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妃這邊怒氣騰騰,太子府那邊也不安寧,太子聽了一個新幕僚的話,寫了封文情並茂的信柬呈給皇上,宮裡卻遲遲沒有任何音訊,太子漸漸磨去了耐性,焦躁不安起來,他的脾氣日大,侍候的內侍、宮女每日被杖責的多不勝數,太子妃早帶着皇太孫一家避到莊子去,太子府裡能勸住太子脾氣的人,竟是少之又少。
除了新寵的那對姐妹花,再來竟是那個新幕僚。
惹得其它幾位幕僚着實眼紅,不過這位幕僚確實有他的一套,寧陽侯領定山軍就是爲了皇帝廢了太子,太子知情後,豈有不氣不惱的,偏生這不知打那鑽出來的幕僚,三言兩語就將太子的火氣給消下去。
嶽宜山噙着笑跟在其它幾位幕僚身後步進書房,坐在上首的太子俊則俊矣,近看才發現他眼下漆黑一片,兩眼無神,額間皺紋橫生,嘴角下撇,面色卻是潮紅,似有無數怨氣待發。
他隨着其它幾位幕僚作揖行禮,太子隨意揮手讓他們不必多禮,話雖如此,這些幕僚卻誰敢真的不拘禮,嶽宜山倒是隨性的,就坐在地下左側首座,惹來屋裡衆人的側目,太子看了他一眼,也不說什麼便讓他們其它人也坐,衆幕僚口裡謙讓着,好半晌才按年紀長幼落坐。
他們有的從太子一開府就跟隨身邊,老成持重是這些人的特點,因此,嶽宜山的飛揚激越,總使他們爲之側目,不屑與之爲伍。太子讓人上茶後,才緩緩道:“今日請諸位先生來,是有事相商……”
大家聚精會神的聽着太子說話,唯有嶽宜山心思不知轉到何處去,太子說得沉重,他卻嘴角一直噙笑。待太子說完話,他纔回過神來,聆聽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該如何挽回聖心,將太子之位穩坐。
嶽宜山並不多言,偶爾開口總是惹來其它人的側目,嶽宜山在同僚間並不受歡迎,提了幾次意見之後,便不再開口,太子聽了他們左一言右一句的,大概也煩膩了,坐了不久就先行離開,嶽宜山看主子都走了,這些人還爭辯得的興高采烈的,不由覺得可笑,待了半晌便藉口不適退席。
出了書房,他信步走回住處,太子府規制大,外院有特爲幕僚們設的住院,他才一出角門,就看到跟了他十多年的侍從守在夾道里。
他走前幾步,侍從便疾步跟上,邊低聲的道:“主子,大少爺已平安的與夫人會合。”
“嗯。讓人盯着他們些。”
“是。”
嶽宜山邊走邊冷哼道:“還以爲那老頭會給太子好的,沒想到竟全是昏聵之輩,現在什麼情況了,還在那裡爭論一動不如一靜,以不變應萬變的,全是紙上談兵,哼”
那侍從低着頭跟在他身後,主僕二人回到暫住的小院,小院裡都是跟着嶽宜山多年的奴僕,他不信任生面孔,侍從示意門房將院門關上,轉頭疾步跟上已進正房的主子,一進正房,嶽宜山坐到正中的羅漢椅,讓那侍從坐下。“公主府那邊,可有消息傳回來?”
那侍從搖頭。“沒有,何文那小子沒有去公主府,主子,您上回去公主府實在是太冒險了”
“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說,你以爲公主府那些平庸至極的蠢材,能看出我有何不妥?別忘了堂堂四皇子府的那批護衛,都沒能當場逮住我這個殺人兇手,公主府的那些人又如何能知,姑姑是被我幾句話給氣死的。”嶽宜山得意洋洋的道。
那侍從眼裡暗藏憂心,面上卻恭順的笑着,這位主子打去年從老主子的住處回來就劍走偏鋒,路是越走越偏激,慫恿金家大少爺去唆使誠國公幼孫,對老寶親王一家出手,又挑唆太子對寶親王府出手,還讓何文的父親教唆蘇千遠對寶親王府一家下毒,這幾件事全都繞着寶親王府,明明主子與寶親王素不相識,爲何幾次出手都針對寶親王府而去?
