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陽和煦,清風送香,京師洋溢生氣,有一處卻了無生氣。
王府西廂,綠芙已經昏睡了整整5天,宮廷御醫走了一個又來了一個。個個都說,綠芙之傷並沒有傷及筋骨,只是一時氣血不順,沒道理昏睡如此之久,可醫學上卻有很多無法解釋的病因。
楚景沐日漸一日的深沉臉色,看着來診的御醫提心吊膽,他是出了名的冷麪王爺,又是沙場殺人不眨眼的魔鬼,誰都看得出日漸陰鷙的眼眸中,耐性正一點一滴地被消耗。明明是一張溫潤如風,俊逸瀟灑的臉,卻給他們一股沉重的壓迫,沉得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如對着一個嗜血的魔鬼。
西廂之中,人退盡,徒留他一人在靜默地環視着。
桌上,是綠芙的銅鏡,清晰地映出他懷念的眼眸,和她喜歡用慣得玉梳。軟席上有案几,幾本賬本安安靜靜地躺在上頭,他似乎看到她淺笑盈盈地翻着書頁。
屋內薰着香,暖意絲絲,卻一點也不悶。窗臺上的花瓶,斜插着一支新鮮剪下的春花,盛開的花朵旁,點綴着幾顆清潤的水珠。
一切都是那樣的熟悉,她回來了!
緩緩地掀開珠簾,他步入內室,柔軟的大牀上,綠芙散開了一頭如瀑布般的長髮,斜斜地鋪滿枕頭。臉色蒼白如紙,平時明媚流轉的眼眸緊閉着,長而彎的睫毛安靜地翹着,遮去了世間萬千顏色……
白與黑的強烈對比,是觸目驚心的極致美感……
楚景沐粗糙的手輕柔地摩挲着她細緻蒼白的臉頰,沙啞地喚着:“芙兒……終於回來了!”
明知她聽不見還是一遍又一遍的喚着,“回來就好……”
猶記得懸崖那心膽俱裂的一幕,他怕是一生也承受不起這種恐懼,如同長着血盆大嘴的魔鬼,吞了四季顏色,埋葬了他所有的恐慌……
輕撫着細緻的肌膚,他提着的心才放了下來……真實的觸感永遠比夢幻的美感來得溫暖,來得感動。
似是想到什麼?他堅毅的身子一震,倏然直起身板,俊逸如風的臉上閃過一陣陰霾,似逃跑似得離開牀前……出了內室,直至庭院外,他的拳頭已經緊緊握緊……
“一對成親半年多的夫妻,妻子竟然是完璧。“耳邊依然響着晉王這邪佞曖昧的話,如針細細地刺在他心尖上。
他以爲他可以不在意,在懸崖邊,看綠芙疲憊哀傷的眼,他心疼,他心憐,生生地壓住了那股不舒服,如今綠芙重回身邊,這股細細的疼慢慢地在心底蔓延,如同野火之勢,光想他就心中刺痛。
他寵愛如瑰寶的妻子,捨不得她一絲一毫的委屈和難過,費盡心思的誘惑,誘惑身負血海深仇的她愛上他,……可是……
輕輕地拉出胸前的玉墜,緊緊地握着……
若說不在意,連自己都騙不過,如何騙得了聰慧的綠芙?
這可怎麼辦纔好?
一股深深的挫敗和後悔涌上心頭……
心憐,心疼,後悔已經不足以說請他現在的心情,從來沒有這麼憎恨過自己。是自己一手造成如今這副局面的。
擡眸環顧西廂庭院,一股哀傷襲上心頭,沒有冬天的梅花芳香,荷池綠水盪漾,飄着零零碎碎的浮萍,孤獨而淒涼,夏日暖陽高照,他卻感不到一絲暖意。
去年皇宮,他說“等到明年春分之際在府中種你最愛的芙蓉,可否?“
如今,春分已過,夏日一來,西廂還是冷冷清清,和綠芙的內心一樣,冰冷而孤獨,她的春天在哪裡?合適纔是他們的春天?
