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楓來的時候已是下午,樂得綠芙像只快樂的小鳥,一頭撲進他懷裡,嬌笑地撒嬌着。自小,這個哥哥就調皮搗蛋,但是她知道,他只是把沉重的壓力發泄而已,心底卻十分疼愛這兩個妹妹。
楚景沐遠遠看着綠芙笑魘如花,笑得那樣純真和自然,劉楓和悠若一臉的縱容,深深地涌起一股羨慕。
“芙兒,什麼時候你才能敞開心扉,能這樣對着我笑呢?”悠悠嘆了口氣,他羨慕地走開了。
他們之間的手足之情似乎比世間任何一種感情都來得珍貴和牢固,無論什麼也打不破。
西廂庭院落中,劉楓笑着捏捏她的臉蛋,“小丫頭,嘖嘖,真是長得一臉禍水相,比小時候更慘了。”
嘟着嘴,綠芙輕捶他的胸口,白了他一眼,“你也漂亮得不像個男人,半斤八兩。”
風度翩翩,如儒雅之士,沉穩幹練,似沙場鐵將。她頑皮的哥哥已經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了。
綠芙想到了忌日之夜,恍然大悟,“原來忌日那天是哥哥你啊,真是的,還嚇得我躲在屋子裡,大氣都不敢喘呢。”
“那天你在?”
綠芙點點頭,笑了,要是他知道那天差點凍死她,一定自責死了。
“哥哥,芙兒,到涼亭那邊說話吧。”悠若笑着,牽起綠芙的手,入了涼亭。
三人在涼亭那邊坐下,看見桌上的棋局,又忍不住打趣了幾句,兄妹三人在涼亭中聊着彼此的生活,似是心有靈犀,誰都挑着快樂的事情講,笑聲連夏日的溫度亦升了幾許。
“活着就好!”劉楓看着兩個國色天香的妹妹,有着滿足,他總算可以找到了他們。看着她們還算健健康康的,就心滿意足了,只是苦了綠芙。
“芙兒,對不起啊!哥哥當初不知道是你,不然也不會眼睜睜地看着你……”劉楓看着她燦爛的笑容,慚愧極了,也心疼極了。
不管多疼,都能笑着的她,更讓他心疼,爲自己沒有保護好她感到愧疚。
“哥哥說的是什麼話,和你有什麼關係,那麼多人算計下,我怎麼躲也躲不開,你只是旁觀而已,要是換做是我,說不定還會參一腳。”綠芙笑得無邪,一點介懷也沒有,能知道她的哥哥和姐姐沒有死,對她還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芙兒……”悠若看着她,也笑了笑。
沒一會兒,劉楓的笑容沉了下來,散發少許的怒氣,綠芙和悠若面面相覷,均不解地看着他。
“哥哥,怎麼啦?誰欠你錢了,這麼生氣?”綠芙笑着打趣。
“你家的好夫君,我的好妹夫。”劉楓撇撇嘴脣,沒好氣地說。
綠芙一愣,苦笑,“是爲了爹爹平反的事嗎?”
“這件事,以後再找他算賬。”狠狠地說着,轉而語氣一鬆,“對了,悠兒,芙兒,近日我就要啓程回南方了。”
“這麼快?”悠若和綠芙異口同聲地驚喊着。
“哥哥,我們纔剛團聚,你不想多和我們相聚一段日子嗎?”悠若擰着眉,納悶極了。
“不是我不想和你們多聚一段時間。”劉楓肅容道:“晉王榮王和太子的王位之爭亂了十幾年,換成了現在的四皇子和榮王之爭。朝廷已經亂了太久了,經不起再大的動盪。四皇子有楚景沐挺着,看上去似乎比榮王更加風光,可是……
這些年幾個王爺爭來鬥去,結果是什麼?是百姓生活民不聊生,官府官官相護,搜刮這民脂民膏。河南瘟疫,死了無數的人,至今還有很多難民流離失所。朝廷已經腐朽到不能在繼續內亂了。而榮王和四皇子韜光養晦這麼多年,勢必還能有場難打的仗。芙兒,你爲了報仇,這麼多年一直在旁觀政治之爭,你說說,如果再有一場內亂會是什麼局面?”語氣中藏不住的憂心忡忡,將士一生,爲了就是保家衛國,所以在會暫時放下洗清劉家冤情的事,全心全意避免爆發一場更加猛烈的內亂。
綠芙眼光落在石桌上的棋局上,是她和楚景沐沒有下完的棋……良久。
悠若和劉楓的眼光都看着若有所思的她,“晉王和韓家剛剛生變,韓家的幾十萬軍隊肯定是不服,雖被王爺掌管,也是逼迫於他五十萬軍隊強行控制下。而皇城四將軍的軍隊卻在蠢蠢欲動,若是發生內亂,勢必不會像這次影響這麼小。可能會是大規模的戰亂,可是楚家軍不能動,就算動也沒有經費支撐,所以只能靠哥哥在南方的軍隊了。王爺是不是讓你把軍隊上調,然後戰亂平息後,在南方招兵買馬?”
