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疾風 (三)

“埋伏,前面有埋伏!”耶律赤犬兩眼瞪得滾圓,聲音因爲緊張和寒冷而變得斷斷續續。

在路上,他想得全是如何將李家寨一鼓而下,自己如何帶領着衆契丹武士耀武揚威,如何將被擊敗的敵軍將士盡情地羞辱,卻萬萬沒有想到,對方居然敢主動迎擊!

“敵襲——敵襲——”“敵襲——敵襲——”最靠近樹林的衆契丹武士和幽州漢兵們,也紛紛回過神來,一邊撒腿向後跑,一邊扯開嗓子大聲驚呼。

與耶律赤犬一樣,他們自打衝過封凍的拒馬河之後這十多天裡,也習慣了對手躲在院牆後瑟瑟發抖。誰也未曾設想過,居然還有人敢在行軍路上伏擊他們!

“別跑,整隊!就在這裡整隊——!”幾個幽州漢軍都頭反應速度比普通兵卒稍快,一邊叫喊着,一邊朝周圍的退下來的弟兄拳打腳踢,逼迫後者轉身接戰。

“取兵器,趕緊去馬背上取兵器!”臨近的契丹十將和都頭們,則鬼哭狼嚎地大聲提醒,試圖藉助幽州漢軍的犧牲,來換取扭轉戰局可能!

“一起上,一起上,列陣攔住他們,列陣攔住他們!逃命者當場誅殺,家人過後找出來連坐!”耶律赤犬的坐膀右臂,都頭蕭秣鞨拎着根剛剛從雪地裡撿起來的樹枝,劈頭蓋臉朝輔兵和打草谷們身上亂抽,逼迫他們去幽州軍身後,以血肉之軀組成第二道防線。

“契丹武士,契丹武士退後取兵器!”耶律赤犬終於受到提醒,抽出一把大鐵劍,在馬背上奮力揮舞。“其他人,頂上去,全都頂上去。我大遼,無往不勝!”

一輪,只需要那些幽州軍和雜兵們能撐過一輪。

只要取了兵器在手,契丹武士就可以迅速投入戰鬥,砍瓜切菜般,將來襲的鄉勇盡數砍翻。

小半柱香,頂多支撐小半柱香。

對於四百上過戰場,訓練有素的大遼幽州軍來說,這應該不是問題!畢竟,他們早就習慣了刀頭舔血,而對方,不過是一羣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

十息,如果堅持不了小半柱香時間的話,十息,也勉強夠用!

只要能令對面鄉勇的攻擊速度稍稍遲滯,武裝起來的契丹勇士,就可能將他們全殲於此。

來襲的鄉勇數量不過五百出頭,而大遼這邊,五百幽州軍、一百輔兵,再加上一百多名打草谷,人數已經接近他們的兩倍。

雖然,雖然那些輔兵和打草谷手裡,此刻只有切肉用的短刀,捆行李的繩索,和挑乾糧的木棒。

雖然,雖然幽州軍將士們的鎧甲、弓箭和長兵,此刻還都馱在馬背上!

“我大遼——”韓德馨圓睜着雙眼,臉上寫滿了瘋狂,“我大遼沒有後退之兵,頂上去,頂上去啊,後退者死!”

“頂上去,頂上去!”

“整隊,整隊,後退者死!”

“一起上,一起上……”

周圍的迴應聲,嘈雜而又緊張。

幽州軍、契丹輔兵、契丹打草谷,揮舞着切肉用的短刀、木棍、或者臨時從雪地裡掏出來的石頭,不停地朝對面張牙舞爪。

對面來的是一羣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

農夫應該膽子都很小。

農夫應該都缺乏作戰經驗。

農夫應該看不出這邊軍陣的虛實……

他們叫喊着,期盼着,蹦跳着,咋呼着,就像一羣公雞豎起了脖頸處的羽毛,希望對方可以把自己當成獅子!

