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羣說完這番話之後,衆人雖是心中都覺振奮,但這些人都是什麼人,在官場磨練的一個個都是油滑之極,在不明陸羣來意之前誰也不想先將自己的底透出去,場面不由有些沉悶。
陸羣打量了幾眼房中衆人,心中瞭然,心中卻滿是鄙夷,這些人在大燕也算得上是手握實權的人物,因爲各種原因起了別的心思,在他看來不過是些各懷鬼胎的小人罷了,這些人能成什麼事他心中也是無底的緊,他來這裡之前,張修就曾告誡過他,讓他到這裡見機行事,最好是讓大燕越亂越好,但到了這裡之後,旁邊這位江晌大人卻每次都是跟他打哈哈,對這些人的行事計劃也是一無所知,還怎麼見機行事,直到現在,他才逼着江晌將這些人召集到了一起,正是想着好好了解一下其中的關節,怎能讓這樣的氣氛保持下去。
於是,陸羣微微一笑,“諸位大人,羣此來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是爲了監視諸位,但這二十萬兩金銀,還有若干軍械對我歧州來說可不是什麼小數目,這也足見我家大人的誠意,但諸位卻是對我諸多隱瞞,須知現在我家大人與諸位可是一榮俱榮,諸位也應該拿出些合作的誠意不是,諸位要再是如此,羣在這裡也沒什麼用,反正東西已經送到,羣這就啓程回返歧州,坐等諸位的好消息就是了,只是我家大人問起此行,這叫我怎麼向我家大人交代不是?”
這番話軟硬兼施,已經隱有威脅之意,不過衆人卻都是不動聲色,他們心中可是明白着呢,什麼一榮俱榮,歧州遠在千里之外,事情若是敗露,自己這些人都是立即就得人頭落地,他張修能有什麼損失,就算大燕起兵報復,這首當其衝的也是大宋朝廷,再說據說張修的女兒還和大燕的皇帝陛下有過婚約,這歧州節度使到真是打的好算盤,想到這裡,衆人眼中不免都是露出嘲諷之色,只是這些人都是城府極深之人,面上雖然唯唯諾諾,但將眼光都看向了主位的江晌,一副以他馬首是瞻的樣子。
江晌見了,心中卻是一嘆,都到了這個幾骨眼兒上了,這些人卻都是各懷心思,沒有一點的誠意,真真是讓人有些泄氣,這江晌位居天安城防副將,官職也是大燕一等校尉,要按理說來,衆人之中以他官職最尊,要按理說來,這樣抄家滅族的反叛之事他是萬萬不會參加的,但奈何當年他與那已經被秘密處死的白狼和沈天雲的結拜兄弟周方過從甚密,周方當年兩面三刀,一面在北疆軍中結交軍中將領,一面卻是向當年還是平王的李燁表了忠心,這江晌就是當年周方在軍中結交的第一位將領,江晌出身世家,在北疆大營的時候,以二十多歲的年紀就已經身居督尉之職,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誰成想革蘭入侵,他見革蘭人侵略如火,立即帶着自己的麾下進了還算安全的煙雲山,也算得上是燕皇張棄起家的老班底了,但他畢竟年紀太輕,才幹有限,只是憑着世家子弟的身份這才身居高位,張棄當年整兵之時就將他的部下打散編入別人軍中,他也被降職任用,那時他心中自是有些怨恨,周方很快便注意到了這個不得意的世家子弟,加意結交之下,兩人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江晌畢竟是周方結交的第一位軍中將領,當然是謹慎又謹慎的了,兩人結交之事外人竟是一無所知。
一次酒酣耳熱之後,江晌又在周方面前牢騷滿腹,周方趁機拿出些珠寶珍玩相送,他在張棄麾下早沒了往日在北疆大營時的威風,軍規又嚴,他也不敢隨意收受賄賂,世家子弟開銷又大,這時周方投其所好,他哪裡有不受的道理,這一來二去的就上了周方的船,周方見時機成熟,這才向他明言,這些都是平王殿下賞賜的東西,他吃驚之餘卻也沒有多想,畢竟那時張棄與平王交好,這在煙雲山也不是什麼秘密,他那時城府也是不深,只當自己一個小小的營正,平王這樣刻意結交不過是爲了他的家族罷了。
不想張棄在擊敗革蘭人之後,立即起兵擊敗了朝廷派在北疆的大軍,連領軍的北疆三州統治使的人頭都被砍了下來,接着的事情更是讓江晌膽戰心驚,周方無故失蹤,據說是死於山匪手中,他本就將信將疑,隨後軍中一些和周方往來密切之人一個個的不是戰死,就是被行軍法給殺了,他這才確定,張棄與平王已是反目成仇,所幸的是他和周方結交之事隱秘非常,這才逃過了一劫。