雲家滅,晉王殤,韓家亦敗,綠芙一心一意要報仇的對象只剩下楚家了……
楚家……芙兒……楚景沐濃黑的眉緊緊地擰着。
緊握的拳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深沉如海的眼眸中式化不開的憂愁和失落……
爲了朝廷,他放棄過她一次,痛徹心扉,給了他一個血淋淋的教訓。這一次,不管爲了什麼,都不能放……絕對不能放開自己的手。
晉王敗,韓家跟着遭殃,滿門下獄,這謀逆的大罪。
韓貴妃被打入冷宮,御賜一條白綾,自盡。
聽說四皇子從頭到尾含着冰冷的笑,直至她斷氣,謀逆之妃不能入皇家皇陵,聽說火化之後,有人把她的骨灰扔到冰冷的護城河外——
挫骨揚灰……
一家敗一黨敗,牽連甚廣,在萬民沉睡在美夢之時,朝廷一夕之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晉王榮王對峙的畫面被顛覆,一直默默無聞的四皇子開始在腐朽的朝廷之中浮出水面,開始皇朝新的對峙局面。
不同的是,有楚景沐和穆風的兵權相助,四皇子明顯略勝一籌。
晉王得勢時,韓府一家勢力蔓延整個京師,韓家子弟也是遍佈京城,韓家一敗,光是清餘黨就夠要費一段時間……
兩王爭奪風波中紛紛離京的老臣漸漸的都回來了……
朝廷開始以新的風氣在蔓延……
榮王和四皇子的對峙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四皇子遠遠勝於榮王,更重要的一點是,似乎盎司因救駕有功,當年寧妃娘娘被陷害一事得以昭雪,四皇子一時備受皇帝寵愛,。多年的皇位之爭,經歷過的人都切身體會其中的殘酷和無情,人性的劣根,在皇權和黃泉中,誰都選擇當了牆頭草,榮王已非昔日呼風喚雨的榮王。
怡寧宮中,明珠明月遇害,而林龍也不見蹤影……
一場宮變,犧牲了無數人,最後成全了四皇子鳳君蔚,成全了日後千千萬萬被福澤的百姓。
可這場宮變,也是一些人心中永遠的傷口。就算好了,也像是風溼病,在陽光下毫無大礙,一旦到了陰天下雨,就會隱隱作痛。
翔雲殿中,兩名男子靜靜地坐着,一個眼眸深沉,一個脣角譏諷。酷似的俊逸容顏中帶着靜謐的沉思,正堂中安靜得只能聽見庭院中沙沙的樹葉搖曳聲,宮女太監都遠離殿門,靜謐地站着。
“皇上沒有鬆口麼?”楚景沐沉聲道。
四皇子冷冷一哼,脣角譏諷,“應該是我這個孝子的形象裝得不是很成功。”
“畢竟是老奸巨猾,在皇位上坐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場宮變,恐怕心亦死了一半,有所防備就是人之常情。”
“每天看見他,我就想起母妃慘死的模樣,他是罪魁禍首,天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纔沒有要了他的命。”純淨的眼眸中投射出和氣質不符的霸氣和恨意,冷冷地交織在眼眸深處。
父子?人倫?親情?在這個皇宮中只顯得更加諷刺,在這裡談論這些無疑就是一個大笑話。父子又如何?他從小最想殺的人就是他……
“姨她……”楚景沐也談了口氣,想起那段悲苦的往事,眼眸苦澀。
“對不起,也勾起你的傷心事了。”四皇子一改剛剛狠厲的表情,看着面色悲澀的楚景沐,內疚起來。
“兄弟兩,說什麼對不起。”他捧起桌上的茶,喝了口,笑容藏了一切回憶和懷念。
楚景沐和鳳君蔚是同年表兄弟,寧妃和楚王妃是雙生姐妹花,她們都出身名門,是寵極一時的孟家小姐,可命運卻不盡相同。一個是從小是嬌生慣養的官家小姐,一個是清冷門庭的小家碧玉。
因爲出生時,相命的說楚王妃命帶剋星,會旺夫,但是會克父母兄妹。所以從小她就被送給人抱養,但是姐妹兩的命運卻緊緊連在一起。一個入宮,寵冠後宮,一個嫁入楚王府,幸福美滿。
某日碰巧在宮宴上碰面纔會產生懷疑,後來問過孟家兩老,雖然相認卻也不對外公佈,所以楚家纔會在寧妃被陷,孟家流放的風波中安然無事。
可寧妃過世後,楚王妃不久也病逝了,對當時還是小孩的他們來說,都是不小的打擊。
而鳳君蔚最爲可憐,當時被打入冷宮的他幾乎是親眼目睹了寧妃在他眼前所受的折磨,甚至是看着韓貴妃把她折磨致死,也是親耳聽到聖旨中無情的命令。
恨早就深植心中……
“現在要怎麼辦?”