然而,現實卻比地面上的積雪還要冰冷。

從樹林裡殺出來的伏兵走得不快。

因爲地面太滑的緣故,他們甚至在有意壓低了速度,以免某個人滑倒後,影響自家整體的隊形。

他們的走在最前方的那一排長槍兵,分明早就可以發起衝鋒。但是,他們卻控制住了隊伍內所有人心中的殺戮慾望,只是瞪圓了憤怒的眼睛。

他們以無比“緩慢”的速度,在樹林邊緣匯聚在一起、調整隊形,然後繼續向前推進。果決,乾脆,像一羣幽靈般,無聲無息。

“殺!殺殺!殺殺殺殺!”站在最前排的幽州軍戰兵,被無聲的壓力刺激得頭皮發乍,一邊揮舞着參差不齊的兵器,一邊大聲朝對方示威。

“殺,殺,殺,殺!殺殺殺殺!趕快轉身,不準過來,轉身,我們保證不追你們!”緊跟在戰兵身後的幽州軍輔兵,聲音裡頭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阿巴亥,阿巴亥,烏賀,烏賀,烏賀勒!”被逼着上前堵槍鋒的契丹輔兵和打草谷們,也大叫着,用腳從地上不停地踢起雪沫,以圖干擾對方的視線,給自己這邊爭取更多的時間。

只需要幾個呼吸。

只需要幾個彈指。

只需要幾個剎那。

風從背後吹來,白色的雪沫籠罩住整個遼軍隊伍,在落日的餘暉中翻滾,五彩繽紛,如夢似幻。

對面走來的鄉勇們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對面走來的鄉勇們依舊繼續向前推進,推進。,

對面走來的鄉勇們無聲無息地穿過了雪沫,穿過了五彩繽紛的幻境,槍桿灰黑,槍鋒閃爍着白色的冷光。

“吱——!”

寂靜,在槍鋒徹底穿透幻境之後的一瞬間,忽然被一記冷酷的短笛打破。推進在第一排五十杆長槍,忽然奮力前刺,整齊得宛若猛獸合攏了牙齒。

五顏六色的雪沫,瞬間變成了粉紅色、飄飄蕩蕩,扶搖而上。

幻境瞬間粉碎。

紅霧翻滾,血漿一道道竄起,下落,接二連三。

白色的冷光在奪目的血漿中迅速回收,擋在槍鋒前的二十多名幽州軍慘叫着栽倒。剩下僥倖未被刺中或者只是受了輕傷的幽州軍,大約還有四十餘人,迅速轉身,撒腿便逃。

沒來得及披甲,沒來得及持盾,手裡只剩下一把割肉小刀,對上列陣而前的如林長槍,無異於螳臂當車。

螳臂當車,好歹內心深處還有憤怒和勇氣做爲支撐。而被逼着堵路的幽州軍心裡,除了恐慌之外,卻什麼都沒有!

他們甚至,連轉身逃走的機會都沒剩下。站在第二排的幽州軍兵卒,眼睜睜地看着前排的自家袍澤被刺中,眼睜睜地看着僥倖未被刺中或者只是負了輕傷的前排袍澤倒卷而回,卻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按照平素訓練和戰場上的要求,他們此刻應該上前補位,補全戰死者的位置,將迎面推過來的鄉勇堵住,一個接一個殺死。

而不趁手的兵器和血淋淋的現實卻告訴他們,上前一步,必死無疑!

“吱——”又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笛聲。

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

成排的槍鋒再度奮力前刺,刺中逃命者的後背,刺中發呆者的前胸。刺穿被凍硬的衣服,刺穿被凍麻木了的皮膚,刺穿皮膚和肌肉和骨頭,將骨頭後的內臟瞬間攪了個稀爛!

粉霧蒸騰,紅光飛濺。

白色的雪地上,一道接一道,落滿了滾燙的鮮血。

地面上的潔白支離破碎。

一個接一個圓睜着雙眼的屍體,緩緩倒下,緩緩翻滾,耀眼的紅迅速蓋住雜亂的白,四下蔓延,無聲無息。

站在軍陣最前面兩排的幽州軍徹底崩潰,僥倖沒有死在槍下者,轉身尖叫着逃命,無論遇到任何阻擋,都一撞而過。

第三、第四、第五排的幽州軍被潰兵撞得根本站不穩腳跟,搖搖晃晃,搖搖晃晃,在對面的長槍沒推進到自己身前,就已經東倒西歪。

而迎面走來的那支幽靈般的隊伍,卻對腳下的屍骸和迅速蔓延的血跡熟視無睹,繼續踏着穩定的節奏向前,向前,槍桿平端,雙臂微曲,槍尖上的血,淅淅瀝瀝,淅淅瀝瀝,在寒風中落成一道道猩紅色的斜線。

