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洶涌澎湃,東流而去。
今年的上番府兵操訓提前到了十月初,地點位於濮陽。大河對岸黎陽的義從軍也參與了進來,
規模相當驚人,合計步騎三萬五千人左右。
已經六十一歲的邵勳親自出席了這場年度會操。
爲此,他提前養精蓄銳了半月有餘,直到今天,自覺精氣神不錯,於是出汴梁北上大河,檢閱全軍數萬將土。
馬是從御馬(飛龍)中特別挑選的性情溫順、騎過許多次的馬兒,只檢閱時騎一陣,且身側跟着七八名將校,隨時注意突發狀況。
邵勳並不喜歡這樣,但部下們堅持,他就從善如流了。
不過在嘗試了下,覺得自己還能駕馭戰馬之後,邵勳便放下了心來,親自指揮部隊進抵靈昌津(延津),限三日內搭起浮橋,渡河北上一一時至今日,大梁朝的演武還是如此逼真,並沒有虛應故事。
將士們在看到久違的天子之後,同樣不敢虛應故事,熱情十分高漲,只花了兩天半時間就完成了一一天子領兵,素來賞罰分明,三天完不成,保管河邊一串人頭,提前半日完成,定有賞賜。
看到將士們如此奮勇之後,邵勳也十分開心。
令旗揮舞之時,諸營爭先恐後,令箭所指之處,戰士腳不旋踵,
將士們依然是敢打敢拼的,依然是熟習戰陣的,可能比起開國那一代有所欠缺,但也差不到哪去,畢竟軍隊的傳承就沒斷過,各種征戰經驗、廝殺小技巧以及血的教訓都傳承了下來,他們的個人技藝也很好,嚴格的會操、講武之後,是可以拉上戰場的一一事實上,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參加過征討慕容鮮卑、西域乃至林邑的戰爭,整體老中青結合,結構保持得相當合理。
把這樣的部隊傳給兒子,邵勳問心無愧。
很多王朝開國之後,其實並沒有特別重視軍隊建設,甚至玩起了大裁軍,或者將一線野戰部隊降級爲二線屯墾部隊,整體實力比起戰爭年代是有所下降的。
大梁朝沒有像後漢那樣搞喪心病狂的大裁軍,也沒有像曹魏、司馬晉那樣大搞世兵,到二代之時,軍隊戰鬥力是維持得相當不錯,足夠樑奴搞一些中小規模的戰爭了一一縱然戰事不順,也足夠他揮霍多年。
他沒有什麼虧欠兒子的了。
十月十五,大軍北渡靈昌津,抵達汲郡境內,與義從軍萬騎匯合。
此津歷史悠久,是黃河上非常重要的渡口之一。
歷史上後趙建武十年,趙王虎作河橋於靈昌津,採石爲中濟,石下,輒隨流,用功五百餘萬(五百萬人日)而橋不成,虎怒,斬匠而罷。
石虎野心很大,同時也有點傻逼。因爲他想修建的不是浮橋,而是有橋墩的河面橋,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只能說智障。
兩萬多大軍北渡,走的依然是浮橋。
邵勳行走在上頭時,一時間豪氣勃發,依稀找到了幾分當年的感覺。
將士們簇擁在他身邊,就像他們的父輩簇擁着陳侯、陳公、樑公、樑王一樣,旌旗蔽日,劍戟環列。
所過之處,官民無不俯首,士庶無不震孩。
這就是權力底層邏輯所帶來巨大威,邵勳至今沒把部隊完全交出來,便爲此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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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會操持續到了臘月初才結束,府兵們照例領賞歸家,而接替他們的上番衛士早已集結到了洛陽、汴梁,接替防務。
因爲今年沒有圍獵,所以由汲、魏、頓丘、陽平、清河、河內六郡揀選庫存糧帛、肉脯、乾酪,統一送至大河之畔,交給參演軍士們帶走。
但大規模的圍獵組織不了,小規模的行獵卻不難。
臘日之後第二天,邵勳在侍衛親軍的簇擁下,至內黃附近的黃池畔打獵。
雖說魏郡戶口激增,黃池附近已經有不少民家屯墾了,但依然保留了巨大的水域和森林。
尤其是黃池西南方的那片密林,雲霧繚繞,幽深無比,
邵勳打獵很盡興,一直持續到了傍晚時分,眼見天色將暗之時,他看到前方的林間空地中,站着一隻碩大的白鹿。
四周都是馬蹄聲以及呼喝聲,但白鹿絲毫不驚,只與邵勳對視着。
邵勳奇異地看着這隻鹿,只覺其體型修長,姿態優雅,口中還發出了幾聲鳴叫。
