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風高,雪花紛飛,狂風呼嘯,夾着寒冬的怒氣,捲起白雪層層。
黑夜中一嬌弱的身子輕手輕腳地從榮王府後門進來,眼光轉了一圈,關緊了門扉。年輕的小臉上有點彷徨和害怕,見四周無人,才躡手躡腳地往前進了一座庭院,一路上還不安地回頭,怕有人發現她的蹤跡。
她卻沒有注意到,另一座閣樓裡,一男子含着笑,看着她進去。冰晶的世界中,閣樓上並沒有點燈,只有忽明忽暗的燭火從不遠處折射。他俊朗的臉在此樣的光線中顯得陰冷和朦朧。
門吱一聲開了,一道人影無聲無息地飄了進來,一聲黑色的夜行衣,黑暗中的呼吸輕得令人忽視:“王爺!”
“結果查得如何?”
“千真萬確,是王妃所爲!”冰冷無溫的聲音,一切都在黑暗中,天地萬物皆是一個溫度。
冷冷一哼,榮王冷笑道:“不錯!真有趣!”
片刻的靜默,只有狂風呼嘯的聲音,拍打着窗戶,想着一陣啪啪的響,在靜謐的夜中顯得別樣清晰。
“看來真的不能小看女人,特別是漂亮的女人。”幽冷中帶着一陣莫名的笑意,潔白修長的手不由自主地撫摸上光潔的下巴,側臉。籠罩在昏黃光線中的臉,半明半暗,陰森駭人,“芙兒啊芙兒,同樣是芙蓉,你怎麼就比人家笨了一點呢?”
借刀殺人和親自謀劃,借刀殺人顯得更爲方便和省力,又不用沾血腥。
黑影人身影動了動,暗聲道:“雲王勢力大不如前,王妃雖聰穎,可以不着痕跡地模糊楚王追查,但是,派殺手實質是沒什麼作用,楚王妃身邊的兩個侍女和侍衛都是百裡挑一的高手,王妃根本就動不了楚王妃。”
“你以爲我想殺了楚王妃麼?”笑問。
黑影頓了頓:“若不是這樣,王爺爲何要故意減少府裡的侍衛,故意讓王妃和春桃自由出入王府?難道王爺另外有盤算?”
“若不是知道她的人動不了蘇綠芙,我會讓她出入王府?芙蓉王妃,天下獨一人爾,殺了豈不可惜?況且,她的底細我還沒有摸清,一個商人之女,哪有那個能耐操縱這一切,最近有股勢力慢慢地滲透京城附近。多半是她,這個女人,可比男人更難纏。”
黑影人更不明白了:“這樣的話,早點殺了豈不是更好。”
邪魅地笑了兩聲,勾起一抹和天地同溫的弧度:“以前的雲宛芙可以牽制兩個男人,現在的蘇綠芙可以對三個男人都有不小的誘惑呢。我、楚王、晉王。連殘暴出名的晉王都想着奪她,我又有何不可呢?”
“可王妃之舉?”
“雲王氣數盡了,對我來說,雲府滅了,有利有弊。蘇綠芙斷我一臂,我當然要還她一掌。”語氣忽然有點恨意,想起那名笑意盈盈的女子,又惱又怨,“我在好奇,她和雲府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從花轎錯嫁到楚景沐回京,以至宮宴,她處處針對雲家。蘇府和雲王府就是翻遍了三代也找不出有何過節之處啊?”
有點疑惑地拎眉,因她要報復,他先得雲家,又將失雲家。當初風波亭密謀時,以爲自己佔了便宜。半年的激烈之爭,越來越多的慘烈告訴他,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韜光養晦多年,他不容許有失,即使利用所有人,他也爬上帝位。那是自小被環境逼出來的野心和偏執。只有人上人,方能在吃人的皇宮中保護自己想要珍惜和保護的東西。這是他們這些皇子自小在皇宮中經歷血淋淋的一幕而得到的教訓。
“雲府若是滅了,那王妃不是……”
“芙兒只能依靠我,她還有點用處,或許還能助我一臂之力。”
又是一片靜默……
良久之後。
“今天京城的雪下的真美!”幽幽冷冷的一句讚歎。西廂之中,瑤池結冰,雪白一片,寒梅凌寒獨開,清香飄溢在鼻。閨房中,檀香飄香,絲絲暖人,珠簾搖曳,幽光粼粼……
房間升起三個暖爐,暖如春潮,綠芙懶洋洋地斜臥在軟席上,芙蓉面,玉柳姿,半蓋着一件雪白的貂皮披風,襯得冰肌玉膚賽過院外飄雪,慵懶之姿絕豔妖嬈。
無名在一旁靜立着,目不斜視,奔月似是抿脣,臉有困惑之色,實在忍不住了,湊近綠芙身邊,低聲問:“王妃,爲何昨天要一連把他們全殺了,這樣不是會引人注目麼?”
