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怎麼樣?”
“他說等低頭看不見腳尖的時候再說。”
“……”
李老師這個“王婆”頓時無語,狂翻白眼。
跟自己老公比起來,張大安實在是夠畜生的……
唯恐這是張家祖傳的基因,所以這兩天李老師也是一有空就打電話跟老公聊天,然後豎起耳朵聽對面是不是有女人的聲音。
萬幸,只有狗肉鍋裡咕嘟咕嘟的動靜。
張叔叔回沙洲起碼是“小年夜”的事情,踩點下鄉以及開展“老鄉宣講會”,那都是張正東擅長的事情。
因爲以前他在東圩港中學當校長那會兒,也是這麼去鄉下勸家長們把小孩送到學校裡唸書,而不是跑去幫忙插秧、收稻、下網、捉魚……
唯一區別就是在豐邑縣陳莊鎮幾十個村莊,說的是普通話,而不是方言。
論起來,以前的東圩港中學會講普通話的老師,也是個位數,還不如籌備中的“張安希望小學”呢。
老鄉們一開始對張正東是不信任的,不過張叔叔也是到什麼山頭唱什麼歌,來聽“老鄉宣講會”的,一人發一條毛巾或者三雙襪子。
效果拔羣。
男人一撥,女人一撥,小孩兒一撥。
給男人發煙,給女人發瓜子兒,給小孩兒發糖。
來的都是客,見者有份。
甚至專門叫了兩輛手扶拖拉機,一臺車斗裡裝的是翻炒板栗花生的炒爐,另外一臺車斗裡是一噸多的瓜子花生啥的。
邊吃邊聊,如此反覆流竄了七八個莊,基本上情況也都摸清楚了。
“這個書本費呢,可以先不交。但是呢,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孩子來上課,不給錢,那說不過去。國家有補貼,但多少得記賬。我們也不說缺這幾十塊,這也是放眼往後。哪有地方代代苦,我看未必。這豐邑縣男女老少不比別人缺雙胳膊缺雙腿,總有盼頭,好日子不會遠。那這書本費,就當是個老賬,我們掛起來,提醒自己,還有這麼一件事情。”
“張主任,那萬一我窮了兒子窮孫子呢?咋給?”
“那不怕的,這位老兄你聽我講個道理出來。我既然敢這樣說,肯定有個一二三四五。”
張正東拿着話筒在圍了好幾圈的人羣中接着說道,“首先我跟鄉里縣裡還有市裡的對接幹部也提過了,到時候誰家把小孩送過來讀書的,優先介紹個地方去做工。不會泥水匠,我叫人過來培訓,都是市裡還有江寧、吳都的老師傅,手藝在滬州也挑不出毛病的。還有學校打地基打樁搬水泥扎鋼筋,裡裡外外多少地方需要用到小工,只要來,一天是一天的工錢,絕不拖欠。你是日結、周結還是月結,都可以談。這個工程不是什麼小包工頭糊弄乾部的豆腐渣,那多少雙眼睛盯着呢,當然了,我在這裡也先託你們幫忙盯一盯,看一看,多雙眼睛多個人嘛。這學校建在陳莊鎮,大家都是陳莊鎮的一份子,不說自己如何,往後兒子孫子重孫子,還是要讀書,還是要學文化的,對不對?哪有代代‘睜眼瞎’?還是要多讀書,多漲文化,以後也不怕讀書人騙,對不對?”
“工錢,工錢一天多少?!”
“對!工錢一天給多少?!有二十沒有?!”
“市裡還有三十一天的嘞!”
“工錢有三十沒有?!”
男人們起鬨聲瞬間炸開,他們一起鬨,女人們也磕着瓜子嘰裡呱啦吵嚷起來,你這邊說哪兒哪兒二十五一天,她那邊說市裡省裡可不止三十塊錢一天。
至於小屁孩兒,嘬“小狀元QQ糖”的時候,琢磨着十塊錢能買二十包了。
噫~~
得勁兒。
張叔叔高舉雙手示意先安靜,抄起話筒正要說話,卻咂咂嘴,“不行,我得先喝口茶,這嗓子都啞了。”
一陣鬨笑,就見張正東一大茶缸噸噸噸灌了一氣,然後抹了一把嘴,繼續說道:“這工錢呢,原先定了個二十五塊錢一天。小工二十五……”
“小工都有二十五?那不賴……”
“是大工還是小工?張主任說的是小工吧?”
“是小工,我聽見了。是小工。”
“那大工得多少錢?”
“大工怎麼也要……”
又要人聲鼎沸的時候,張叔叔再次高舉雙手,示意安靜,然後一臉無奈地說道,“先不要急嘛,等我把話說完。我說的是原先定了個二十五塊錢一天……後來我跟出錢的那個大老闆報了這個數。他當時就不樂意了,二十五塊錢一天,那是看不起他,三十五塊錢一天!”
“……”
“……”
“……”
一個大喘氣,把男女老少的心肝兒勾的跌宕起伏。
差點以爲不願意掏這二十五塊錢一天呢。
不是……好像確實是不願意出二十五塊錢。
“三十五塊錢一天——”
“這不可能!”
“小工?是小工吧?!小工三十五塊錢一天?!那大工得多少錢去?!”
“刮大白算大工小工?”
