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楚景沐踏着夕陽的餘暉進了西廂,冰月奔月識趣地退了出去,內室靜悄悄的,楚景沐輕輕地坐到牀邊,屬於綠芙的那雙專注的眼眸不離她蒼白的臉頰。
一聲嘆息淡淡地散在空氣中,和檀香之氣交織,成了一股名爲心疼的濃郁之氣。
坐到牀邊,看了會兒,他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桃紅色,不是很大,打開,一陣清香之氣瀰漫,似蘭如菊。
楚景沐輕柔地拉出綠芙的手,捲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有點猙獰的痕跡,很長。那是劉緒一劍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疤了,楚景沐食指輕拂那道疤痕,勾起心疼的笑,“很疼吧?”
看得見的傷痕,他可以想方設法恢復原貌,那看不見的傷口呢?
苦笑着,食指沾了點白色的藥膏,塗在綠芙手臂上。看了她依舊沉睡的臉,笑着說:“這個是血脂膏哦,是我從皇宮的藏寶閣裡拿的。是西域的貢品,聽說對疤痕很有效,塗上七天,疤痕就會消去。芙兒這麼漂亮,一定不喜歡手臂上有條難看的疤,對吧?”
塗好藥膏之後,楚景沐拉下她的衣袖,放好盒子。
夕陽的斜暉撒了一屋子,分外柔和美麗。
“芙兒,今天的落日很美呢,我帶你出去看看可好?”他輕笑着,摩挲着她的臉頰。轉而又打趣着,“瞧,我都糊塗了,忘了你在睡覺,那我就當你默認了。”
楚景沐從衣櫃裡拿出一件微厚的衣裳,親自爲綠芙穿妥。轉身走到銅鏡邊拿起那把玉梳,扶起綠芙,輕輕地梳理着她稍微凌亂的髮絲,輕輕的,極爲輕柔。眼眸皆帶着淡淡的笑意,溫暖而溫柔。
“芙兒,你有一頭很好看的頭髮呢。”淡淡地讚歎着,一頭墨黑的秀髮在夕陽下泛着光暈,輕柔滑順,如一匹上好的綢緞。
“聽說丈夫爲妻子梳頭時恩愛的意思呢,以後我們也當一對恩愛的夫妻好不?”回答他的只有綠芙淺淺的呼吸。
放下玉梳,他打橫抱起她,寵溺地笑着,出了房門。
“王爺!”奔月冰月皆是吃了一驚,清俊不凡的男人,抱着懷中的女人,如雲如墨的秀髮一瀉而下,隨風飄揚,綠芙的脣角,若細看,可看出一絲甜甜的笑痕。都是白衣飄飄,和諧唯美,奔月冰月恍惚間似是見到一對神仙眷侶。
“不用跟來,本王帶芙兒出去走走。”淡淡地吩咐着。
看着楚景沐抱着綠芙慢慢地消失在迴廊之後,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地走出了角落,是無名。
他冷漠無波的眼中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無奈和隱忍。
本就不該是他的緣分,就不能奢望。她的心死了很多年,沒想到還能動,卻只能遠遠地看着,也只敢遠遠地看着。冰封的心,逝去的情,一切都封塵在黃沙滾滾的大漠。
低頭看着自己寬厚黝黑的大手,曾經有個女人說很溫暖,她也曾經笑得幸福。而這雙手卻染了她的鮮血,甚至染上了無數人的鮮血。
曾經的溫暖已然冰冷。
只有守護,纔是他該做的。
王府的後山是一片綠草如茵,平坦的草地上野花多多,有粉的,有紫的,有黃的……這裡一片那裡一團,真正的芳草萋萋了,晚風中竟還帶着淡淡的清香。
一片青翠的竹林後是一條清澈的河流,餘暉映着河面,波光粼粼,如一副錦繡。
岸邊大樹旁,楚景沐抱着綠芙輕輕地坐下,身子不由自主地靠着樹幹,調整綠芙的姿勢,讓她輕躺在他懷裡。
那副情景美得像幅畫……
夕陽點綴下的天空下,紅了河面;夏風和煦地輕撫過,綠了青草。一名清俊挺拔的男子抱着一名國色天香的女子坐在樹下。風輕輕地吹拂女子的髮絲,調皮地嬉戲着她白嫩的臉頰,男子閉眼輕靠着樹幹,脣角帶着淡淡的滿足。久而睜開眼眸,看着胸前的女子,淨是寵溺的笑。
大地萬物皆失了顏色,春花、秋月、夏蟲、冬雪,都不及此景的千分之一。
誰言夕陽近黃昏皆悲壯?