無名側耳仔細聽了附近的聲響,又面無表情地站着,冰月也有不解,應着奔月的話,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們整整一夜呢。
“呵呵呵……奔月,你耐力越發好了,竟然忍了一宿。”綠芙呵呵地嬌笑,稍微直了身子……笑得如窗外寒梅燦爛……
“王妃……”奔月不滿地哼着,分明是在損她嘛!
“我是覺得御史大人查了整整一天的案子還毫無頭緒,所以主動提供點線索,不然多 不好玩啊……人家也是官,不知道愁白了幾根頭髮,可憐可憐他唄。”綠芙依舊笑得嬌俏,打趣着,有趣地看着奔月鼓起的臉頰。
“好啦……別不高興了,無名,你知道爲什麼嗎?”綠芙轉頭,直直看向無名,似有絲期盼……
無名含了笑意,“王妃這招實在是高招,我也是早上看見御史大人來了王府才明白的。”
“說下去!”
無名眼光掃了奔月冰月一眼,又繼續說道:“王爺回京後,先是忙於應付來往的達官貴人,後又要應付晉王派出的死士暗殺,無暇顧及芙蓉血案之事。韓府死士死了三人之後,本身就會打草驚蛇,日後一定會嚴加防範,不如一次殺光。一來是,晉王最近動作過於頻繁,漸有迫過榮王之勢,此舉正好讓他驚心,收斂一點,也給榮王少許時間應付,導致雙方勢力依舊維持平衡。二來是,御史大人一直破不了芙蓉血案,若韓府三十死士全死於此案,國丈和晉王便會施壓,而他爲求活命和保住官職,一定會來找王爺。若他來找王爺,肯定會透露晉王之事,如此一來就成爲王爺在晉王府中的內應。三來,此案已經震驚朝野,王爺可以順勢往各個皇子身上做文章,可避開王妃之嫌,即使他猜得出有人暗中佈局,也絕對想不到王妃。四來就是,王爺從一開始就避開爭位紛爭,必會有他保之人,目前我們還不確定是誰,若我猜得沒錯,王妃想看看王爺要保之人究竟是誰,纔好定下一步計劃。”
綠芙略微睜開眼眸,眼底流光溢彩,更顯瑩亮,秋水流雲的雙眸含着讚賞的笑意,風姿萬種地笑開,聲音隱含滿意:“無名,實在令我刮目相看,竟猜出了四點……奔月冰月……學着點呵。”
冰月笑着應是,這般複雜的心思也只有綠芙能想的到,換了她們,腦海想破了也想不出來,奔月目瞪口呆地聽着無名姍姍道來,似震驚……
綠芙輕笑地推推她的肩膀,笑着看她終於回過神來,看着無名又道:“你還有一點沒有說出,王爺是何許人也,他肯定想到既然有人能布此棋局,必定料到誰能有此能力,瑤光夫人肯定會成爲首個目標。”
“王妃,那要怎麼辦?”奔月慌問。
“呵呵……就陪他玩玩唄,通知芙蓉閣那邊,暫時別輕舉妄動,可別讓咱們王爺給盯上了。”綠芙輕笑着,把瑤光夫人扯進來,他更不會想到她。
綠芙輕茗一口清茶,笑意盈盈道:“要查瑤光夫人,可得費一番功夫了,這京城能和瑤光搭上邊的,捨我其誰?我倒要看看王爺有沒有三頭六臂,能否全面兼顧?”