其實,白鹿這種玩意雖然少,但也不是沒有,歷朝歷代都有記載,視之爲祥瑞。在邵勳看來,
這大概就是得了白化病的野鹿或基因突變個體,固然非常罕見,但並非無法解釋一一漢武帝還割白鹿皮製白鹿幣呢。
但這隻百鹿不同,似乎是專門等他的。
不知道爲何,邵勳突然怒意勃發,拈弓搭箭,朝白鹿射去。
但距離太遠了,沒能夠着。
白鹿似乎驚了一下,下意識後退幾步,然後走向幽深的西邊密林深處,一邊走,一邊回頭看,
步伐帶着一種引導的意味。
周圍的騎士們也發現了白鹿的存在,個個興奮無比,飛馬而上,直欲將其捉來,獻給陛下一一這可是祥瑞啊,若能活捉,富貴不敢想。
只可惜,絕大部分人都陸陸續續回來了,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邵貞臉色不是很好看,稍一詢問,得知林間起了霧,根本看不清楚,只一會就丟失了白鹿的蹤跡。
邵貞氣得破口大罵:「廢物!全是廢物!連個畜生都抓不住!」
衆軍有些委屈,卻不敢說話,只能低頭挨訓。
「無妨。」邵勳擺了擺手,道:「此等靈物,若能輕易捉得,漢武帝豈能那般珍視白鹿?」
說完,翻身下馬,不住摩着手裡的馬鞭,遙望西方。
他方纔想起了一些事情。
大概八個月前,他曾在九龍殿庭院中做了一個玄奧無比的夢。
夢固然是無稽之談,但到了這個年紀,有些事卻不得不疑惑。
那一次他好像拒絕了什麼,內心之中還十分憤怒,但也是自那以後,身體愈發差了,小毛小病不斷,各種不舒服。
這具身體,終究在一次次征戰中消耗太多了。他已記不清多少次被蚊蟲叮咬得睡不着覺,多少次來不及吃早飯,多少次連夜趕路,多少次皺着眉頭研判局勢,更不記得有多少次被寒風吹得手指皴裂,被烈日蒸得暈頭轉向。
彷彿到了點一般,這些隱疾、暗傷都開始涌了上來,有時候心煩意亂,甚至想要學李世民服食丹藥壓制病痛,但終究沒這麼做。
今天這一次,好像又是冥冥之中的暗示,
昊天上帝是寵愛他的,給了他一次又一次機會。
不過邵勳很快將這種無聊的情緒甩開了。什麼狗屁暗示,不過就是一隻白化病野鹿罷了。
他再度上馬,前往附近的村落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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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中的時候,河南、河北普降大雪。
已經回到汴梁宮的邵勳照例在麗春臺翻看公務一一政事堂四位平章政事和太子一起審閱、批示的公務。
其實已經沒多少了,畢竟年關將近,有事也得給你拖到明年去。
邵勳看完疏勒鎮組建的奏疏後,便自覺精力不濟,將剩下的奏疏推到一邊,準備明日再看。
龜茲、于闐二鎮組建完畢後,疏勒鎮是第三個提上議事日程的,目前已從中原募的一千七千四十餘名兵士,分田戌守。
疏勒王裴氏有些不情不願,但終究無法違,畢竟與他們一山之隔的大宛國還在屁顛屁顛地給大梁朝上貢,疏勒國又能如何呢。別真落到三面夾擊的悲慘境地,那可就完蛋了。
邵勳對疏勒鎮的重要性心知肚明,也知道這是一件非常要緊的事情,但他就是不想多看。粗粗掃了掃政事堂和東宮的處理方案後一一明年上半年又有數百名府兵餘丁或禁軍子弟西行一一發現沒什麼問題,便一點都不想處理了。
他讓人泡了壺熱茶,安安靜靜地坐在九龍殿前,看着院中撲的落雪,一坐便是許久,直到皇后庾文君的到來一一她現在來得是真的勤了,哪怕邵勳住在別的嬪妃院中。
與皇后一起來的還有太子。
他照例先談了談國家大事。邵勳結合具體事例,給出了一些有用的建議,讓太子仔細琢磨其中的奧妙,然後與之前的處理印證,獲益匪淺。
其他時候,便一直修身養性,看書觀政,或者與年幼的兒女們親近一下,即便隆化八年(349)的正月亦是如此。
日子過得十分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異,直到三月底的一天,天官來報:夜空中,北斗七星指向西方,有不能言的星宿光芒變得暗淡,隱有沉落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