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一直以爲,早上的事,就已經最是讓他不能忍受了。
然而,等他一到月落苑小書房,瞧着滿桌子龍飛鳳舞的筆墨痕跡,他差點沒抄起硯臺就砸出去!
簡直沒有人比十幾年後的自己更惹人厭了!
好在,他理智尚存,從一堆白紙黑字的紙堆裡整理出往後的京城局勢,還有各方勢力大小,以及朝堂之上,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
酌情這些,他腦子飛快轉開了,將自己原先的打算一步一步修正完善,然後書寫成道道的密令,晚些時候司金一發出去,他手底下的人就會跟着他所預想的,步步謀劃起來。
一連奮筆急揮兩個時辰,九殿下放下最後一張紙,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身子有疲憊。可他心頭卻是亢奮的,甚至連一向深邃的鳳眼中,好似有星火在燎原,晶亮無比。
儘管不待見重生的自己,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能未卜先知,確實讓他少走了許多的彎路。能夠更快更順利的達成目的。
九殿下頓了頓,他向門外候着的護衛要了個火盆,然後關上房門,將那一摞不能見光的紙張悉數燒的乾乾淨淨。
確定不留半絲痕跡,他這才閒適地拿起案頭那本前朝通史,然才翻開第一頁,就從中落下一頁紙來。
那頁紙。分明是他書架子上珍藏的左伯紙,一共就只有那麼半卷,往日裡除非他興致很高,潑墨寫意作畫之時纔會拿來用的。
他皺起眉頭展開那張紙,只見上面寫着——
“霧濛濛教養冊,五歲,治嗓子養身子;六歲。開蒙,需親自教導琴棋書畫;七歲,作詩作賦,女紅;八歲,醫理穴位並推拿;九歲,準備考取京城女子書院……”
滿滿的一篇,一直安排到霧濛濛十五歲及笄之年。那墨跡才堪堪頓住!
九殿下指尖一用力,名貴的左伯紙就被捏出個洞。
“真是大好,一晚上就悉數安排出來了?”九殿下咬牙切齒,洶涌的憤怒在他胸腔之中翻滾呼嘯,“十五歲,怎的不繼續寫?十五就該嫁人了,莫不是還捨不得她嫁人想自個截胡留着,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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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無知的少年哪,根本不曉得自己這會的憤懣之言,十年後,當真一語成讖,真的不能再真!
少年簡直氣的心口都痛了,他的左伯紙,竟然還裁了那麼大一張,就爲了給霧濛濛寫個教養冊,什麼白紙不好使,非的動他的收藏?
從來都冷靜自控的少年鮮少這樣失控憤怒,有心想一併給燒了,但見那左伯紙飄到火盆裡,火星還沒燃起來,他已經動作飛快地撈了起來。
他越發篤定就是爲了防止他將這勞什子教養冊給燒了,那重生老鬼才故意用的左伯紙!
他痛恨自己!
是以當司金依着時辰過來拿密令的時候,就見睿智優雅的殿下捧着張用過的紙,神色既是陰沉又是頹然,總是很複雜難辨。
“殿下,”司金將要回稟的事在心頭默默過了一遍,沒覺得有會惹怒殿下的,適才大膽開口。“昨個三司會審的事有定論了。”
聽聞這話,九殿下眸色厲色一閃而過,泠然道,“說!”
司金道,“聖人定了於家私販官鹽的罪,因着殿下已經提前將於家滅了,故而聖人裁定的抄家,還說要殿下將抄了於家後的家財清點出來,上繳朝廷。”
這也是在意料之中,九殿下將左伯紙擱一邊,眼不見心不煩。
不過,於家的家財……
他微微眯眼,“於家的家財不都偷運到北疆去了?本殿追了,但沒追多少回來。”
司金露出個瞭然的笑。他繼續道,“但凡是給於家作證說好話的那幫人,依着崔建那本賬本,聖人也是挨個定了罪,只是……”
九殿下看過來,緩緩勾起嘲諷的嘴角,“只是,那賬本牽連後宮和七皇子,還有朝中重臣的那幾頁不在了吧?”
對殿下這樣料事如神,司金同樣譏誚道,“是,正如殿下所說,那賬本後幾頁聽說是讓一太監不小心撒了茶水在上面,糊成了一團什麼都看不清了。”
九殿下冷笑一聲,他擺手表示不在意,“本殿就沒想過要用於家的事將誰徹底弄垮,老七逃過這劫,也是再自然不過。”
“不過,聖人說七皇子德行不足,需的好生研習聖人之道,還說七皇子母妃德妃娘娘慈母多敗兒,是以讓七皇子禁足三月,待這三月一完,就出宮建府,不可再居於後宮。”司金不無幸災樂禍的道。
九殿下點頭,“其他的呢?”
司金接着往下說,“雲霞宮那邊,聖人只是口頭上說賢妃娘娘不該多管閒事……”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九殿下意味深長地笑了。
“多管閒事?”他看向司金,鳳眸黑沉而灼亮,可其中的寡情薄義卻如刀光凜冽,“他自己兒子的死活,竟然是多管閒事!”
