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榮城莊園裡,一片和樂欣喜,幽州秋家莊中,拖延着不肯隨管事返回顏二爺家的顏荔蓮,只覺日子難熬。
顏嬤嬤與拾兒態度丕變,拾兒原就待她頗爲不屑,不過以前是隱藏在恭順的表象下,現在則完全敞開來,毫不假掩飾,顏嬤嬤絲毫不念多年相處的情份,不只在言詞應對間,對顏荔蓮多有訓斥,還時常擺臉色給顏荔蓮看。
芽兒看着實在不成樣,可是香荔院往日就是由顏嬤嬤發落一切大小事務,如今情況生變,奴大欺主,顏荔蓮只會關在房裡哭,以前在老太太跟前的機靈勁兒盡去,秋大太太忙裡忙外,二姑奶奶是嫁出去的人,雖然平日常在秋家莊裡住着,可過年這種大日子,怎麼還在孃家裡待着?
老太太又不在家裡過節,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問到大太太跟前來,逼得她不得不將妯娌們全給拉了出來幫襯着,這種機會可不是天天有的,三太太和四太太是從不敢想參與家裡這種大事,五太太是上有長嫂,家中瑣事輪不到她出頭,也從沒想過要爭這個當家做主的權,七太太和八太太孩子還小,縱使婆婆待七爺、八爺好,畢竟親疏有別,她二人沒心思在爭大權的事上轉悠。
沒想到,秋冀陽成親之後,家中的情況出現了大轉變,三爺、四爺都打算過年後,要出門踩點,將秋家護衛的據點設到幽州之外去,他們兩個爺兒們離家,身邊自然要帶着妻兒,八爺聽了也頗爲心動,這麼一來,三太太和四太太以及八太太,就可能得操持自己一個小家,在外頭可沒有婆婆時時提點,能有這個機會練練手,自然就大家一起動了起來。
七太太瞧着頗爲眼熱,可是她好不容易懷上孩子,齊夫人和齊六姑奶奶交代的事情,她就算忘了,身邊的丫鬟、嬤嬤記得比她還清楚,對於過年的熱鬧陣仗,她就只能一旁看熱鬧。
倒是因爲同是孕婦,她與二少奶奶熟稔了起來。
而被送到後山的大少奶奶,孃家人來探望一次,得知是自家女兒出言不遜,差點爲夫家惹禍上身,竟是派了嬤嬤替吳太太來訓斥女兒一番,就遲遲未再有音訊。
一時之間也沒能顧及到顏荔蓮。
等到年二十八時,芽兒總算尋到個空檔溜出香荔院。
聽芽兒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將這些時日發生的事,全說清楚後,大太太當場氣得臉都黑了。
“婆婆出門前,還交代了一聲,讓我好好的照料顏姑娘,我原想,她屋裡的都是用慣的人,應是沒啥事纔對,沒想到竟是出了這等欺主的奴才來。”
“大嫂,香荔院裡侍候的,全是咱們家派過去的吧?可有顏姑娘自家帶來的?”三太太輕聲問。
大太太冷笑一聲。“以顏家名義送來的四名丫鬟,與世子遣來的四個丫鬟,被六弟一併丟到外院的客院去住了,去,查清楚來,到底香荔院侍候的丫鬟僕婦,究竟是不是咱們秋家的人,籤的是死契還是活契。”
大太太的貼身大丫鬟領命出去,三太太讓人帶芽兒去淨面梳妝,待芽兒洗好臉再回到老太太平日處理家務的小花廳時,大太太正傾耳聽着大丫鬟回話。
“……連顏嬤嬤也是籤死契?”大太太端着富貴榮華圖樣的青瓷茶盞,慢慢的掀着茶蓋颳去浮渣。
www⊙тTkan⊙c○ “是,顏嬤嬤和拾兒都是死契。”
既是簽了死契,爲何她們兩個敢在秋家欺凌顏荔蓮,難道只因婆婆不在,也不再待見顏荔蓮?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此二人其心可誅。
大太太擡眼見芽兒入屋來,讓她到跟前來:“你一向侍候顏姑娘,她既要入世子府爲妾,我們家的下人自然不可能跟着她去,畢竟,她姓顏,有自家兄長會爲她打算,不過,我要問你一句,你可願跟着她去世子府享福?”
芽兒原是低着頭,聽到大太太的問話,她怯怯的擡起頭來。“大太太,我是進秋家來做事的,老太太讓我去侍候貴客,我自是聽命行事。”
“那麼現在呢?”
