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荔院裡,顏嬤嬤看着躺在牀上的拾兒,兩手死死的扭着手中的絹帕,拾兒見她赤目含怒,揮手讓侍候的小丫鬟下去。
“您彆氣惱了。是我不好,一時氣惱衝昏頭,忘了二爺交代的事。”拾兒頭低低的,身下挨杖責的地方如火燒火燎般的疼,那些婆子下手毫不手軟。
顏嬤嬤見狀咬着牙關,右手用力的打在身旁的大炕上,從嘴角迸出來恨聲嘶音有如夜梟。“那幾個死婆子.動手慢一些會死嗎?她們是看那賤丫頭在老太太心裡的地位一落千丈,纔會對你下這麼重的手。”伸手撫上拾兒的髮絲,愛憐的幫她撥到耳後。
最氣人的是,她知道拾兒要受杖刑,急急忙忙趕了去,塞了銀錢想疏通她們,請她們高擡貴手留留情下手的時候輕一些,沒想到她們拿了銀錢,卻不讓她進院子去,也不許她候在院門口等着。
“二爺到底是什麼打算,難道真要她嫁給世子去?”因爲不知道顏二爺究竟打算拿顏荔蓮怎麼辦,所以顏嬤嬤只能看着她連出昏招。
拾兒微微動了身子一下,忍着痛擡起頭瞅着顏嬤嬤道。“您說錯了吧她那有資格嫁給世子,如今名聲壞了,只能做妾。”拾兒恨聲道:“我就不明白,我那一點不如她,二爺將她送入秋家來,有您幫着她籌謀,得了老太太寵,這一切來得容易嗎?若是她沒惹出這事來,老太太看六夫人不順眼,就算六爺被封了駙馬,要六爺納她爲妾還難嗎?如此一來,可就直接插手進福安商業協會裡了,也不用待在這兒看老太太的臉。”拾兒數落着顏荔蓮,暗恨着她將顏嬤嬤和顏二爺幫她鋪得好好的路給毀掉。
“她還不就是隨了她那個無恥下濺的孃親。”顏嬤嬤啐了一口。“她娘搶在你母親之前擡了姨娘,本以爲你爹能熬到你母親生下你,誰能料到,你爹那麼薄情寡義,跟你母親推說應允夫人只擡一個妾,讓你母親等,等到再生個孩子,生個兒子再擡她當姨娘。”
拾兒的孃親顏麗華,其實就是讓顏老爺收用的外書房丫鬟,因爲顏夫人體弱,無法侍候丈夫,顏夫人孃家勢大,孃家的父兄應允女婿擡一個妾,以免生下太多孩子,反讓自家女兒傷神。
顏麗華嬌美可人,與顏老爺又早已暗通款曲身懷六甲,擡姨娘,是顏嬤嬤一家認爲穩操勝算的事,卻不料,人算不如天算,內院裡橫空出世另一個貌美丫鬟,未及有孕就由顏夫人做主直接擡成姨娘。
顏麗華生下拾兒後,顏嬤嬤一家就盼着女兒能過了明路,外孫女兒能認祖歸宗,顏老爺卻端出只應承岳家擡一個姨娘,不過若是她再生個兒子,岳家也不好攔着他認兒子,到時候母子三人再一同過明路吧
顏嬤嬤思前想後,總算有些明白,爲何內院裡會冒出顏荔蓮的孃親來,顏夫人只怕早知丈夫在書房裡的小勾當,她自己體弱多病,兩個兒子都在外進學,若是真讓丈夫擡了顏嬤嬤的女兒爲妾,恐怕內宅都要落入顏嬤嬤一家手裡,所以她才先出暗招,賢惠的擡了顏荔蓮的孃親,又讓孃家出頭,與顏老爺訂下只擡一妾的約定。
顏嬤嬤那時看着女兒及外孫女,心裡就在想,日後她女兒成了姨娘,憑她受寵的程度,還怕不能給顏夫人和那姨娘好看嗎?
偏偏看似體弱多病的顏夫人撐過了一年又一年,身強體健正值壯年的顏老爺卻一次風寒就去了,拾兒的娘懷着第二胎知道老爺去了,拖着大腹便便的身子去哭靈,原被顏老爺護在羽翼下,讓顏嬤嬤一家保護得穩妥的顏麗華,卻讓顏府上下閒言閒語狠颳了一頓,最後哭倒在地,當夜就小產,是個男胎,一生下來就是死胎,隔日她就吊死在房裡。
顏夫人命顏嬤嬤將女兒、小外孫領回安葬,辦完了顏老爺的喪事不久,顏夫人也走了,顏嬤嬤領着小外孫女拾兒,隨着顏荔蓮被送入顏夫人孃家去。
這些年下來,顏嬤嬤被顏二爺派到顏荔蓮的身邊侍候,看着那個小女孩,讓秋老太太捧在手心裡嬌寵着,她就忍不住暗恨於心,憑什麼,憑什麼這個死丫頭過得比她的拾兒好?