綠芙小姐和瑤光夫人,一個出門帶白紗,一個出門帶黑紗。一個純潔誠摯,一個邪魅狠毒。就像綠芙的左右手,右手撫慰萬物生靈,左手沾滿血腥。
有些人,能把純良和邪惡發揮到極致而又不會讓人覺得矛盾。
“這回可好玩了。”奔月突然有點興奮了,嬌俏的小臉閃着紅暈:“王妃和瑤光鬥了這麼多年,又是京師人心中的死對頭,日後王爺要是知道了都是一個人,我看他的臉色一定很精彩,說不定一下子,撲通一聲,暈了。”
隨着笑聲還誇張地擺了個暈倒的姿勢,綠芙脣角一動,斜睨着她幸災樂禍的笑臉,笑道:“奔月,看來你對王爺蠻有意見的。”
“他對王妃算蠻好了,我對此沒有意見,不過那張臉,我就有意見了。有時候像陳年棺材板,看得我心裡咯噔咯噔的,而且變臉的時候,說變就變,也不大聲招呼。”
綠芙輕笑着,眼光卻撇了一眼站在一邊一動不動的無名,眼眸中閃過一絲疑慮……
他到底是誰?
梅依舊飄香,內室暖香,綠芙又斜靠回去,悠閒地抓起一旁的賬本……看了一會又放下,翻了個身子,漫不經心地問:“聽說老楚王即將回來了是嗎?”
“是,老王爺自從退位後不再捲入朝廷的紛爭,雲遊四海多年,這次回來,恐怕是聽說了王爺和王妃的事。”
綠芙嗯了一聲,表示她知道了,閉上了那雙清靈的眼眸……
終於……所有人都要聚在這個京城……一切從這裡開始,也要從這裡結束……
忌日也快到了……
京城的上空白雪飄飄,這個冬天,一切都顯得那樣詭異和迷濛……
朝中又有大變,晉王告發雲王通敵賣國,在王府後院的地底下搜出了他和匈奴交易來往多年的書信,其中有出賣邊陲軍情的,有匈奴可汗的親筆感謝信函和報酬信函……罪證確鑿,帝驚怒,下令滿門抄斬……
雲王府滿門下獄,榮王求情,雲宛芙保其性命,但罪臣子女不能任王府正妃,從榮王妃降爲侍妾,王府妻妾中地位最低的一位。
一時間牽連甚廣,不少和雲王走得密切的官員都受其牽連,降職的降職,流放的流放……又是一陣風聲鶴唳,皚皚白雪上,又是鮮血飄腥……
有人慾爲求情,又怕受牽連,皆選擇自保,榮王疑其中有詐,要求親自徹查此事,希望還雲王一個清白……晉王咄咄相逼,最終以十日爲期,若不能證明他的清白,勒令斬首……
雲王在朝中名聲甚好,爲人正派,爲官清朗……突然以通敵賣國之罪下獄,朝中民間議論紛紛……這多事之秋,是真是假,明眼人都選擇旁觀,不捲入其中……
京師百姓更是疑惑不止,雲王爲官數十年,不失爲一個好王爺,如今落得如此下場,不少人爲其大喊冤屈……
而此時,悄悄地,一股流言開始慢慢地在京城大小角落傳開,雲王爲官表面正派,私下又是另一面貌……流言不知從何傳出,等到榮王驚動時,京師已是沸沸揚揚,酒樓,客棧……這些小道消息流通最快最廣的地方,天天談論不休……
有人說,十年前劉廷通敵一案時雲王背後指使……
有人說,晉王剷除異己,很多見不得光的事,都是雲王代爲處理……
有人說,雲王表面假仁假義,暗地卻貪贓枉法……很多細節竟也被傳開……
有人說,雲王披着正氣凌然的外衣,卻是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他暗地做過的醜事一件又一件地被揭露到陽光下……
……
楚景沐派出肖樂林龍探查此事是何人傳出,毫無結果……越來越複雜的形式開始在他心中沉澱……日漸一日更讓他驚心……
肯定是一人所爲……他如此肯定這……
事隔六天,榮王查不出所以然,再加上晉王的干涉,調查更顯阻力……
而綠芙,卻悠閒地在梅花樓裡品茗,含着高深莫測的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