲害,又善於觀察,一眼看出這位是領着她家入城的那兩位小兵的上峰。
當時遠遠看着,便覺心中詫異,沒想到這般年輕就能帶兵了。
那少女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又掃了眼她身後的易春仙。
對方目光銳利,蘇彥君下意識躲了躲。
可她已經說出“神廟”二字,心知再瞞不住,便強打起精神:“她……她只是剛出現點小症狀,不是你想的那種,她是修行者……”
蘇彥君說得語無倫次,眼中顯出一絲焦急。
那少女沒說什麼,只微一頜首:“跟我來。”
蘇彥君顛了顛背上的易春仙,跟上少女的步伐。
卻發現對方帶她走的方向並非神廟。
“這……不是天工坊?”
蘇彥君有一絲躊躇。
她想起這裡不是那什麼生產那些簡易房屋的地方嗎?還能治病救人?
對方卻道:“她正在詭化,不是嗎?”
這話一出,蘇彥君渾身一震,託着易春仙的手微微一緊。
“那就來吧,天底下能救她的,我想除了大人,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大人?”蘇彥君喃喃,跟着走上臺階。
穿過門廳,只見被靈光禁制包圍的中庭中,有許多排布整齊的靈器正飛速運轉,一枚又一枚看上去繁複得讓人眼花繚亂的陣盤從中飛出,頗像是蘇彥君拿過的那簡易房屋陣盤。
幾位身穿統一黑色制服的修士穿梭其中,將這些陣盤分門別類放好,再由籃子狀的短程傳輸靈器運至門口的儲物袋中,又有修士收集儲物袋送走並換上新的。
人與靈器的配合行雲流水,蘇彥君被這場景震住了。
全然沒發現背後易春仙面上的手帕已滑落。
一張張口器正悄無聲息地靠近她的後頸,呼出溼熱又帶血腥味的氣息。
蘇彥君卻沒有注意,懷着滿腹驚歎,跟着少女校尉走到隱於最深處的屋子前。
少女校尉輕叩門扉。
“大人,有一位梨縣百姓請求救治。”
屋內傳來清冷的聲音:“我已經知道了,讓她進來吧。”
門開了,蘇彥君揹着易春仙而入。
屋內堆滿器材,她還未看清那道坐在角落的那道身影,卻猛然見一物破空襲來!
蘇彥君嚇了一跳,手頭連忙掐訣。
從【七玄山】中學來的荊棘術馬上發動,但是準頭太差根本沒有打中對方,背上的易春仙反倒是被對方抽走,重重摔落在地。
“你!”
蘇彥君驚怒未平,卻聽地面上的易春仙低聲嗚咽幾聲,飽含怒意。
低頭一看,這才驚覺,易春仙面上的手帕不知何時已然脫落,臉上長出更多古怪的口器,眼中泛着嗜血的光,正貪婪、混沌又歉然,充滿掙扎地看着自己。
蘇彥君才意識到,先前那人其實是在救她。
她擡頭欲言謝,卻愣住了。
眼前那人,她認得。
是她一直在尋找、想要好好致謝的人。
……
易春仙的狀況,對柳笙而言並不難解決。
“特別是她體內本就有練氣期二層的修爲,只需略加引導就能恢復理智。”柳笙如此對蘇彥君說道。
蘇彥君微微一驚:“她居然已經練氣期二層了?真是的,居然一直藏着不告訴我……”
“許是易姑娘心思細膩,怕說了惹你不開心吧。”柳笙隨口道。
“真是的……我是這樣小氣的人嗎……”
蘇彥君低聲嘟囔,但又不得不承認自己似乎會有些介意,一想之下又有些驚訝:
“沒想到凌大人看人還是挺準的……”
“畢竟我們還是一起吃了一頓羊肉。”柳笙淡然道。
“啊,也是……”蘇彥君恍然點頭。
此時,易春仙的呼吸已逐漸平穩,臉上的那些口器也慢慢收斂,原本猙獰的異變似乎趨於平和,讓蘇彥君心頭的石頭暫時落了地。
“易姑娘先留在我這兒吧,她需要點時間休息。”柳笙說道。
“不過,她臉上這些……”蘇彥君憂愁道。
柳笙搖頭:“她已踏入另一種生命形態。就算她不願,這些性狀或許還是會伴隨終身。也許進階之後能有一定的選擇餘地,但……我不敢保證。”
以她接觸過的新人類來看,大多都無法主宰外貌的改變。
即便是聯邦帝國那種高度發達的文明,也尚未完全解決這個問題。
蘇彥君聞言,只得帶着一絲惆悵起身告辭。
臨走前,她再次鄭重向柳笙表達感謝:
“若是沒有那靈訊,我如今還是個凡人之軀……”
“沒什麼。”柳笙笑了笑,“真要謝我,不如再請我吃頓羊肉。”
“一言爲定!”蘇彥君信誓旦旦道。
看着蘇彥君腳步輕快地離去,柳笙又坐回易春仙身旁,輕撫額頭,確認體徵穩定。
但眉頭卻緩緩皺起。
“你知道,在長城還會有更多這樣的人……”
嬌媚的聲音憑空響起。
牆角一朵杜鵑花悄然綻放,接着在靜謐中迅速繁盛,一道倩影從花中緩緩顯形。
一雙穿着繡花鞋的腳,輕盈地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