“吱——”“吱——”連續兩記短笛聲響。

槍鋒前刺,回收,回收,前刺。紅煙瀰漫,慘叫聲不絕於耳。

第四排幽州軍、連帶着第五、第六兩排同時崩潰。來不及逃走者,被槍鋒從背後刺中,倒地慘死。反應相對迅捷者,揮舞着短刀,狼奔豸突。

幽州軍的後方,就是契丹輔兵和打草谷。

在滴着血的槍鋒前,他們不比幽州同夥更有勇氣。

“阿巴亥,阿巴亥……”還沒等鄉勇們的長槍刺到近前,大部分契丹輔兵和打草谷,已經轉身逃走,任憑負責督戰的十將們如何砍殺,都絕不肯站在原地等死。

也有極少數輔兵和打草谷,總共加起來也不夠二十個,被天空中飄飄蕩蕩的紅霧,給逼出了幾分血勇。揮舞起拴東西用的皮索,扛糧食用的擔子,還有切肉用的短刀,叫喊着逆流而上。

他們不是正兵。

他們或者因爲犯罪,後者因爲出身於被征服的部族,只能給正兵做牛做馬。只有極少數幸運兒,在經歷過多次戰鬥之後,纔能有機會補入正兵行列,同時忘記自己原來的族羣,被徹底當作一個契丹人。

他們今天逃走,估計也難免一死。

他們早就受夠了,所以,還不如死個痛快。

他們操着不同的語言,揮舞着不同兵器,彼此間既不排成隊形,也不互相照應。如同飛蛾般,朝着槍陣撲去,三三兩兩,毫不猶豫。

他們這樣做的後果,也正如撲火的飛蛾,轉眼間,就盡數倒下。從開始到結束,都未能影響火光分毫。

“別管他們,整理隊形,整理隊形,朝着那些取兵器的傢伙,繼續推進!”鄭子明吐出嘴中的短笛,大聲做出調整。

沒想到敵軍崩潰得如此之快,他多少有些措手不及。而衆鄉勇們,顯然也未曾料到,傳說中百戰百勝,凶神惡煞般的遼軍,今天的表現居然還不如大夥以前遇到的土匪。一個個面面相覷,胳膊和大小腿都因爲緊張和興奮而微微顫抖。

然而,在鄭子明和隊伍中的都頭,十將的提醒下,大夥卻很快就調整好了心態,也很快就調整好了陣形,沿河鋪滿積雪的山坡,緩緩推向了那些正在取了兵器的契丹武士。

早就知道這些契丹人會來,大夥事先做了充足的準備。

早就聽說甚至親眼目睹過,堡寨被契丹人攻破後的結果,大家夥兒,對復仇充滿了期待。

“長槍隊,繼續前推!聽從陶大春的命令!”鄭子明深深吸了口氣,將長槍兵的指揮權,下放給了站在第一排的陶大春。隨即,高高舉起了一面金黃色的三角旗,“弓箭手聽令,原地站立,挽弓,二號重箭,側前方四十步,預備——”