自此,江晌在軍中更是謹小慎微,幾仗下來,這位世家子弟卻也是小有成就,積功升遷至大燕一等校尉。但他並不感到滿意,只因他看到以前自己帳下的一些舉止粗俗魯莽之人經這些年官職上竟是和自己相當,見了他的面也不甚恭敬,甚至有些人已經官位在他之上,見面之後反到要給對方行禮,這讓他哪裡受得了,但張棄御下極嚴,他到是也不敢怎的。
但一年之前,一個商人找上了他的府邸,給他看的卻是一些當年他和周方來往的信件已經當時送給他什麼禮物都記得清清楚楚,大驚之下他卻是知道朝廷終於還是沒有忘記了他,張棄嗜殺之名素著,要是換了別人,這樣的威脅到也不算什麼,這許多年了,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大不了免職罰奉罷了,但面對的卻是張棄,一想到張棄的雷霆手段,和那些血淋淋的人頭,他在午夜夢迴之時也常是汗溼衣襟,又怎麼敢拿自己的小命來開玩笑。
無奈之下他選擇了與對方合作,房中衆人卻都不是他召集的,卻是那人給了他一份名單,他不明白這些人心中都想的是什麼,有什麼原因讓這些人寧願選擇反叛,他也不想明白,他只是知道這次不成功則成仁,到了這個時候,自己已經沒有絲毫回頭路可走,但看着笑眯眯的陸羣,江晌卻是在心中咬牙,想要坐收漁翁之利,做夢去吧,這大燕一亂,張棄當年就是在亂中取了北疆,自己手上握有兵權,這大燕的皇帝爲何自己不能來坐上一坐。
想到這裡,江晌臉上卻是不動聲色,微笑着說道:“好,陸先生既然如此開誠佈公,我們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之前不過是爲了事情隱秘,衆人大人也是身有官職之人,無故將大家召集到這裡來不免惹人懷疑,這次既然大家都聚齊到了這裡,那也沒有好說的,就詳細向陸先生解釋一下我們的計劃吧,有什麼不足之處還請陸先生多多指教纔是。”
說到這裡向旁邊那個身穿青衫,三十多歲年紀,好像書生一般的男人道:“王大人,還是你口齒伶俐些,就勞煩你了。”
這位王大人名叫王展,卻是身居政務省從事之職,雖然看上去不過是從五品的小官兒,但這官職卻是權力極重,現在政務省由吳去掌管,從事不過六人罷了,智侯吳去不能事事躬親,其他各司有什麼事情又都得請示政務省才能實行,一些條陳都得經過這些從事之手,挑出其中重要的纔會轉交給吳去處理,其他的卻都是這幾個人商量決定,批覆之後,拿給吳去看上一眼也就罷了,實際上這幾個人威權之重已是在各司官之上,這也是政務省初立,制度並不完善所致,其手中權力之大可見一般。
這王展原是軍中的參軍,他出身到是不高,但卻是正宗的儒家傳人,當年他棄文從武也是生活所迫,在軍中一旦站穩腳跟,他立時趁着張棄治理北疆需要官吏之時轉從政事,自覺這樣才能不負自己所學,但隨後,他卻是覺得張棄過於窮兵黷武,對文官也是百般打壓,在他看來,那些粗鄙的武人就是得要文官來制約方是治國之道,心中不滿愈甚,但這人精明幹練,很得吳去賞識,官職卻是越來越高。
這次張棄立國之初就決定遠征伊蘭,在他看來實是亡國之舉,他能到這裡來卻是受了好友的拉攏,他這位好友早就知道他心中不滿,百般試探下來,這才向他攤了牌,這時正趕上張棄大動干戈,將文官殺了數十個,軍中之人卻是一個未動,他本來對好友說的還有些猶豫,這時卻是立即答應了下來,也算是這些人當中心思最是純正的一個了。
王展拿捏着身子向陸羣欠了欠身,清咳了一聲,才緩緩說道:“要想拿下天安不難,但幾個重要的人物卻是得最先除去,一個就是智侯吳去,此人掌管大燕政務多年,實是僞皇張棄的左膀右臂,在這大燕羣臣當中的威信不在僞皇之下,除去了他,各司才能爲諸位所控,再有就是禁軍統領方正,這個人是僞皇的心腹之人,除去了他,城防大軍羣龍無首,才能爲江將軍所制,其他各司司官也必須控制住,如此下來我們的人手不免有些不足,到是還得攻入皇宮,所以,我們商量在大年初一,皇宮夜宴的時候動手,那時大燕重臣都在,當晚守衛皇宮的禁衛就是王將軍當值,也算是天助我們成事,再有……”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着說道:“再有就是我已經將僞皇向大燕告捷的文書扣了下來,前些時日已經派人放出風聲,僞皇在伊蘭兵敗戰死,再加上羣臣被我們一網打盡,各司羣龍無首之下,江將軍再出來主持大局,諸位大人輔助,則大事可定,不過最重要的就是那個方正,聽說這個方正可是有萬夫不當之勇,他負責皇宮禁衛,到時必然不在宴會之上,這些事情就得看江將軍的了,至於僞皇后,和僞皇的幾個嬪妃……”
