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婉轉鶯啼驚醒了睡在榻上的青桑。
披上外衫,推門望去,又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早晨。天上明淨無雲,太陽照得院子明亮而溫暖。可是青桑的心情卻如同寒冬臘月般的淒冷。
那日回到府,家中的一切紅色都不見了。大紅的喜字,大紅的燈籠,大紅的帷幔……都如同人間蒸發一般。青桑知道家裡人怕她難過,所以才迅速地收了。再或者,太子薨了是大事,府中自然也不得如此喜慶。
只是,這忽而不見的紅色讓青桑更覺難受。棠皓,即將共度一生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走了,帶走了青桑的希望和期許。
更讓青桑感到鬱結的是,當天深夜,宮裡服侍皇后的姜公公來到府中,將青桑的那束青絲給送了回來,並帶來了皇后娘娘的一句話:妖女剋夫,斷不能讓她再在黃泉路上禍害了皓兒。
府中衆人聽了皆是又怒又悲,卻都不敢反駁。
而青桑冷笑一聲,坦然接過了自己的頭髮,轉身就回房了。
此時,坐在院中,青桑撫着手中自己的那束長髮,怔怔發呆。
“小姐,你醒了。奴婢去給你打水梳洗。”雪盞見青桑呆坐在院中,趕緊上前服侍。
青桑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想一個人靜靜。”
雪盞心中難過,勸道:“人死不能復生,小姐千萬得想開些。”說完,見青桑仍是發呆,只得悲嘆一聲出了院子。
一會兒,蒲繼年同王氏進了院。王氏見女兒不修邊幅,披頭散髮的樣子,心裡大悲,摟過青桑,哭勸道:“我苦命的女兒,你還有爲娘、父親、青禾、宇兒呢?可千萬要想開呀!”
蒲繼年也說道:“桑兒,皇后娘娘也是悲傷過度,纔有那麼一說,你千萬別想多了。”
青桑見二老憂心忡忡,心頭一緊,這才張口說道:“爹爹、孃親,你們放心便是,女兒不會想不開的。女兒也能理解皇后娘娘剛經了這喪子之痛,難免言語激烈些,女兒不會放於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蒲繼年看着青桑,爲她的懂事感到欣慰,卻也爲她的懂事感到心痛。
其實現如今外面到處都在說蒲家的三小姐是煞星,剋死了自己的大娘、二孃、大姐,又剋死了還沒成親的丈夫,說得很是難聽。所以,蒲繼年本想讓女兒出去散散心的,又怕她聽了這些閒言碎語,在原本千瘡百孔的傷口上又撒把鹽,便斷了讓她出去的念頭。
兩人正勸着青桑,忽聞祥叔前來稟告,說是赫炎將軍前來府中。
蒲繼年讓王氏陪着青桑,自己出門相迎。
王氏喊了雪盞打來水,親自給青桑梳洗更衣。
青桑拗不過自己的母親,也就隨着她了。
剛將衣裳換了,坐於妝臺前準備梳頭,忽見祥叔又跑來說:“老爺讓小姐去書房一敘。”
王氏趕緊爲青桑梳了個簡單的髮髻,隨手給她插上銀簪,戴上耳環,便要她快去。
青桑整個人無精打采,本不想去的。更何況她根本不願再見皇室中人,但看到母親王氏那憂慮的神色,心軟了,慢慢吞吞、便便扭扭地去了書房。
一進書房,懶懶地行了禮,擡頭就對上了赫炎怪異的目光。
這已經是青桑第三次看到赫炎如此奇怪的神色了。第一次是在北門外,第二次是在將軍府,這是第三次。她實在想不明白赫將軍爲什麼見到她會有這副表情。
蒲繼年先開了口,告知青桑赫將軍是來取那束青絲的。
“既然送回了又豈有再要去的道理?”青桑冷冷地說。那時她剪下頭髮與棠皓結髮是一片心意,不想他帶了遺憾離世。但既被皇后扯開了送回來,又豈會巴巴地再送回去。
“桑兒,當日皇后娘娘也是一時傷心過度,此次赫將軍親自前來也是有心。”蒲繼年勸道。
青桑知道父親的意思,既然赫將軍來了,就讓她順着臺階下。
青桑長長嘆了口氣,說道:“我與殿下並未行過大禮,本也算不得夫妻,當日悲極,有了結髮之舉,既不被認同,我也不願再爲。”
赫炎聞言,哼了一聲,說道:“蒲小姐此時是後悔了?你與太子殿下的婚約已定,太子殿下對你情深義重,就是讓你殉葬也是不爲過的,更何況只是要你一束頭髮!”
