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河南已有幾分暑熱,邵勳不辭勞苦,來到了汴梁勸善坊。
大嫂張氏去世了,無論如何他要到一下場。
大侄子這會應該還沒收到消息。邵勳這次也不打算奪情了,就讓他在家好好居喪吧。
邵勳一直留到六月中才返回洛陽,於天淵池中休養,順便翻看各類奏疏。
給事中桓溫、侍御史逢闢、黃門侍郎樑綜、秘書郎王羲之四人陪伴在側。
桓、逢二人的職責是預覽奏疏、軍報乃至書信,然後分門別類,王羲之隨時待命,草擬詔書。
“單于府、安北府報,諸部鮮卑義憤填膺,願發精兵勁騎,自山後西進,以助王師。”桓溫朗讀的聲音抑揚頓挫,讓人聽着悅耳無比。
邵勳猛地拉起魚竿,發現沒上貨,於是又往水裡打了一窩,隨口問道:“元子可知當年拓跋猗迤西征時用了多少人?”
“或有十萬之衆。”桓溫答道。
“壯丁健婦加起來或有十萬之衆,但其實大部分人沒有接戰,在前方廝殺的不超過三萬人。”邵勳說道:“他是先征討漠北,打得漠北諸部狼奔豕突,紛紛臣服然後帶着一衆降人,如滾雪球般西進。這是個能人啊,挽狂瀾於既倒。若無他,拓跋鮮卑可能已經提前三十年分崩離析了。”
桓溫沒有說話。
連邵勳都沒見過拓跋猗迤,更別說他這個年紀的了,沒感覺。
“從北邊草原進兵可行,但首先要讓出徵各部先變成‘胡人’。”邵勳說道:“已經抵達的各部別急着西進涼州,就讓他們屯於河南地,牧馬整訓。此一萬人,暫由安北督護楊會管制。拓跋鮮卑諸部願意出兵,那就讓他們出兵,揀選五千人好了。朕本來還打算放他們一馬的,嘿!”
說罷,魚竿一甩,落入水中。
這條進兵路線肯定是要利用的。
整個歐亞大草原其實是連成一片的,自古以來不知道多少部落經此遷徙、流動乃至征戰,以至於被人稱爲“歐亞草原高速公路”,其實就是因爲胡人逐水草而居,可以一邊前進,一邊放牧,沿途的牧草、河流就是他們的補給來源,牛羊馬駝則是生產補給的工具。
趁着現在在草原上還有威望,那就狠狠消費一把。等到後世子孫,陰山附近的部落興許還能命令一番,再遠可不一定能支使得動了。便是強行驅使陰山兩側的部落經大草原西進,也會面臨阻截,因爲人家不一定怕你,不買賬,不願借道。
想利用這條“高速公路”,可不是簡單的事情。
完全統一或大體統一的草原大汗自然可以,中原天子則難上很多,邵勳印象中能如此調用胡人部落兵力、補給的只有安史之亂以前的唐朝——蘇定方率唐軍及回鶻、突厥僕從軍,在草原上追擊三千里,徹底攻滅西突厥。
另外,即便能調用胡人的牛羊、馬匹、兵力,漢軍自己也要會騎馬,不然跟不上趟,這就淘汰了歷朝歷代大部分軍隊了。
蘇定方初戰,五千人下馬結陣,長矛向外,弓弩齊備,大敗突厥,以及最後一戰時,一萬步兵帶着三千騎兵,一天一夜疾馳三百里,取得了突然襲擊的效果。
這對步兵的要求是很高的,首先就是要會騎馬,即當騎馬步兵——這需要步兵不能太窮,平日裡能接觸馬,有一定的基礎騎術。
其次兇悍敢戰,胸中有着一股對功名利祿的飢渴——這需要武人能出將入相,真的有上升空間。
邵勳仔細想了想,大梁朝禁軍諸部會騎馬的步卒其實不少,但還比不上府兵。
即便是左右金吾衛、羽林衛這些編制上是步兵的衛士,養馬的人其實不少沒養馬但會騎馬的人更多,他的選材範圍是非常大的。
或許可以在河南、河北揀選精銳,加強一下北路軍,同時也給這些府兵們一個立功的機會。
“繼續念。”他收回思緒,目光又彙集到了魚竿上,吩咐道。
侍御史逢闢上前一步,稟報道:“關西轉運使庾公奏,自春及夏,雍州已輸糧百一十萬斛至武威。秦、河二州亦輸糧三十萬斛至酒泉。另,去歲八月河會輸往張掖的三萬斛糧豆在大斗谷(大斗拔谷)遭劫,今已查明,乃禿髮鮮卑所爲……”
“混賬東西!”邵勳忍不住罵了一句。
他先前以爲是多年來一直敵對的吐谷渾鮮卑所爲呢,沒想到居然是被冊封過的禿髮鮮卑搞的事。
聯想到禿髮推斤那副恭順模樣,他現在只覺得噁心。
爾母婢,裝給我看的是不是?以爲我老了是不是?