說到這裡卻是住口不言,這樣害主的事情還是別人來說吧,象他這樣的儒士最是注重主僕名分,別的事情還好說,畢竟成王敗寇,自己反叛也可以說成是張棄殘暴不仁,但要是擔上這害主的名聲,卻是他所不願意的。
旁邊幾個人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都是心中暗罵,這人真是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再加上王展生性傲慢,在這些人里人原極差,衆人眼中都是露出厭惡之色,到是他旁邊的那個王將軍接過了他的話頭兒,這人生性有些魯莽,能參加到這裡來卻只是爲了能升官發財罷了,“那有什麼難的,趁亂殺了就是了,不過是幾個女人罷了,沒什麼好顧及的。”
江晌微微一笑:“還是王將軍不改軍中本色,快人快語……”說到這見王展面露不悅之色,顯是覺得自己話中有指桑罵槐之意,心中也是不怎麼高興,讀書人就是麻煩,心中彎彎繞也多,這時卻是琢磨着成事之後是不是將這個一看就討厭的腐儒也給趁機殺了,省的在旁邊呱噪,他心中雖然動着歹毒念頭,嘴上卻是接着說道:“哈哈,王大人接着說吧,這事到時再說,量他們幾個女人也鬧不出什麼大亂子。”
王展點了點頭,接着言道:“成事之後,就是藍遠山所率的十五萬大軍了,到時江將軍控制了天安防務,宣佈藍遠山陰謀造反,斷了他十五萬大軍的糧草,革蘭人這時應該也到了吧,那十五萬大軍也就不足爲懼了,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朝廷和張節度使大人的事情了,那時大燕三州必定會亂作一團,到時大燕就又是大宋朝的北疆了,那時還望諸位節度使大人善待大燕百姓,要是那樣的話,展可以不要什麼功名利祿,安心在這裡作個田舍翁足矣。”
別的話到也罷了,他這最後幾句卻是太過假仁假義,聽得衆人大皺眉頭,渾身的雞皮疙瘩已經冒了出來,王展卻是毫無所覺,依然是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衆人看了更是添了對此人的厭惡之心。
江晌卻是不願在這些事情之上多作糾纏,轉頭對陸羣笑道:“陸先生,您看我們這麼作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陸羣此人有些志大才疏,當年他慫恿張修攻伐永安,謀士周廣曾經力勸張修,但那時張修滿腦子都是成就霸業的心思,不聽周廣之言,這幾年和大宋朝廷攻伐不斷,歧州雖然富庶,這幾年下來也有些不堪重負,百姓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難過,好處卻是半點也沒得到,大燕現下可說是塊肥肉,這才引得他與朝廷都是想着在這上面分上一杯羹,這陸羣在張修那裡是越來越不招張修待見,這次力求張修這才得了這個差事,要是辦得好了,他這張修手下第一謀士的位置也就保住了,要不然可就不好說了。
陸羣沒想到這幾個人能想到如此周密的計劃,方方面面幾乎都是照料到了,看向幾個人的目光不免多了些敬重,這些事情他可不怎麼在行,只是矜持一笑道:“諸位大人計劃周詳,看來卻是羣多事了,不過我家大人的四弟就在這天安城內,到時還望諸位大人手下留情,我家大人這個四弟有些死腦筋,這事也不勞煩諸位大人,我自去解決,到時他會跟我一起離開天安,我代我家大人先在這裡謝過諸位了。”
衆人當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他說的正是大燕一等校尉張雄,前些時候張雄去了北部草原,前些時日剛剛回返,革蘭人有異動的消息就是他帶回來的,這纔有了十五萬大軍北上之舉,也給了衆人一個很好的機會,在衆人眼裡張雄遠遠不能算上張棄的心腹,要不然也不會將張雄這樣的猛將放到北部草原,回到大燕之後,也不會將他的部曲調往草原,卻將他留在了天安,這個順水人情作的輕鬆之極,衆人面露微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江晌見事情說的也差不多了,衆人又商量了一下其中的細節,在江晌和陸羣的殷殷送別之下都各自散去,衆人都是知道,這一見之後,這幾天卻是沒有什麼見面的機會了,成則不說,敗則身死族滅,這作別之間不免都是露出了少有的真誠之色,只是神色之間不免帶出了稍許的決絕,場景到當真有幾分易水蕭蕭西風冷的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