同樣是顏二爺的親妹子,顏荔蓮是名正言順顏老爺庶出之女,也是顏家唯一的大小姐,就連流落在外,二爺還巴巴的派自己去照顧她,而後又把拾兒送來,言道若將顏荔蓮照應好,他日就讓拾兒認祖歸宗。
她自己一直小心翼翼的哄着捧着,讓顏荔蓮在秋老太太跟前收斂脾性,至於對其他人使性子,顏嬤嬤就睜隻眼閉隻眼的由着她去。
唉
“都是我不好,若不是那日讓她發現我要出莊,硬是讓她跟着去了,也不會被世子他們發現她,將她請回世子府去。”拾兒自責萬分。
“不怪你二爺讓你傳消息,就該知道總會出問題的。”顏嬤嬤拍着拾兒的手道。
先前要顧慮着顏荔蓮,她對拾兒自不好百般維護,現在顏荔蓮頂多就是入世子府爲妾,拾兒認祖歸宗之後,前途勢必一片看好。
顏嬤嬤不想再隱忍。
拾兒拉拉顏嬤嬤的衣襬。“外祖母,您緩着點。”
拾兒對自己孃親的事多少有些明白,她不單是聽顏嬤嬤一面說詞,還聽過與孃親同在書房當差的米嬸嬸說過,她娘叫顏麗華,是顏家的家生子,小老爺二十餘歲,進府侍候時,嬌憨可人,不只顏夫人喜歡,就連兩位少爺也喜歡。
甚至連名字重了夫人的字,夫人也大度的允她不必改名,兩位少爺都想着要她當貼身丫鬟,夫人卻道她細心嬌憨,學了規矩之後,就讓她到外書房侍候老爺去,老爺待她就像是自己從沒有過的女兒般疼愛,抱着可愛嬌美的小丫鬟,教她讀書識字。
萬萬沒想到,這一嬌寵,就把當女兒疼的顏麗華給疼到牀上去,還珠胎暗結。
一時之間,外書房有顏麗華,外賬房有顏麗華兩位兄長,外院的廚房有顏嬤嬤和二嫂,管外院丫鬟僕婦的是顏麗華的大嫂,外院管事有顏麗華的父親與叔父。
顏老爺下衙後,就是待在外院裡,根本不進內院,顏夫人想見自己丈夫,還得經由顏嬤嬤等人通傳,纔有可能見到他。
米嬸嬸長嘆:“這是逼着顏夫人出手,顏家雖有些家底,但老爺能出仕爲官一路平步青雲,夫人孃家可謂出錢出力,怎麼可能容得顏家一個家生子如此作爲?”
拾兒不信,又暗地裡去問了幾家人,都是與米嬸嬸相同的說法,其中一個廚房東婆子粗嘎着嗓子,呸的一聲道:“若不是因爲你父親昏頭,由得家生子丫鬟的家人把持了整個外院,怎麼會把顏府本家那些人得罪了?老爺病死夫人撒手之後,原應回籍由顏家宗族照顧小姐的,卻無人聞問,由着二少爺作主,將咱們全送到夫人孃家來?”
拾兒暗想,若當年外祖父母一家不是這般借勢把持,是不是夫人就不會整出只納一妾的事情,讓她娘至死都不過明路,一直只是書房丫鬟,連個通房都沒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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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顏嬤嬤爲外孫女心疼,爲女兒不甘時,鳳閣也將當年顏家舊事整理送了過來,同時送來的,還有顏二爺、嶽宜山的行蹤。
“寧陽侯世子……會收她嗎?”小小坐在大炕上,拿着鳳閣送來的消息邊看邊問。
“不曉得。”朱平珏坐在下首的交椅,手邊也是一堆資料在看。
“嶽宜山竟然真跑去見四皇子,膽子真是忐大了。”
秋冀陽坐在炕桌的另一邊,聞言擡起頭道:“怎麼會?他是平遙公主的女婿,與四皇子可是名正言順姻親。”
“啊,說的也是,我倒忘了。”朱平珏伸手撫額道。“你們事情處理好了沒?再不快點啓程,可就要一路坐馬車回京了。”
“知道。”秋冀陽心不在焉的道:“大哥他們回來,我跟他們把合作的事說明白就能動身,最快後天就能走了。”
朱平珏點頭,小小則若有所思的看着秋冀陽。
待將朱平珏送走,夫妻兩準備歇息時,小小才拉着秋冀陽的手問:“冀陽哥哥,我請父親和母親同我們一起回福安山莊可好?”
秋冀陽雙眼晶亮,隨即又黯了:“你……”
“他們沒看過你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福安商業協會,跟福安山莊,對吧”
秋冀陽有些苦澀的看:“他們很忙。”
“可是你從沒開口邀請過他們?”小小伸手環在他的腰上,臉蛋靠在他的胸前。
“沒有。”秋冀陽輕嘆一聲:“七弟妹和二侄媳纔剛有身孕,母親肯定是走不開的,開春後,幾個兄弟要各自出去訪查,看看何處適合開設據點,父親只怕也走不開。”
秋冀陽低沉的聲音,與其說是在勸解小小,不如說是在希望說服自己。
小小仰頭看着他,黑玉般晶亮的眼瞳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很吸引人。
“總要開口試試嘛不試一下,就這樣放棄,豈不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