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城下三十里,綿綿不斷的帳篷在如稠的夜色中風吹不動,篝火燃燒着決裂的火焰,在黑夜中,爲心底看不見方向的人指路,給心底冰寒的人溫暖。清風吹着夜色,漂浮着一種血腥之氣,渾濁地飄在上空。
主帳內,燭火更加明朗,蕊心一點一點地隨風而動,在白色的帳篷上映出一張剛硬的臉,半暗半明,暗得晦澀,明得悲澀。
大木桌上,一份硃紅密封的書信已經送到了他的手中,隱晦的眸光中,隱約閃過一絲亮光,叫——期盼!
昔日的梟雄,在孤獨的帳篷裡,殘酷的容顏暈開了一層淡淡的寂寞和悲涼,像一個被拋棄了很久的孩子,渴望一個歸屬!
可是,偏執的他,用錯了方法!
幾名將軍在帳篷外,你推推我,我推推你,都是推辭着,誰也不敢進帳篷來,經歷過無數生死的他們,見識到鳳君政身上那股陰鷙,都會不寒而慄,更何況他們要稟報的內容,可能會讓他們在下一刻被他的長劍要去性命。
鳳君政不悅地挑起眉,退了晦澀,多了殘冷,諷刺地揚起脣角,“都給我進來!”
外面的四位將軍都一愣,夏日的溫度熱的驚人,即使是夜晚也是如此的熾熱,月朗星疏,可他們都出了一身冷汗!
猶豫了幾秒,最終掀開了厚重的門簾,四人勉強鎮定自己心跳,這幾年,見識了鳳君政強硬的手段。這幾個人中,只有一個是原先皇城軍的將軍,其餘的都是韓家軍中,被鳳君蔚流放之後回來的。
因爲是自己帶出來的軍隊,忠誠度很高,楚景沐又不再掌管軍務,他們輕而易舉地偷天換日,天高皇帝遠,想管也管不住。他們接管後,一直爲了鳳君政的翻身在做準備,可是,這也要在鳳天皇朝沒有外敵侵略的情況下。
鳳君政私自聯繫匈奴以交換條件索要糧草一事,是派自己的心腹去做的,並沒有告訴他們。什麼是這人,他明白,一生就是保家衛國,他們可以爲了他而起,推翻鳳君蔚,是因爲他是鳳君政,姓鳳,還是鳳天的主人。
這幾年,鳳君蔚剛剛接手一個幾乎是慘敗不堪的國家,難免力不從心,對邊境,散了心,也造成了邊境將軍的不滿,再加上,榮王失蹤,很多不利於皇上的傳聞在有心人的散播之下,皇城軍也蠢蠢欲動。鳳君政才更加容易地取得他們的信任,讓他們效忠於他,但是……
如今這種平衡被打破了,匈奴揮兵進關,他們很自然的,就會選擇先抵禦外敵,這就是將軍。
就是連韓家軍的三位將領也不例外。
鳳君政陰鷙地掃了他們一眼,個個欲言又止,沒有人敢直視他的視線,印象之中,真的很少有人能直視他的視線,那冰冷殘酷得如刀的視線,每看一次,都好像被凌遲一次。
“都啞巴了?”冷風陣陣,溫度突然降了,如寒春冷峭。
他何嘗不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但是,不達到目的之前,他是不會放棄的,手上,已經握住了他的希望,他又怎麼會輕言說放棄!
方鷹是最年長的將軍,幾乎一生都在邊境,守着鳳天的江山,如今已經五十有零了。正氣方剛的臉,亦留着冷汗,可依然微微直了腰板,恭敬地道:“王爺,匈奴趁着我們正在內亂揮兵進關,我們要不要,先抵禦外敵?……”
重重一哼,鳳君政挑起桌上的毛筆,玩味地轉着,冷笑如冰凝固,眼眸中聚了一層摸不清的深泉。他冷笑道:“方將軍,抵禦外敵?楚景沐和劉楓死守潼關,你以爲那麼容易攻下嗎?”
“可是,王爺……”別外一個將軍,皇城將軍杜鵬,粗狂的臉,濃黑的眉,一雙鷹目炯有神,渾身迸發一股濃重的軍人氣息。他微有不滿地道:“王爺,這是祖上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不能落入北夷之手,等到退了敵軍,在和鳳君蔚那個昏君算帳也不遲啊?”
“放心!”鳳君政冷笑道:“楚景沐不是有三頭六臂嗎?就讓我們瞧瞧他的本事,不是很好嗎?”