殺了何文的父親,他可以理解,蘇老頭人心不足,獅子大開口,要求太多,可惜的是,沒能將何文一起殺了,反倒讓他逃了出去,四皇子開口閉口就是怪責主子,引來寧陽侯這個禍害,御林軍已然前來拿人,竟還想傷他
嶽宜山喝着茶,心裡在盤算着事情,侍從見他在沉思,一動也不敢動的,端坐在椅中,直到屋裡光線漸漸暗下,屋外響起陣陣雷聲,風呼嘯着刮來水氣,不一會兒,轟隆一聲,霹靂啪啦的雨聲敲擊在屋頂上叮噹作響。
“咦?下雨了?”嶽宜山起身走到窗前,隔着窗櫺看着雨絲翻飛,院裡的海棠、芙蓉被雨水打得擡不起頭,兩個中年僕役快步的穿梭在廂房間,他們在關門窗,以免雨水打進屋裡弄溼東西。
坐在椅中的侍從暗鬆口氣,跟着起身。“主子,若是無事,屬下先告退了。”
“嗯,去吧”
侍從出了正房轉身回房,走到月洞門前,便見管事拉着一個年約十四的男孩朝他走來。
“尹管事,這孩子怎麼了?”
“沒什麼,是俞倫病了,躺了七八天,就是沒好,我跟太子府的總管說,他說俞倫再不好就得挪出去,然後給了這小子,說暫替着俞倫。”
“俞倫的差事不怎麼打緊,就算少了他一個,也沒關係,這孩子還是讓他回吧免得讓主子見了,心裡頭不喜。”
管事重重的嘆口氣。“我也知道啊可是,人家是太子府的總管,我怎麼好回絕他?”
主子的性子他們都明白,但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太子府裡,各個幕僚住的小院,都是由太子府的總管分派僕役過來,他們想防着人家,人家太子府的人才想防着他們呢畢竟相較之下,是太子府的金貴,而他們這些外人才是需要被防備的人。
管事爲難,侍從也明白,他低着頭想了下道:“不然,讓他在後罩房裡待着吧讓他做些輕簡的差使,別讓他到主子跟前去,主子應該不會到後罩房來。”
“也好。”管事對那小廝道:“聽見了?你就乖乖的待在後罩房,可別亂跑不然咱們也護不了你。”
“是。”那小廝正值變聲,聲音粗嘎難聞,管事皺着眉頭,正想帶他過後罩房去,侍從道:“我帶他過去,尹管事忙你的去吧”
“那就有勞了。”
尹管事將人交給侍從,自己便忙去,侍從帶着小廝往後罩房去,這小院大概是專爲帶着家眷的幕僚而建,後罩房中間的小院不小,侍從指了一處廂房,讓小廝住。
“我們人少,事卻不少,你先住下來,等尹管事忙完了,再讓他分派你差事。”
“謝謝大哥。”小廝乖巧的應道,抱着行李進了廂房,侍從見他進房去,狀似興奮的摸摸牀,摸摸桌椅,暗想應該是個不曾自己獨住一間房的孩子吧他搖着頭輕笑,在雨聲中走回自己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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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青烈將更了名的朱元珠領走後,隔了兩天,天香樓又送去幾個人供他差使,已成了鄂族長枕邊人的朱元珠,看到其中一名僕婦時,訝異的張大了嘴,朱嬤嬤朝她福禮,溫和的笑臉讓朱元珠見了不由悲從中來,淚水撲簌簌的掉個不停,朱嬤嬤上前拿着汗巾幫她擦拭,邊低聲道:“恭喜姑娘,如今該稱呼您姨娘了”
朱元珠聽了嚶嚶飲泣,朱嬤嬤只輕道:“姨娘快別哭了,哭多了眼睛就不漂亮了。”朱元珠想到如今自己的身份,慢慢的收了淚,擡起頭看着朱嬤嬤。
“嬤嬤怎麼會到這兒來?”
