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其實以前不叫碎玉,她姓柳,名浮花。
她七歲那邊,鄉中大旱,沒有吃食,家中姊妹衆多,她排行在三,下還有一個尚在襁褓的弟弟。
眼見就要餓死人了,她親眼看着大姊讓父親送給了四五十歲的員外郎做小妾,得了十八兩銀子。
但十八兩銀子又管的了多久呢?那個年月,有銀子都不一定買得到米糧,跟着半年後,二姊進了一大戶人家做爲奴爲婢,每月家中能多領小半袋的精細麪粉。
可還是不夠哪,弟弟太小,她下面還有兩個妹妹。
很快就輪到了她,不過這一次,她是被賣給了州郡上知府家,那知府說她長的乖巧,倒好吃好喝地養了她一些日子。
她年紀雖不大,可也明白天上不會掉餡餅的事。沒事惶惶,時常半夜被驚醒。
再後來,那知府一頂小轎,送她進城,她那會才曉得,是京城皇宮採選,那知府捨不得自己的愛女,便買了她,讓她頂替進宮選秀。
她那會不到八歲吧。
她知道京城,可從未來過,也知道皇宮,但不曾想自己有朝一日會進宮。
許是她真長的還好,性子也乖巧,一朝選秀。竟是留了下來,雖說是個小宮娥,可吃的,穿的,都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事實上,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太天真了。
幽幽深宮之中,她這樣沒身份沒銀子的小宮娥。命最是低賤哪。
她親眼見到后妃妃嬪一句話,就被亂棍打死的宮娥,殷紅的血色讓她做很久的噩夢。
她木訥地渾渾噩噩,過着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
多半是造化,她因着太過不討人喜,被人分到失寵的九皇子身邊,那時候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皇子,已經一身冷測測,誰都不敢靠近。
她老實本分,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只求不犯錯能活下來。
九皇子身邊換過很多人,或不忠的,或見九皇子年紀小就怠慢的,又或是心思叵測的,但唯有她,不經意間就成爲了殿下身邊的老人。
就在她以爲,她這一輩子都要在這深宮之中不見天日。
忽有一日,殿下問她,可願隨他出宮。
她看着十歲的殿下,稚嫩的臉,卻眸色堅定,她便跟着點頭,做下了這輩子最正確的決定。
很多年後,她都慶幸自己那時的點頭,也感激殿下的恩典。
於她而言,從那會開始,柳浮花就死了,活着的是殿下賜名的婢女碎玉。
她爲這輩子都伺候殿下,便是她碎玉最大的福分,畢竟殿下雖看着不假顏色,但對她這樣的小婢女,殿下其實也是不吝庇佑的。
他護短他所有認可的人。
是以,當九皇子府多了位姑娘出來,碎玉很自然便接受了。
但憑一點,霧濛濛能讓往常冰冷到毫無人氣的殿下。活的鮮明,她便也同樣認可她。
況,那本來也是個不錯的人哪,處着會覺得溫暖的人。
所以,霧濛濛略有忐忑地看着碎玉,猶豫不定的問,“碎玉。我能將調製香膏的事,交由你嗎?你放心,我同樣給你付月錢,不過要是你忙不過來,那就算了。”
彼時碎玉正在擦東廂房裡多寶架,聽聞這話,她動作一頓,爾後微微笑道,“姑娘有事大可直接吩咐婢子。”
霧濛濛搖頭,“這麼多年,我並未將碎玉你當個奴婢,你照顧我,我很感激,往日你要做的事就已經很多了,我不能爲了自己,將你忙壞了。”
霧濛濛半點都沒假話,她說的真誠,確實心裡也是那樣想的。
人心易變,是以需要珍惜和維護,以人心換人心,放能得真心。
碎玉彎了彎嘴角。“不忙,可以幫姑娘理着香膏的事,但需得姑娘多撥幾個人手給婢子才行。”
霧濛濛歡喜了,她一口應承,“沒問題,我給你配四個機靈的丫頭,夠嗎?”
碎玉點頭。“目前應該夠了。”
隨後她又道,“既然往後婢子要幫姑娘理着香膏,婢子就將姑娘的箱底都交給碧瓏如何?”
對這點,霧濛濛沒意見,“都可以。”
兩人說妥當,霧濛濛就寫了封書信,讓人送去給司土。隨後她將這些時日試驗過的效果不過的香膏配方寫了下來。
蓋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她並不想對碎玉有隱瞞,香膏的配方,她寫的清清楚楚,並無半點隱瞞。
她也想的很明白,往後真要整個大殷都開遍了推拿館,她也沒那麼多時間和精力來管理。她還要留時間起來陪殿下,是以諸多的事,能分擔出去最好。
況,殿下手上的正事不知比她的多多少,可也沒見殿下事事清爲。
霧濛濛有學有樣,她將香膏配方給了碎玉,香膏的事就再多管。碎玉那邊要的鮮花及專門制香膏的房間,也是直接和總管蘇伯那邊支會一聲。
眼見一應準備妥當,霧濛濛自己看書翻看個黃道吉日,她跟殿下說了聲,親自下帖子邀約了鳳鸞、四公主及曲染,還有前些時日,都給她下了帖子的夫人、姑娘,都挨個請了到楓葉園子裡遊玩一番。
楓葉園子裡,司土早將護衛全換成了女子,就是園子裡的修繕,他也依着霧濛濛的意思,裝修的精緻非常。
碎玉那邊的香膏製出來,霧濛濛還專門爲香膏設計了小巧精緻的小瓷瓶,她將設計圖紙直接給了司土就沒再管。
是以,當第一批的香膏擺在她面前的時候,霧濛濛也驚詫了一下,主要太精緻了些,不過嬰孩拳頭大小的小瓷瓶,上面或上玫瑰或桂花的釉色,端的是簡潔又優雅。
這一日,九月初三。霧濛濛一早到楓葉園子,就收到了殿下親自撰寫的牌匾,上書“楓林晚”三燙金大字。
霧濛濛將牌匾掛在大門口,又瞅了瞅氣勢威武的石頭??,頓覺得滿心豪氣。
她在大殷的第一家推拿館,終於開業了!