一百五十張角弓,朝斜前方舉起。弓箭手將標記着符號門類,專門用來殺傷無防護目標的二號重箭搭上了弓臂,隨即快速將弓弦後拉。

“放——!”金黃色的三角旗果斷下揮,羽箭騰空而起,在落日的斜輝中,呼嘯着撲向目標。

第九章 萍末 (一)第十一章 三生 (二)第三章 衆生 (四)第八章 人心 (六)第七章 鹿鳴 (八)第九章 奪帥 (八)第十二章 少年 (十二)第一章 家國 (四)第七章 治河 (九)第四章 虎雛 (四)第九章 萍末 (二)第二章 蓬篙 (十一)第一章 新春 (七)第四章 撲朔(一)第八章 崢嶸 (九)第八章 雄關 (五)第五章 短歌 (二)第六章 破繭 (三)(補30號病假)第一章 家國 (五)第七章 塵緣 (四)第七章 國難 (八)第三章 颶風 (五)第三章 收穫 (四)第二章 款曲 (三)第七章 治河 (九)第十一章 磐石 (七)第十一章 磐石 (二)第五章 短歌 (三)第一章 問道 (四)第三章 抉擇 (二)第一章 磨劍 (四)第八章 人心 (五)第二章 蓬篙 (二)第七章 鹿鳴 (一)第九章 長纓 (九)第二章 謀殺 (二)第四章 饕餮 (二)第二章 謀殺 (七)第一章 家國 (六)第三章 收穫 (一)第七章 勁草 (一)第三章 颶風 (四)第五章 逝水 (四)第十一章 三生 (二)第二章 風雲 (八)第十章 易鼎 (六)第十章 易鼎 (六)第十章 狂風 (七)第三章 颶風 (四)第九章 血與水 (五)第四章 歸來(五)第三章 衆生 (五)第十章 狂風 (六)第八章 人心 (十一)第八章 麋鹿 (三)第九章 長纓 (六)第三章 父子 (六)第四章 歸來(五)第四章 撲朔 (三)第五章 草谷 (五)第一章 問道 (五)第一章 新春 (四)第七章 鹿鳴 (四)第八章 人心 (七)第一章 初見 (二)第八章 三生 (八)補上週五拖欠第八章 三生 (三)第十一章 三生 (三)第一章 傳說 (二)第五章 草谷 (一)第三章 耕耘 (一)第十一章 磐石 (二)第十二章 少年 (七)第三章 父子 (八)第六章烽火 (一)第四章 虎狼 (六)第八章 人心 (四)第四章 撲朔(四)第一章 初見 (六)第十章 易鼎 (八)第八章 三生 (五)第九章 血與水 (四)第十二章 少年 (二)第七章 治河 (七)第三章 耕耘 (一)第六章 帝王(一)第二章 蓬篙 (七)第六章 帝王(一)第三章 颶風(七)第七章 塵緣 (八)第三章 衆生 (四)第十章 狂風 (六)第五章 求索 (四)第二章 重逢 (三)第九章 萍末 (十)第三章 收穫 (四)第三章 颶風(七)第四章 答案 (六)第二章 風雲 (七)第七章 塵緣 (四)
第九章 萍末 (一)第十一章 三生 (二)第三章 衆生 (四)第八章 人心 (六)第七章 鹿鳴 (八)第九章 奪帥 (八)第十二章 少年 (十二)第一章 家國 (四)第七章 治河 (九)第四章 虎雛 (四)第九章 萍末 (二)第二章 蓬篙 (十一)第一章 新春 (七)第四章 撲朔(一)第八章 崢嶸 (九)第八章 雄關 (五)第五章 短歌 (二)第六章 破繭 (三)(補30號病假)第一章 家國 (五)第七章 塵緣 (四)第七章 國難 (八)第三章 颶風 (五)第三章 收穫 (四)第二章 款曲 (三)第七章 治河 (九)第十一章 磐石 (七)第十一章 磐石 (二)第五章 短歌 (三)第一章 問道 (四)第三章 抉擇 (二)第一章 磨劍 (四)第八章 人心 (五)第二章 蓬篙 (二)第七章 鹿鳴 (一)第九章 長纓 (九)第二章 謀殺 (二)第四章 饕餮 (二)第二章 謀殺 (七)第一章 家國 (六)第三章 收穫 (一)第七章 勁草 (一)第三章 颶風 (四)第五章 逝水 (四)第十一章 三生 (二)第二章 風雲 (八)第十章 易鼎 (六)第十章 易鼎 (六)第十章 狂風 (七)第三章 颶風 (四)第九章 血與水 (五)第四章 歸來(五)第三章 衆生 (五)第十章 狂風 (六)第八章 人心 (十一)第八章 麋鹿 (三)第九章 長纓 (六)第三章 父子 (六)第四章 歸來(五)第四章 撲朔 (三)第五章 草谷 (五)第一章 問道 (五)第一章 新春 (四)第七章 鹿鳴 (四)第八章 人心 (七)第一章 初見 (二)第八章 三生 (八)補上週五拖欠第八章 三生 (三)第十一章 三生 (三)第一章 傳說 (二)第五章 草谷 (一)第三章 耕耘 (一)第十一章 磐石 (二)第十二章 少年 (七)第三章 父子 (八)第六章烽火 (一)第四章 虎狼 (六)第八章 人心 (四)第四章 撲朔(四)第一章 初見 (六)第十章 易鼎 (八)第八章 三生 (五)第九章 血與水 (四)第十二章 少年 (二)第七章 治河 (七)第三章 耕耘 (一)第六章 帝王(一)第二章 蓬篙 (七)第六章 帝王(一)第三章 颶風(七)第七章 塵緣 (八)第三章 衆生 (四)第十章 狂風 (六)第五章 求索 (四)第二章 重逢 (三)第九章 萍末 (十)第三章 收穫 (四)第三章 颶風(七)第四章 答案 (六)第二章 風雲 (七)第七章 塵緣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