故意重重一哼,劉楓擰着漂亮的眉,“你們夫妻真是心有靈犀。”
悠若有點淡淡的憂愁,“榮王有四十萬兵馬,哥哥只有二十萬,怕是難以抗衡吧,再加上,招兵買馬,哪來的錢?”
空虛憶久的朝廷就缺一樣東西,那就是——錢。
“南方富庶的人比較多,聚集資金糧草比較容易。”綠芙淡淡地笑着。
錢?好像她最多的就是錢。
“哥哥,晉王和榮王的勢力沒有伸展在南方去吧?”
“有,但是不多,晉王一敗,南方的勢力估計也敗了,這次回去,好好整頓下,世道不好,當兵也還能混口飯吃,兵不會沒有,但是沒有糧草和訓練的支撐,插到原先的隊伍裡,只會降低軍隊的戰鬥力。”
“說來說去,就是銀兩的問題。”
“不單單是銀兩。”劉楓豎起一指,沉穩地道:“銀兩還不夠,有了軍隊,還是有人訓練,哪一支正規軍不是辛苦訓練幾年出來的,這種人在南方很少,看來得讓楚景沐在京城送幾個過去。”
“但是,哥哥。”綠芙笑着搖搖頭,“榮王一定十分密切注意王府的動向,這麼大動靜,他不可能不知曉。”
“而且,景沐哥哥送過去的一定是舊日部下,或者是朝中將軍,更是引人注目,不是明智的好辦法。”悠若也出言道。
本是兄妹團聚的時刻,最後變成了討論國家大事,這也許就是軍人的子女一聲都拋不開的潛在意識,時刻想着保家衛國。
“哥哥,你爲什麼想着幫王爺?”綠芙好奇地問着。劉楓的志向在熱血沸騰的沙場之上,照理說是不會理會進行的這些紛爭的。爲了得分,他參了一腳,那現在又爲什麼要幫楚景沐?
劉楓白報她一眼,悠若溫文地笑了,雅緻清潤,如枝頭紅梅,“鞭兒,你真的睡傻了麼?哥哥哪是在幫景沐哥哥啊,從一開始,景沐哥哥是選擇四皇子來保,說明這個皇子肯定不會對楚府不利。而榮王,一旦登位,第一個開刀的就是楚王府。所以我們也得選擇保住四皇子,才能保住楚家,保住你啊!”
心暖暖的,多年來,那種被家人保護的暖和又回來了,和蘇家給的溫暖,是截然不同的溫度,和楚景沐的溫暖亦是不同。那是很溫馨的感覺,敏感地挑動她的中樞神經,帶來的是安定。
讓她也知道,原來,她還是家……她的家人在極力地保護着她。
可是……
楚家,她曾經一心一意想毀滅的楚家,她的哥哥姐姐卻因她要保,而她又說不出劉庭是被楚雲殺的,心有點苦澀。
這算不算得上陰差陽錯,或者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她曾經想過,若是能平安完整地回到楚景沐身邊,她願意放下所有的仇恨,珍惜他給的寵愛和溫暖,可是回家之後才發現,仇恨是淡了不少,卻依然存在。
人——有時候思想和行爲並不是保持着同一步調的。
綠芙只是笑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麼,劉楓淡淡地笑着她,擰眉問:“芙兒,你不想我們保住楚家?”
搖頭笑道:“我只是好奇問問。”
“芙兒,放下心裡的仇恨吧,就算不是楚伯伯,也會有其他的人的。”
“哥哥也是這麼想的嗎?”
“起先不是,不過看他救了悠兒這麼多年的份上,心裡的恨慢慢淡了。”劉楓轉頭看着西廂庭院,嘆道。
不是沒有恨,只是不想讓她抱着仇恨,這樣她和楚景沐本就複雜的情形更加複雜而已。逝者已去,綠芙的幸福對他來說比仇恨重要得多。更何況,三個孩子裡,受苦最多的是她,作爲哥哥,他希望她幸福快樂。
“哥哥,說說那個四皇子,怎麼樣的人?”綠芙笑着轉了個話題。
“不清楚,和楚景沐一樣,狡猾得令人看不出,不過楚景沐地光明正大地狡猾。而鳳君蔚,長着一張攪亂視野的臉,可感覺得出他身上的邪氣,那是一眼能讓人看着發抖的陰冷”劉楓不禁回憶起初見鳳君蔚的時候,那種寒顫,莫名其妙地出腳底一直竄至頭頂。他堂堂一個征戰沙場,殺人無數的將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那個人,壓抑着一股深沉的恨,從他的眼眸中得到的只有純淨,可是他渾身散發的是一陣魅人的寒冷之氣。
“這人啊,一旦在皇宮呆久了,心思真是摸不透。”綠芙不由得想到了晉王,那個殘戾又複雜的男人。纖白的手輕輕地支着下巴,靈透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清潤,如風似水。感慨着人性的複雜,往往一念之間,發生令人意表的事。如雲宛芙毫不猶豫地衝了上來,以命換命,像她,懸崖之上,選擇置他於死地,又在崖底……
唉……女人心,海底針。男人心,亦如霧中鏡。
“這樣的人能治理天下嗎?”悠若不禁擰眉,心一動,腦海裡迅速閃過一張臉,轉而搖頭吃笑。
“可以吧!”