“我聽大太太吩咐。”
大太太點頭,芽兒樣貌清秀做事勤懇,在顏荔蓮被顏嬤嬤薄待的時候,能爲主求援,她對芽兒笑道:“這麼着,你就過來侍候昱婉吧她身邊就少個懂事的丫鬟。”
芽兒沒有立時應諾,而是面有難色的看着大太太。
“怎麼?你不願意?”
“不,不是,大太太,奴婢侍候顏姑娘也有段時日,雖駑頓常惹姑娘生氣,但好歹是主僕一場,可否容奴婢侍候着她,待姑娘離府,再到婉姑娘身邊侍候去?”
三太太頷首對大太太說:“倒是個重情的。”
“重情的好,唉找個機靈會侍候人的,說難不難,說簡單倒還真是不容易,難的是忠心,你有這份心,我們就成全你,待顏姑娘離府,你再到昱婉身邊。”
“謝大太太,謝三太太。”芽兒稍稍安了心。
大太太放下茶盞,傳了幾個孔武有力的僕婦、嬤嬤,然後偕同三太太一起去香荔院。
纔到香荔院,看門的婆子揚聲欲喊人往裡頭通報,沒等到她喊出聲來,就讓大太太身邊的大丫鬟一巴掌給呼得頭昏眼花。
“不長眼的奴才,誰纔是你的主子?”那大丫鬟咬着牙在婆子耳邊問道。
那婆子跪在地上不住的顫抖。“老奴,老奴胡塗。”
大太太也不理會她,其它香荔院的婆子、丫鬟見狀,一個個噤聲不語垂首肅立,大太太領頭往正房走。還沒走近,就聽聞屋裡拔高訓斥的女聲正喝道:“你個小賤蹄子,當真以爲進了世子府,你就得道昇天了啊?我呸敢在我老婆子面前顯擺?我告訴你,等你出閣,我家拾兒就要記在夫人的名下,成爲顏家的嫡女了,日後得換你來巴着她拉拔你。”
“爲什麼拾兒會成了顏家的嫡女?”顏荔蓮虛弱不解的問道。
“這可是二爺跟我說好的。”顏嬤嬤的聲音又傳出來。
大太太拉着三太太在窗前佇立,傾耳聆聽着這誰也不知道秘辛。
“拾兒,她不是二哥派來侍候我的丫鬟嗎?二哥爲何應承你,要將她記在母親名下?”
“哼當年若非夫人擡舉你母親,我的女兒怎麼會沒名沒份的產下拾兒?……要不是你命硬剋死了老爺,拾兒的娘只要產下兒子,就要擡上來當姨娘……”說起當年事,顏嬤嬤忍不住上前狠狠的甩了顏荔蓮一記耳光。
啪
響亮而清脆,芽兒難過得想要衝去屋去,可是大太太的大丫鬟們卻拉住她的雙臂,不許她妄動。她轉頭討饒的看着大太太,大太太輕嘆一聲,朝兩個大丫鬟示意,她們一鬆手,芽兒便衝進屋去。顏荔蓮坐在臨窗擺設的羅漢椅上,臉頰上巴掌印鮮明,眼眸裡晶瑩的淚珠順着她瘦削得幾乎不往日豐腴的臉頰滑下。
芽兒一進屋就感覺到拾兒正冷冷的瞪視着自己。“唷回來給你主子撐腰了啊?哼也不拈拈自己的斤兩,真當自個兒是個人了,能替她出頭?”
芽兒不理會她,她暗肘,大太太和三太太的態度是打算要處置顏嬤嬤和拾兒纔對,可是爲何停在外頭不進來呢?
她不曉得,原本大太太兩妯娌確實打算過來處置顏嬤嬤的,但她們聽到的事情,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這顏嬤嬤與拾兒有血緣關係,拾兒又與顏荔蓮是同父異母的姐妹……這顏家人也未免太奇怪了,好端端的自家的閨女兒不養在家裡,好好教養着,丟在人家家裡就是好幾年,派人來侍候,又要避着收留妹妹的恩人一家子?
這等居心叵測之徒,不止顏嬤嬤和拾兒留不得,就連顏荔蓮也不能留。
當下,大太太便低聲吩咐着,讓人去爲顏荔蓮收拾行李,又派人去冬照城的客棧請顏二爺派來的管事。
三太太拉着大太太勸道:“大嫂,先把裡頭的事處理了,再讓人收拾行李吧”
“也好。”聽到裡頭越吵越大聲,大太太便親自挑開簾子走進屋裡。
她們一進內室,就看到芽兒護在顏荔蓮身前,而一向在人前恭敬有禮的顏嬤嬤正惡狠狠的撕扯着芽兒,芽兒的兩手擋着拾兒的手,不讓她去抓花顏荔蓮的臉。
“這是在做什麼?”