赫炎出言不遜,有些惹怒了蒲繼年。
從官階上說,赫炎只是三品武官,比蒲繼年還低一級,若他不是駙馬,按理還得給蒲繼年行禮。現如今卻在他府裡當面看輕他的女兒,蒲繼年心裡自然是不痛快的。只是,多年爲官,面子上的禮蒲繼年還是要維持的。於是他看似無意卻是意有所指地說道:“殉葬理應是那行過成婚大禮的妃嬪纔有的資格,只是定親就要殉葬,老夫倒是前所未聞。”
赫炎聞此,知道自己失言,倒沒了話。
青桑知父親是維護自己。這皇家要想拉你去殉葬,還管得着你過門沒過門嗎?正如她所知的一般宮中嬪妃生有皇子(女)的皆不必給皇帝殉葬,但不也有多爾袞的母親不符合殉葬條件,卻被人算計了給**哈赤殉葬了麼?所以,父親的話也只是理論上的,現實來說,指不定咋樣呢?
青桑雖惱赫炎威脅,卻也不願鬧得僵了,給整個家族帶來麻煩,出門喚了雪盞取了頭髮用布包好交於赫炎。
赫炎接過,卻沒立即離去。沉默了一會,竟喃喃說道:“本將軍前來是父皇的意思。自父皇知母后將小姐頭髮送回後,惱了,命公主前來要回。公主礙於母后,才令本將前來。”
蒲繼年和青桑皆是一愣。倒不是因赫炎這番話奇怪,而是這些個話他本不必說的。
赫炎說完後,也是一怔,他爲何要與青桑說這些。自北門開始,他就像着了魔一般。
在北門該將青桑驅逐出去,卻奇蹟般地變相幫了她;此時,理應拿了頭髮便走,卻還在這躊躇不行,這反常的一切都應歸於青桑耳上所帶的那副菱花耳墜。不管如何,今日定要弄清這迷了他心智的耳墜是不是他曾經特製的那對?
赫炎打定主意後,便直接問道:“蒲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蒲繼年和青桑又是一愣。
赫炎此問極爲冒失,蒲繼年不知他到底何意,但心中已是不悅,肅然說道:“赫將軍既然已辦妥了聖上交待之事,還是即刻回去覆命吧!”
赫炎不答,反而轉向蒲繼年道:“蒲公,能否允許我私下與令愛說兩句話呢?”
蒲繼年斷然拒絕道:“將軍,應知如此於理不合。”
赫炎從小習武,十四歲便隨祖父征戰沙場,娶了公主後才居於宮中,保護內庭的安全,但剛烈急躁的性子卻沒變,此時已有些不耐,正想發作,卻聽青桑搶先說道:“父親大人,赫將軍有此請定是有極重要的事,還是容女兒與他說上兩句。父親大人可打開書房門,立於院中。”
這赫炎畢竟是駙馬,當今皇上皇后的女婿,蒲繼年也不便如此拂他面子,想想青桑建議也算妥當,便依言而行,大開房門,立於院中。
“赫將軍有話請說!”青桑不輕不重地說道。
“請問小姐這菱花耳墜從何而來?”赫炎也不拐彎抹角,當即直奔主題。
“嗯?”青桑微怔,伸手撫了撫耳上墜子,心下一驚,摘下一隻一看,竟是棠?送她的菱花耳墜。
青桑今日並未用心打扮,漫不經心的由着母親?意粒?垢?兔蛔14獾僥蓋贅??髁聳裁囪?氖資巍d橇飠u?棺員惶墨?打落後,就被雪盞拾了收於那檀木盒中。而那檀木盒就置於首飾匣內。今日被王氏隨手翻到,見耳墜精巧閃亮,就給青桑戴上了。而青桑精神恍惚,無心裝扮,竟未覺察。
但,赫炎如此問是爲何,難道是他知道此耳墜是棠?所送?
青桑疑問:“赫將軍爲何有此一問,這些女兒家的首飾,自是從那首飾店鋪中所得。”
“是嗎?可否讓我一看?”赫炎道。
青桑猶豫了片刻,還是將已經摘下的那隻遞給了赫炎。
赫炎朝着光線,細細看了,一會兒變了臉色,急急問道:“你究竟從哪家店鋪購得此物?”(推薦期間每日雙更,晚點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