“鞭兒,你相信他?”劉楓眉一挑,好笑地看着她,她甚至你連鳳君蔚都不曾見過,何來的信任?
綠芙嫵媚一笑,剎那間,冷清的西廂驀然竄進一抹明麗的色彩,妖嬈勝雪,春花秋月哪堪比擬,“我相信王爺!”
楚景沐爲了國家犧牲了那麼多,不單單是因爲鳳君蔚是他手足而維護他。認識這麼久,她清楚,他的丈夫不會因爲親情而拿天下的百姓開玩笑。
就像他,可以爲了國家,可以拋開她一樣。
至少,在國家大事上,她是相信他的。
鳳君蔚必定有他值得擁護的理由。
既然楚景沐相信他,她相信楚景沐,所以寧願選擇相信他。
悠若和劉楓淡淡地對了眼,綠芙一定不知道,她此時的神情像極了滿懷深情的女人,楚楚動人,絕代風華的臉上散了一層淡淡的光暈,所以他們纔會擔心。
糾結中的命運如河流中漂浮的落葉,誰也不知道它會被命運帶往何方?
悠若心有慼慼焉,晉王落崖前的那句話,早就深深地刻她心上,卻不敢開口詢問是否屬實。
而綠芙心裡卻是另外有一番想法,猶若所思地看着桌面的棋局,咬脣,道:“哥哥,兵貴神速,如果榮王的軍隊立馬上京,你們怎麼應對?”
晉王的軍隊和楚家軍都不能動,要是榮王的軍隊上京,他們如何應對?
“楚景沐的意思就是讓我先回去,把兵馬調到源城,榮王幾十萬大軍要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京,只能從涼城和京城這條航運上走,而源城離京城只有一天的距離,可以把他們攔在水上。朝廷的兵馬多數是以陸軍見長,水上,簡直就是旱鴨子,特別是他們常年駐守在邊境的軍隊。而南方的不一親友,南方的軍隊,水軍比陸軍要強。”
綠芙不說話,悠若微微凝眸,“哥哥,皇家軍的數量是你的兩倍!”
初夏的風微微有點熱氣,劉楓漂亮的臉如玉,也染上一股無奈,嘆了一口氣,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有我先拖延着,希望楚景沐派出去的那幾個能儘快收服韓家軍……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就是……”
綠芙臉色微微有點鬆動,抿脣不語,她已經料到劉楓要講什麼了。
“什麼辦法?”悠若問。
“涼城到京城這條航運是瑤光壟斷的,如果她能幫我們,就不會有什麼問題,那一帶的船隻,如果都停航,逼他們不得不走陸路,等到掉頭的時候,一來一回浪費時間,我可以在他們進入潼關之前攔住他們。給楚景沐爭取時間,等他收服是韓家軍,楚家軍的兵馬一到,他們困在路上必敗無疑。只是,之前楚景沐說過,他用盡了所有的辦法,都找不到瑤光夫人,而且鳳君蔚還差點喪命在她手下手中。每一次剛剛要有一點頭緒,又會有人把方向弄混了,好像有一股力量和楚景沐的情報組織對抗,根本就查不清楚她的底細。除了瑤光旗下的離月、浮月、楚月外,就查不到其他的人了。”
綠芙的臉色有點古怪,撇撇嘴,楚景沐當然查不到了,她就在他眼皮底下,他要查,她可以輕易地防備,況且以雪月混淆視野的能力,他能查到才奇怪。
“我也聽說過瑤光這個名號,不是說她在商場的作風狠絕毒辣,很多商家都被她逼得家破人亡,這樣的人沒有利益會幫朝廷?”悠若淡淡地說着,想起了商場的傳聞。
綠芙的臉有點委屈了,看着悠若雅緻的臉,有點垮了……她姐姐罵她呢!
“其實商場上很多人都不能……”
她還沒來得及爲自己辯解,那邊的劉楓也嘆了一口氣,也說道:“說得也是,一個能富可敵國的女人,又心狠手辣,也沒有聽說過她做過什麼善事,即使找到她也不一定能幫我們。不是說,奸商奸商,一定都是見錢眼開的,找到了估計也沒有什麼用!”
綠芙這次連眼光都有點哀怨了……挨個瞪了他們好幾眼
她的姐姐哥哥在她面前明目張膽地罵她,還罵得那麼過癮……
“芙兒……瞪我們做什麼?”終於,悠若有點好奇她瞪眼的動作了,笑了笑。
“我……”綠芙嘟着嘴,又不能說自己是瑤光,憋了口氣,有點氣沖沖地說:“我也是商人!”
悠若和劉楓對視了眼,撲哧一笑,看着她,笑得更厲害了……
只有綠芙,氣鼓鼓的臉上,眉梢染上了一股若有所思。
“哥哥,你若回南方,帶上無名吧,我有些事讓他去做。”
“你說你身邊那個護衛?看他的眼神,犀利,氣質沉穩大氣,絕非泛泛之輩,鞭兒,他是何人?”
綠鞭翩然一笑,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