“我聽人說去到京城,也就這個數吧?”
“京城一年不得攢個萬把塊錢?”
“張主任,是哪兒的大老闆啊?”
有個老頭兒攥着焊煙,問了一個別人不關注的問題。
“學校既然叫‘張安希望小學’,那肯定是叫張安了。跟我一樣,沙洲人。”
“一個縣的啊。”
“還是一個大隊的。”
張叔叔沒騙人,他說的都是事實。
老頭兒只當是老鄉,不過張主任的老鄉……這麼大方的?
這是張主任哪家親戚早些年去了國外?現在回來做點兒善事積德?
可這也太大方了吧,而且還挺奇怪的,想積德行善,哪裡做不是做?在沙洲也不是不能捐款捐物嘛。
張主任的輩分一定比那個大老闆同鄉要高!
正巧老頭兒焊煙一鍋燒完,張正東從兜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華子,將話筒夾在胳肢窩下,麻利地撕開之後,快走兩步抖了一支出來遞了過去,“老師傅,抽我的。”
“哎,謝謝謝謝……”
老人家戴着一頂瓜皮氈帽,歪着腦袋借火,三兩下點上,這才抽了一口雙手扶着膝蓋,然後緩緩地從鼻腔中噴出兩道濃煙。
旋即他便客客氣氣地問張正東:“張主任,那前頭講的書本費,倒是不愁掛賬……”
“那要不我說讓大家都放心呢,這都是有道理在裡面的。我也不是胡吹大氣,總要有個底,才能過來講個一二三四嘛。那你看現在如果說小工一天三十五塊錢,不要說幾十塊錢的書本費,將來置辦一套跟京城滬州那些大城市小學一樣的校服,也沒啥了不起的嘛。”
“你有的我也有,你早有,我晚兩年,那也還是有。有就行。”
張正東本來打算把煙揣回兜裡,見後臺還有一排男人呵着氣一起受凍聽他講話,索性將煙拋過去:“把煙都散一散,抽完這支菸,我們今天就到這兒。我快點講,也快點散會。”
“好!”
“好!!”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還別說,張正東這麼爽快,反倒是讓幾個完全不相信幹部的“頑固派”都鬆了鬆心思,不能說馬上就要答應張正東,卻也存了先看看的想法。
看一看,是不是真的介紹上工還給工錢,尤其是小工三十五塊錢一天,那是真不低了。
小工就是賣體力的活兒,把物料運到大工手裡,或者就是打下手,做一些沒有什麼技術含量的工藝環節。
賣體力,在這年頭,苦歸苦,卻也是真的“你不做有的是人來做”。
張正東完全沒有對這行當的鄙夷,言語中也是有什麼說什麼,一是一,二是二,沒有在一塊三毛八的事情上斤斤計較。
“小工三十五塊錢一天,那是已經確定的事情,不會改了。至於說大工到底開多少工錢,還要等建築公司過來統一商量。因爲這個工程是蓋學校,不是蓋城裡的大樓,有個管總賬的單位在,錢不過手的,所以還要再談。不過這個小工的事情,大家不用擔心,已經拍板,而且有一點,只要過關,工地上男工要,女工也要。只要做得動,三十五塊錢,一分不會少,而且也買保險。保險是江寧市那邊保險公司來合作的,之前那個基金會,你們也見過他們的人,都是一起的。跟市裡、縣裡、鄉里,都沒有關係,放一百個心……”
一些很細緻的東西,一般人不會注意。
比如說女工,通常來說,因爲建築工地特別辛苦,在普通人想來,女的不會去幹這種重體力勞動。
然而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兒,在四六九八年的當下,乃至以前,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婦女工人並不在少數。
夫妻兩個一起做工的並不在少數,所以張正東屬於真正瞭解實際情況的,之前省裡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兩個部長,則是完全不清楚實際情況,想當然默認全是男的。
因而在做“老鄉宣講會”的時候,張正東專門找上了陳莊鎮本地幾個頗有資歷和聲望的婦女主任,讓她們幫忙跟婦女們講一講關於“生理用品發放”的事情。
這些細節算是做得相當到位,也是爲什麼現在張正東的“老鄉宣講會”來的人逐漸變多,裡面還有“枕頭風”。
關起門來,夫妻兩個聊起來,自然會談到這些不怎麼方便在大庭廣衆之下講的細節,那將心比心,對張正東的防備心,也會大大降低。
最開始張正東下鄉發煙,敢過來接的人都沒有,只是圍觀看着,如今能隔空聊上,那都是下了功夫的。
到“北方小年”過後,張叔叔也是有樣學樣,跟豐邑縣這邊打了招呼之後,便請陳莊鎮郵政所的郵遞員,將適齡兒童入學的通知書,做成了一張精美小卡片,上面印了一所絕對算得上氣派的“張安希望小學”,然後挨家挨戶送上門。
四六九五年那會兒,張大安給“狀元陪讀班”的學員們發正規的通知書,還強調是正規單位,那場景……張叔叔至今還念念不忘。
就你是正規單位唄,我是土狗草臺班子?
入孃的,誰不會啊。
有手就行。
本來彭城市這邊配合工作的,覺得張正東是在瞎折騰,可陳莊鎮多個農村的反饋,情況卻大不一樣,適齡兒童的家長們,都覺得這學校……真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