此時的夕陽是一片祥和,和兩人臉上的祥和輝映成一片,交織着一副魅惑人心的畫面。
緊緊地抱着懷裡溫暖的暖香,就這樣靜靜地抱着,不言不語卻勝過世間一切語言,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呃夏蟲鳴夏德悅耳之聲。
兩顆心規律地跳躍着,一聲,兩聲……清晰而平和。
風暖暖地吹着,沙沙……沙沙……
“芙兒,是怪我,是吧?”他摟高她的身子,圈在她腰際的手緊緊地拽着,似怕下一瞬間她就消失不見似的,“是在怪我,對吧?”
他的頭枕着她瘦弱的肩膀,嗅着屬於綠芙的淡淡清香,“悠若說,你們女人沒有必要爲我們男人承擔什麼,可是芙兒,我明白得太晚了。”
等他明白過來時,一切都無可挽回……
半年的囚禁,改變了很多東西,不僅綠芙還包括他……
在他越來越走近她時,她越走越遠……
“我曾經承諾你,幫你報仇,滿足你一生所想,可是我卻眼睜睜地看着你陷入困境,不是束手無策而是蓄意爲之。連我都恨我自己了,你又怎麼能不恨呢?對吧?”他笑得更苦澀。
晚風吹,綠草香,心茫然,情難懂。
河水清,世情亂,剪不斷,理還亂。
他們之間,到底隔了什麼,爲什麼始終無法如願走在一起,若即若離,她的茫然在黑暗之中沒有人去拉一把,他的痛苦在冰冷之中亦無人溫暖。
他們之間,似乎一直都在猜測着彼此的心意,她爲了仇恨而隱藏,他爲了不甘在隱忍。
他們之間,總是對的人相遇在錯誤的時間裡。
很多年以後,當他們驀然回首,纔會發現,其實他們走了那麼多冤枉路,其實都是坦白在作祟。
夕陽慢慢地退卻……留下一幕深沉的黑幕,清清幽幽的河水映射些許光亮,一切都是那樣的灰濛濛的。是孤獨和彷徨交織的黯淡。
“不可以……”楚景沐埋首在她溫暖的頸項之中,似是飲了冷卻的茶,滿口苦澀難忍“不可以放棄……芙兒,不可以放棄……”
似是在祈求,似在呼喚,一滴隱忍了許久的淚輕輕地滑下他清俊的臉,順着臉頰滑進綠芙的衣襟,燙傷了綠芙嬌嫩的皮膚。
“芙兒,不可以愛上別人……不可以……愛上別人……”語氣是卑微的請求,綠芙的沉睡不醒如一把寒刀,日日凌肆着他的心臟,昏迷得越久,他就越彷徨,“不可以……知道嗎?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拋下你了,不管發生什麼,再也不會放開我的手。所以,求求你醒過來,可以嗎?”
沉沉的夜幕中,綠芙長長的睫毛在以一種脆弱的姿態在閃爍着……
月上樹梢,星星點綴着整個夜空,調皮地眨巴着自身的光芒,給與人間一片清朗。
夜涼如水,夏蟬長鳴,楚景沐才抱着綠芙緩慢地回去,來的時候用了一盞茶的時間,回的時候用了三盞茶的時間。
時間來來回回的腳步,有時候同樣的距離,不一樣的心情在走,亦會有不同的時間……
奔月冰月無名都在院中等着,不安地看着天色,見楚景沐的身影都鬆了口氣,“你們都去歇息吧,這裡有我!”
“王爺?”奔月不解,他會伺候人嗎?
楚景沐俊顏一緊,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都噤若寒蟬,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間。
“奔月,剛剛王妃的臉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一回到房間,冰月似在回憶什麼,疑惑地挑眉問。
奔月搖搖頭“我沒太注意啊。”
冰月嘆了口氣,和衣上牀“天色太暗了,可能我看錯了吧。”
內室中,楚景沐退了她的外衣,夏夜雨露有點重,他擰了毛巾,輕拭着她柔嫩的臉和手,幫她蓋着棉被,愣愣地坐在牀前很久很久……
內室和書房就隔着一張屏風,楚景沐轉過屏風,靜靜其坐在書桌後,隨手攤開一張畫紙,調勻了顏色,才片刻,剛剛河邊的那一幕深深地跳上了畫紙……
火紅的夕陽爲背景,有河有樹,有花有草,最重要的是,畫上有他們和諧的旋律。
溫馨祥和,寧靜幸福……
紗窗上淡淡地映出一張俊逸不凡的臉,認真而專注地看着筆墨依舊飄香的畫紙,脣角勾起一抹好看的痕跡。
這一晚,楚景沐在西廂的書房中,伏案而眠……
這一晚,綠芙的淚,無聲無息,溼了枕頭,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