司金爲自家殿下倍感不值,分明殿下這樣龍章鳳姿的人物,才華也不輸任何人,可偏生吃的委屈最多,彷彿宮裡的人誰都看不見他身上的長處,只是一門心思地忌憚他。
“殿下……”司金脣動了動,汪藍如海的眸子迷離沉寂,他覺得自己該說幾句安慰的話,可偏生又不曉得說什麼才合適。
九殿下閉眼,幾個呼吸後,他重新睜眼,猶如深淵一般黑沉的眸子裡,鋒銳精光一閃而逝。
這一刻,他又是那個早不對任何血脈親情心存希望的冷漠少年,“繼續說。”
司金舌根發苦,只好道,“那個假於小滿。賢妃娘娘說自己是受了她的矇騙,可又念在她年幼,便差人將她送走了,但還沒出宮門,假於小滿遇上七皇子,假於小滿忽然像發瘋了一樣,企圖行刺七皇子。被當場格殺。”
聞言,九殿下沉思起來,他屈指輕敲桌沿,“這裡面有問題。差人去查查假於小滿的真正身份,本殿的母妃和老七?不該有這樣默契的時候纔是。”
“是,屬下這就去辦。”司金抱着長劍領命,爾後他遲疑道。“賢妃娘娘放了假於小滿,聖人親口稱讚娘娘心善,是菩薩心腸。”
九殿下冷颼颼地瞥了司金一眼,司金提着長劍的手一緊,趕緊尋了個藉口告退。
九殿下又坐了好一會,他才施施然起身,餘光瞄到那張左伯紙,他頓了頓,還是捏了起來,準備給小啞兒看看。
霧濛濛今個風寒已經好了很多,司木開的方子很是見效,不過碎玉還是覺得她該多補補,便沒讓她做事,只同意她在東廂房外頭的迴廊上走動。
九殿下過來的時候。霧濛濛正坐在廊上,兩條小短腿從憑欄空隙垂下去,一晃一晃的,好似十分愜意。
眼尖見着他,她一骨碌地翻身爬起來,還動作隱晦地拍了拍裙裾。
九殿下斜眉微挑,將手裡的左伯紙遞給她,見她一臉疑惑地打開,他才問道,“識字?”
霧濛濛點點頭,她畢竟只是少數的繁體字和簡體字對不上號,但大部分的字還是認識的,故而連蒙帶猜,將一篇教養冊給看懂個七七八八。
然後,她小臉瞬間就皺緊了,這種東西,怎麼看都像是怪叔叔的蘿莉養成遊戲計劃表啊。
她看着九殿下,深深的懷疑起來。
九殿下一惱,耳根幾不可查地就開始發燙,“再用這種眼神盯着本殿試試?”
他威嚇完,又道。“不是本殿安排的,是……他安排的,你若沒意見,本殿也可照着上面的來。”
笑話,她當然有意見!
於是她蹬蹬跑進房裡,想也不想就去拿架子上擱着的筆墨,哪知個子太矮,就是踮起腳尖都夠不着。
她小臉憋的通紅,怎生一個憋屈了得。
看着她那蠢笨的模樣,起先還心情鬱郁的九殿下,默默就好了幾分。
他走過去,擡手。
輕輕鬆鬆就取了筆墨,爾後揚着挑眉看她。
霧濛濛當場就想啐他一臉口水,長的高了不起?能拿到東西了不起?不就比她多吃了幾年飯麼?
早晚她也會長高的!
忽的意識到自己這種幼稚的舉動,少年轉身就板起臉,將硯臺往桌上啪的一擱,冷言冷語的道,“拿過來!”
霧濛濛不曉得他又犯什麼蛇精病,但還是乖乖的將手頭那教養冊拿過去攤開了,手指頭對着不想學的就點點,再畫個叉。
九殿下幫着她劃掉,這一劃下來,通篇最後僅剩的,唯有啓蒙、醫理穴位和推拿。
考取女子書院這一項,霧濛濛猶豫半晌,最後還是留着。
打小她就覺得,多讀點書,總是沒錯的。
九殿下瞧着滿篇的叉。簡直不忍直視,他又一想,這可是他的左伯紙,實在暴殄天物。
他瞥開眼,轉而說起其他,順帶將昨天三司會審的結果說了一遍,連同假於小滿的死也沒瞞着。
完事,他一瞥霧濛濛,就見她小臉煞白,彷彿被嚇到了的樣子。
她怔忡看着他,爾後比劃了下於小滿的身高,似乎不願意相信,那個和她同歲的小女孩就這樣沒了。
頓一股子透徹骨髓的寒意自她背心冒出來,她也忍不住會想。是不是有一天,她也會那樣突然就沒了?
她霧濛濛,萬事都不怕,也無從畏懼,但唯有一點——她怕死!
她寧可賴活,也絕不好死。
九殿下眉頭一皺,思量道。“那個於小滿,本殿總覺得很是違和,她的一舉一動並不像個真正的五歲孩童,眼裡不清澈。”
霧濛濛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她也不是真正的五歲孩童來着。
今天的更新和加更完畢!
竟然不知不覺就週末到了。真是在家悶頭碼字,連時間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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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一看,錯別字好多,忍不住改了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