顏嬤嬤錯愕的回頭,看到一臉嚴肅的大太太和三太太,她忙訕訕的垂下手來,低聲的道:“讓大太太和三太太笑話了,老奴正在教訓這不知死活的死丫鬟。”
“哦?你倒是說說她是怎麼不知死活了?”
大太太緩步走進屋裡,她身邊的大丫鬟疾步上前,將呆若木雞的拾兒推開,然後上前檢視着顏荔蓮臉上的傷。
大太太和三太太徑自在八仙桌旁坐下,三太太的大丫鬟忙拉了芽兒去沏茶。
“荔蓮妹妹,我聽你二哥派來的管事道,過了年,二月初九你就要出閣,真是恭喜你了。”大太太笑容可掬的對顏荔蓮道。
顏荔蓮原見她們進內室來,滿心盼着她們爲自己出頭懲治一下顏嬤嬤這刁奴,沒想到大太太一開口卻是提了她最不想聽的事。
“大嫂,我不要嫁給世子,那樁婚事……”顏荔蓮等了這麼久,秋家纔有人來與她提這件婚事,她望眼欲穿啊
大太太面上依然笑容滿面,心裡卻嘆道,事到如今顏荔蓮難道還想要嫁給六弟嗎?不過她沒讓顏荔蓮有說下去的機會。“這可是荔蓮妹妹天大的福分哪當初婆婆還攔着你不讓你去冬照城看廟會的,幸好啊妹妹還是去了,否則這天賜的良緣豈不錯失。”
顏荔蓮讓大太太這麼一說,面上一紅不知如何說下去。
她不顧秋老太太阻擋,硬是要出門去冬照城,因爲是二哥交代的,她一定得去,接下來的事,完全沒有按照二哥計劃走,秋冀陽根本沒有丟下郡主來世子府救她。現在她總算明白了,二哥的計劃太過一廂情願,她與秋冀陽非親非故,根本不曾相處,何來情份讓他丟下正要成親的新婚妻子來救她?
她那時怎麼會相信二哥的?是拾兒,全是拾兒跟她說的。
電光石火之間,她突然間想通了,當她在秋家莊受老太太寵愛重視時,她是二哥手上安置在秋家莊的棋子,而拾兒想取而代之,除了想要爲自己正名,還想着能從中獲得利益,一旦她這個庶女入寧陽侯世子府中爲妾,拾兒這個記名的嫡女,便取代她爲顏家攀上門好親事,而她則繼續當二哥的棋子。
顏荔蓮杏眼圓睜的怒視拾兒。
大太太拉着她的手道:“按理,你出嫁成親身邊該帶着陪嫁的丫鬟陪房還有嫁奩,都該由孃家人來發落,雖然你寄住在秋家,老太太待你的情份不同於一般,可顏家畢竟不是小門小戶的人家,若是陪嫁丫鬟陪房都由我們秋家搶着給,未免顯得我們託大。”
三太太笑着道:“秋二爺送了四個丫鬟來,只是當時香荔院太小實在住不下,纔打發她們住到外院的客院去,前幾管事來接你時,便來拜託過我,允許她們入內院來侍候你,好讓你們熟稔一番,將來她們可是要陪你一同入世子府去。”
世子還給了她四個丫鬟呢顏荔蓮正想着,就聽到大太太道:“世子送給你的四個丫鬟,住在外院時,有一個與咱們家的護院有了感情,那護院便知道你將大喜,便託了我跟世子府說一句,他想爲那丫鬟贖身,世子已經答應了。”
三太太接着道:“日後她們幾個都要伴着你出閣的,這麼着吧芽兒、靜兒你們幾個收拾收拾,將屋子讓出來。”
芽兒不知所措呆怔的看着大太太,眼淚就滑了下來,大太太看三太太一眼,轉回頭笑道。“傻孩子,你顏姑娘好日子就要到,你們主僕一場終究是得散的。”
拾兒一悚,驚慌的瞄向顏嬤嬤,顏嬤嬤給外孫女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對大太太低聲道:“大太太的意思是顏姑娘出嫁,香荔院的人都不跟過去?”
“當然顏姑娘姓顏,她出嫁,一切的妝奩、陪房、丫鬟自有顏家人會準備,香荔院上上下下侍候的,全是秋家莊的人,怎麼跟着她出閣?”三太太眼露責備之意,睨着顏嬤嬤道:“顏嬤嬤是個知禮的人,這種事會需要開口問?”
顏嬤嬤訕然笑道:“老奴是顏姑娘的奶孃,姑娘出閣……”
“顏嬤嬤,顏姑娘來到秋家莊時,都已經十二歲了,你怎麼會是她的奶孃呢?再說你是我們秋家買下的僕婦,萬萬沒有隨外人出嫁到夫家的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