“王爺……”幾人均着急地喊着,各自對視了幾眼,全都有點不知所措……
可憐的他們並不知道,匈奴進軍,就是這位王爺在引線,而他們,還矇在鼓裡,糊里糊塗地爲他賣命!
陰寒的笑,讓人不寒而慄,他們退出後,鳳君政眼光移向桌面,眼眸浸過一絲突兀的溫柔……桌面上,只有三個字。
劉芙若!
涼城,流雲山莊。
沉鬱地壓着一層低氣壓,綠芙穩穩地坐在大廳上,常年掛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四天,四天來,維持這一個表情,即使小傾城這個活寶也知道有大事發生了。可迷迷糊糊之中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蘇府的人還在涼城,聽到這個消息,本來打算回京的計劃擱置了。留在流雲山莊,誰能感受到,綠芙渾身散發出來的那一層冰冷之氣,是多麼的濃重。
京城,一直沒有消息傳回來,綠芙的耐性也一點一滴地被消磨着……
雪鷹兩次無功而返,皇后病逝,近身宮女太監全部都要陪葬,包括冰月和雪月,可是目前爲止。離月和楚月連一點皇宮裡的消息都探不到,鳳君蔚全面對外封鎖消息,宣稱皇后是偶染怪疾去世。當場有兩名寵妃被鳳君蔚一劍要了性命,想來這件事一定不會單純,再加上皇后進宮五年,兩次被禁足,一次進冷宮,三歲的太子早前因爲遭人所害,性命雖然救了回來,卻失去了一雙眼睛……
這些事,悠若都禁止雪月告訴綠芙,所以,她現在才知道,她姐姐發生了這麼多事,而她全然不知。所有的擔憂和彷徨被冰冷的面具掩蓋,是一雙冒火的眼睛,熾烈的火焰足以毀了任何一個人。
鳳君蔚!我在辛辛苦苦爲了你的江山時,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心如灌進一股岩漿,滾燙地衝擊着她的胸膛,化成一陣陣怒火……
雪鷹回了,又是一條毫無意義的消息,大體是在後宮妃嬪中有人下毒,而太子還完好地在怡寧宮中。皇后遺體已經下葬皇家陵園。
小手在桌上狠狠一拍,綠芙心裡緊繃的琴絃斷了……
“芙兒,不許回去!”七夫人一手拉着她的手臂,冰冷中透着堅毅,阻止她離開京城……楚景沐交代過,任何事,都不要讓她離開涼城。
“七娘!那是我姐姐?”綠芙偏頭,漆黑的眼眸微紅,“雪月和冰月毫無消息,姐姐仙逝,她們一個是我的親姐姐,兩個和我情同手足。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回去!”
“你回去能做什麼?”七夫人大喝着。
綠芙咬牙,她有一顆玲瓏剔透的心,第一次,她恨死了自己爲什麼這麼清醒,這麼看透一切,“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七娘?”
綠芙冷冷笑了幾聲,逼回自己眼中的恨意,清風慢慢地沉澱着她的怒火,眼中恢復一片清明,“鳳君蔚此舉無疑就是變相的威脅!太子被害眼瞎,冰月雪月沒有消息,分明是他有意封鎖。但是,如果連楚月和離月查不到消息,就是說明了,是故意。鳳君蔚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君王,當年他能從冷宮登上皇位,如今一定會想盡辦法保住江山,不受戰亂。姐姐晚不死早不死,就在匈奴揮兵進關時刻死,擺明了他有陰謀。雖然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是,他肯定在警告我,逼我回京,姐姐生死是迷。還有太子,雪月和冰月,四條人命,就是逼我回京!……”
“既然知道你還要回去,瘋了不成!再說,太子總歸是他唯一的兒子……”
“皇上最不缺的就是兒子,更何況是一個瞎了眼的兒子!”綠芙冷冷地說着,雖然無情,卻是事實,“他查了這麼多年都查不出來,逼我回去只有楚王妃和劉芙若這兩個身份,還有誰……”
突然,渾身激靈靈地打了個冷顫,從腳底竄起的涼氣一直衝上頭皮……
怔了很久……
“七娘,龍潭虎穴,我也要闖一闖,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無名一直默不作聲,只是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眸來……
“夫人,索蘭珠不是還沒死嗎?”無名出聲問着,他沉吟了會兒,說道:“把索蘭珠送到潼關,多少能震住匈奴,索家在匈奴的地位至高無上,領兵的將軍中右賢王,向來和索家交善,多少能拖延一段時間!”
“索蘭珠?”綠芙沉吟了片刻,點點頭,“海月!”
“是!”
“給楚月送消息之後準備一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