邵勳魚都懶得釣了,腦海中已經設想了禿髮氏的一百種死法。
逢闢離得近,下意識感受到了天子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年邁的天子似乎愈發可怕,他可能不再像年輕時那麼寬容……
“先不急,繼續念。”邵勳又提起了魚竿,似乎方纔那陣發怒只是一陣風,已經過去。
這次輪到桓溫了,只聽他說道:“太子請普賜右金吾衛、右龍虎衛府兵絹二匹。”
邵勳點了點頭,道:“照前例,準了。”
“是。”桓溫應道。天子說的“前例”就是太子之前送來的奏疏,主要涉及到在上黨、太原、雁門、新興四郡開辦軍學、縣學、郡學,並給予一些太學、國子學入學名額。
天子看到後就同意了。這讓桓溫心中愈發確定,天子就是讓太子北上幷州施恩的,甚至讓他八月纔回來,擺明了要他在那邊鞏固基礎:郡縣、軍府、胡人、鎮兵等等,悉數施恩。
這個路鋪得真是讓漢以來諸多太子羨慕不已。
不過也難說啊,漢武帝一開始對太子也很好啊,也爲他鋪路了啊……
桓溫很快便掐滅了這個念頭,此事不宜深想,更不宜捲入。作爲駙馬,置身事外是最合適的,就目前來說,景福公主在宗室中地位不低,給了他置身事外的本錢。
不過,他的內心深處也有一些野心與渴望。
被按在給事中這個位置上這麼多年,他真的膩了,甚至想外放到邊郡當個太守。
當然,也只是想想而已。
公主說他是陛下留給太子用的,父親桓彝也這麼說過,兩人都讓他耐心一些,不要着急。
唉!沒辦法。
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至少在給事中這個位置上,他通過預覽奏疏並給出摘要的權力,深入瞭解了天下的方方面面,同時反覆琢磨政事堂三位宰相及天子的處理方案,頗有心得。
簡單來說,他覺得自己的眼界大大開闊了。
神奇的是,這種政治層面的眼界,又反哺到了軍事層面,讓他對很多戰事的起因、經過及善後處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今後如果率軍出征或鎮撫一方,他覺得自己的手段更豐富了。
桓溫結束後,侍御史逢闢又上前,稟道:“陛下,棘城李公奏報,慕容仁多次侵掠扶余。慕容翰責之,反爲其譏爲‘忠犬’。”
“李重怎麼說?”邵勳問道。
“李公認爲暫時不宜輕舉妄動。”逢闢說道。
“理由呢?”
“平州世兵尚不堪戰,便是加上幽州世兵,亦無必勝把握,此其一也。”逢闢回道:“宇文三分之後,逸豆歸大爲不滿,雖未敢輕動,然私下裡怨言極多,不可不防,此其二也。平州胡部人心未附一旦逼反慕容仁,可能引得諸部羣起反叛,此其三也。慕容仁昔年據遼東,兩敗慕容皝,一度聲勢鼎盛,卻不能進兵棘城,只想着割據自立,此謂‘謀大事而惜身,見小利而忘義’,非雄才也。他已遣人至玄菟訓斥,慕容仁必不敢反,此可稍稍平息事態,待朝廷解決西域之後,再行處分不遲。”
“拿來。”邵勳放下魚竿,手一伸,道。
逢闢將奏疏遞上。
邵勳接過後,仔細看了一遍,又遞了回去,道:“李重太小心了。朝廷徵西域,資糧多取於潼關以西諸郡縣,關東並無擾動。而今休養生息了兩三年,便是再徵一遍遼東又如何?”
逢闢聽得頭皮發麻。
再徵一遍遼東……誰來拉住天子啊!
絕望的是,當今天下似乎沒人拉得動天子,一個都沒有。
“罷了。”邵勳嘆了口氣,道:“朕在洛陽,李重在棘城,他說了算。就這般處置吧。”
逢闢鬆了口氣。
天子還是有理智的,雖說這會真的再下詔徵遼,天下也亂不起來,但真沒必要這麼做。
他默默退了回去,將位置讓給桓溫。
桓溫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七日前右羽林衛將軍苗公出外巡視時,薨於館驛……”
君臣數人就這麼問對了一下午,把最近積累下來的事務清理一空。
至傍晚時分,邵勳看了眼桶裡那條還沒巴掌大的魚,默默嘆了口氣。
侯三前些時日剛往池子裡放了不少魚啊,怎麼釣不到呢?這坑也太黑了。
“來人!張網捕魚!”他下令道:“做好魚羹後,送往崇華殿,朕今晚在那邊用膳。”
桓溫等人盡皆低頭,默然不語,這事不歸他們管。
中常侍侯三遠遠聽了,大聲應了,然後熟門熟路地操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