辰時末,鳳鸞和四公主結伴而來,公主的車輦,流蘇華蓋,明珠寶頂,便是連輪子都包了金箔的。
見到兩人,霧濛濛高興地抱了鳳鸞一下,待到她要去抱四公主的時候,被四公主嫌棄地推到一邊,她也不惱,笑嘻嘻的差人將兩人迎到貴賓雅間。
她繼續在外等了約半刻鐘,曲染姍姍來遲。
這些年曲染已經是個大姑娘了,且她常年跟着丹青聖手的徐先生學畫,當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整個人越發的溫婉清麗,就像是靜默肚開的夜曇。
霧濛濛笑着與曲染見禮。曲染眉目也笑了起來,“希望我來的不算太遲。”
霧濛濛搖頭,“還好,鳳鸞和四公主已經在裡面了,我同你進去。”
她站外面,就是爲了迎這三人,其他的女客,她懶得挨個招呼,總是這楓葉園子裡頭,司土準備了兩位經驗老道的婆子,待人接物很有一番本事。
曲染和鳳鸞及四公主,確實關係一般,多半她性子太靜,與兩人鬧不到一塊。不過蓋因霧濛濛的緣故還是彼此熟悉的。
霧濛濛安頓了三人,她一人送了盒珍珠人蔘的香膏,她還對四公主擠了擠眼睛,“不若都試試我這園子裡姑娘們的推拿手藝?”
四公主還在猶豫間,鳳鸞就已經拉着她應下了,曲染也是笑着同意。
霧濛濛便給三人找了個大的雅間,有四張推拿牀位的那種,然後一撫掌,點了手下技藝最好的花一、花四和花五進來。
她卻是在一邊看着,只見三人在婢女伺候下,緩緩退了外衫,只着中衣躺到推拿小牀上,隨後有紗幔緩緩放下來隔開,便只能看見模糊不清的影子。但並不妨礙閒談。
花字打頭的三名推拿姑娘正好是心血澎湃的時候,畢竟培訓了那麼久,今日總算是有用武之地,故而每個人都推拿的十分認真,不時低聲詢問力道可是合適。
霧濛濛抿脣笑了笑,她跟着出了雅間,隨手招來一名正在送茶的小婢女問道。“女客都是來齊了?今日還有多少空間。”
那小婢女老實回答,“大多來了,不過,還有一些沒接到姑娘帖子的女客也上門了,目下,園子裡只有三間雅間還空着,其他的都滿人了。花字打頭的師父們,有些忙不過來。”
霧濛濛詫異,她實在沒想到,今個才頭一天,就有這樣多的人來。
她皺着眉頭正想再問,豈料,從對面繽夏的院落裡,隱約傳來呵斥的聲音。
霧濛濛心頭一動,她揮退了那名小婢女,擡腳就往繽夏院去,甫一進門,就聽人在扯着嗓子喊着,“你們這裡是什麼勾當?竟還要我先脫衣裳,本夫人告訴你,損了清白,這園子就是有皇子撐腰,本夫人也敢告御狀。”
霧濛濛這下看清了,是一面生的圓臉夫人,正揪着花九在罵。
她小臉一冷,分花拂柳的進去道,“哼。什麼勾當?這位夫人你以爲是什麼勾當?自個齷蹉,就別以爲世人都同你一樣。”
“你又是誰?”那夫人轉頭,見是霧濛濛這一小姑娘,頓氣焰漲了起來。
霧濛濛冷笑一聲,她一勾手對花九道,“花九,過來。”
花九本就還是個小姑娘,吃了這樣的委屈,也不敢告狀,只得委委屈屈的到霧濛濛身後。
“找你們東家出來,本夫人要與她好生分說。”那夫人面色鐵青,不曉得的還當她吃了多大的虧。
霧濛濛招手,喚來園子裡的管事嬤嬤之一,“修嬤嬤,這位夫人可有帖子?”
她記得自己分發出去的帖子,根本就這號眼生的。
修嬤嬤年約四十,削瘦的身形,很是精明,“回東家,並無帖子。”
那夫人一聽這話,才詫異地看向霧濛濛,似乎沒想到她這麼個小姑娘竟然會是楓林晚的東家。
霧濛濛一揚下頜,擺足了九殿下那種冷冰冰的派頭,她道,“丟出去!往後楓林晚不做這位夫人家的買賣!”
修嬤嬤笑了下,她一拍手,當即就有幾位女護衛躥出來,一左一右夾着她,當真將人丟了出去。
那婦人色厲內荏,還在嚎着,“放手,我乃京兆尹府上的……”
霧濛濛冷笑一聲,暗自
將這人記住了,準備着晚上回去就去問司金這人的底細,不然,就憑個京兆尹都敢來她楓林晚鬧事,她傻了纔會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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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一會19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