“暫時先不要動,晉王在邊關的兵馬已經被我接管了,榮王手中只有王城四將軍的兵力,卻也是遠離京城。皇宮的禁衛雖是他在管,暗中我也安插了不少棋子,一切順其自然,皇帝活不過這個冬天。”他冷冷地道了聲,眼光森冷。
“哼!真可惜,我不能親手了結他。”鳳君蔚冷冷地哼着,明明是清澈的眼神,卻佈滿寒霜和怨恨,和麪容的溫潤成了明顯的對比。
他那張清俊的臉,純淨得一塵不染的眼眸,很容易給他人造成一種純真的錯覺。
“君蔚,放下你的仇恨,這江山,交到誰的手上我都不會放心,天下百姓也不放心。對你,我也不放心,可卻選擇相信你。”楚景沐一臉嚴肅地看着他,俊臉上迸發出一股生成的擔憂。
“相信我?”鳳君蔚也捧起桌上的清茶,閉上純淨的眼眸,輕嗅淡淡的茶香,嘴角帶笑“我連我自己都不相信,你憑什麼相信?”
“因爲我們是兄弟。”楚景沐語氣堅定,側目看着他,見他捧茶的手有瞬間的抖動,笑了。
“我想毀了這一切,讓它爲我母妃陪葬。”他睜開眼眸,在楚景沐面前,他不必隱藏,在那雙如海的眼眸面前,他的一切想法都無處可逃。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還想相信我?”他擰眉問。
楚景沐站起身來,雙手負在腰後,紫衣飄飄,玉樹臨風,“生在高處,我們別無選擇。君蔚,像我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談個人的恩怨的。這場爭位風波十幾年,民不聊生。朝廷腐敗。爲了它,不管是你我,還是別人,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至少要讓我覺得,這是有意義的。君蔚,寧妃在九泉之下,也希望你當個明君!今後,就看你的了!”
他一生爲了朝廷犧牲了太多太多……甚至差點失去他最重要的寶貝。從今而後,他可以放手讓他自己來了。
鳳君蔚看着他深沉的背影,那樣飄逸,那樣瀟灑,卻帶着千軍萬馬的霸氣和令人信服的王者之氣,一時間說不出話,只是擰着漂亮的眉,純淨的眼眸帶着令人迷醉的笑意。
“最近清理餘黨之事,你親自處理,也讓皇帝看看你的魄力。”他沒有回頭,淡淡地說。“我手下的情報網你可以開始接手了,君蔚,盡全力去找瑤光夫人,只有找到他,才能保證榮王動亂時有強硬的財力支撐。”
“瑤光?”鳳君蔚冷冷一笑,“上次出宮就是爲了暗自調查她,結果被她的手下刺了一劍差點喪命,我還真的有點好奇這個女人是誰?”
“你可別亂來,如今國庫空虛,財政吃緊,想靠富商徵集銀兩,還不如說服她,她一個人撐起百萬大軍。更何況,涼城到京師這條航運,沒有人能從她手裡奪走,如果能幫我們,榮王的軍隊就上不了京城。”楚景沐回頭,看着他,淡淡的語氣暗含警告。
“你呢?”聽他的語氣一一在交代清楚,鳳君蔚笑問,斜睨着他清潤的側臉。
“我?最近我不想出府。”他淡淡地說着,眼光看向王府的方向,帶上了點溫柔。
“喔?”他輕笑,探究地看着他清俊的背影,邪邪地笑着。
一陣微風吹拂,送進一陣花香,楚景沐側目,脣角帶笑,“你該成親了吧?”
鳳君蔚俊眉一挑,笑了,“什麼時候開始表哥也開始當紅娘了?”
楚景沐也笑着,“娶個能爲你提供安寧的妻子,以後會輕鬆點。”
“你有人選?”
楚景沐不說話,擰着眉,似在掙扎着什麼,轉而又嘆道:“沒有!”
明顯的口是心非,鳳君蔚俊眉挑得更高了,似笑非笑地凝視着他清潤的臉上的輕愁,一抹精光在眼眸中一閃而過。
楚景沐出了翔雲殿,外面陽光普照,暖陽燦爛,他擡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似放下了十幾年的責任,恍惚間,心裡鬆了不少。
清潤的臉在溫暖的陽光下,顯出一種叫滄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