“我們幾個人回了蘇家之後,便讓大太太作主發賣換錢,聽說大老太太身子不好,老爺又進了刑部,家裡頭等着錢花用。”平淡的陳述,卻讓朱元珠又紅了眼。
“我娘呢?你們出來的時候,我娘她可已回了蘇家?”
“天香樓來接走我們時,大姑太太還沒回蘇家,可是過來鄂族長這兒時,聽說寶親王府已將大姑太太送回蘇家去,還將當年擡進府的嫁妝全退了回去。想來家裡應該是不缺錢花用了。”
朱元珠木然的點頭。
蘇家、母親、寶親王府……那一切有如前世,伸出手幾乎可以碰觸到,卻在真正伸手碰觸時如幻滅的夢境,飄渺而不可及。
朱嬤嬤也不想多提那些,遭逢人生大變的朱元珠,如今待人不比從前,雖然纔不過一兩個月,朱元珠已然懂得沉靜。
朱嬤嬤笑着爲她梳髮,有些心酸的發現,才十七歲的朱元珠已有雪白的髮絲.朱元珠不笨,在福安山莊的西院醒來之後,阿福曾跟她說,那裡是福安山莊,是秋冀陽的地盤,小院裡來了幾個花枝招展、妖嬈媚骨的女子,她們口口聲聲她們要被送給貴人,然後她們去赴宴,隔日自己就被送上馬車,來到這個不知名的院子,見到那個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俠士,她還記得,當初去寧州的路上,在客棧裡與他擦身而過。
芙蓮她們幾個還偷偷的猜測着他的身份,她們興高采烈的討論着他的長相、衣着……芙蓮已經死了,玉蓮她們如今也不知去向,母親,母親把她賣了。
她倔強的咬着脣畔,強忍着不讓淚水滑落下來。
然後,這位朱嬤嬤又再次回到她身邊來侍候
這兩天她聽着那些男人們嘰哩呱啦的不知道在說什麼,可是她隱約猜出來,他們對鄂青烈將自己帶回來很不滿,事實上是非常不滿,不過鄂青烈一般都由着他們去吵,只有吵得久了,惹他不耐煩了,纔會怒吼一聲。
“鄂族長待姨娘真是有心了,瞧,這是姨娘常用的金釵步搖。”朱嬤嬤從旁邊的木匣取出一枝金累絲蝴蝶步搖,朱元珠聞言擡眼,赫然是她在寶親王府裡常用的首飾。
“這是怎麼回事?”朱元珠一把抓過步搖問道。
“聽說,這是老寶親王命龍大總管送過來的。”朱嬤嬤微笑回道。
老寶親王命人送來的?送給她?
“他怎麼……”朱元珠倏地住口,是了,秋冀陽是老寶親王的孫女婿,自己被送給鄂青烈,老寶親王怎麼會不知道呢只是,送來她昔日慣用的東西,又是爲什麼?難道還妄想要她念着舊情嗎?
他的孫女、孫女婿可是連見都不肯見她一面
朱嬤嬤看着鏡裡的朱元珠眼中戾氣漸生,不由嘆氣。“老寶親王命龍大總管送東西來時,曾交代了幾句話。”
“什麼話?”
“老寶親王說畢竟是他曾疼惜了十幾年的孫女兒,就算朱明珠已死,能將她用過的東西,送予相貌相仿的姨娘,也算圓了一段情份。”
朱元珠轉頭瞪着朱嬤嬤,眼眶裡滿是淚水,她倔強的仰高了下巴,嘴角翕翕,良久.朱嬤嬤眼裡的憐惜擊潰了朱元珠的倔強,淚水奪眶而出,雙脣顫抖着,張嘴欲言數次,卻不知該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