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叔,你到彭城沒有?”
“在路邊吃狗肉呢,入孃的,本地的狗肉確實老卵啊。香!”
“……”
本來張大安是想提醒老叔多個心眼子,現在看來是不用了,這彭城當地有高手啊,把老叔的脾氣摸得一清二楚。
張叔叔愛吃狗肉這事兒,除了老頭子和張大安,連大伯張正文、小叔張正武都不知道。
因爲張叔叔青少年時代吃狗肉,那都是偷偷吃的。
當然不是偷狗吃,而是偷偷地去外鄉蹭吃蹭喝。
去當兵之後,就沒吃了,回沙洲去東圩港中學上班,畢竟也成了體面的“文化人”,於是也沒有吃。
不吃狗肉的時間跨度,超過八年。
也就前幾年張叔叔自覺進步無望,而好大侄兒也能騎腳踏車上學了,於是也就重新開吃。
不過也沒在沙洲吃,都是悄咪咪騎着摩托車去隔壁暨陽市的華士鎮吃狗肉。
巧的是,華士鎮的那家老牌狗肉店,老東家是本地人不假,可女婿是彭城市九里區的,做狗肉水平極佳。
只不過張大安上初中的時候就因爲狗肉售賣手續麻煩,再加上沙洲和暨陽兩地的肉狗養殖場始終拿不到養殖許可,於是就徹底關門,眼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小賣部。
張叔叔於是再次好幾年沒吃上正經的狗肉……
這次他到了彭城,簡直是久旱逢甘露。
此間樂,不思沙洲。
主要是彭城的狗肉做法,各縣各鄉的招牌,都有說法。
張叔叔最喜歡的就是驢肉和狗肉一起醬滷風味,這光景天氣冷,彭城還飄了兩場小雪和冰碴子,冷吃狗肉那就沒了必要。
那種酥爛熱乎的手撕狗肉,從驢肉上借了味兒,但也不僅僅是驢肉,料汁有個狠貨,那就是大甲魚,裙邊越厚實的甲魚越好,最後的料汁,願意勾芡勾芡,願意上點兒明油好看一點兒也不是不行。
但不管怎麼弄,湯汁稍微降溫,立刻濃稠,肉絲上掛滿了汁水,一口香肉下去,抽耳光都停不住嘴。
數學組組長鍾正陽撐死了知道張正東校長是個爽利厚道人,但絕對是猜不到張正東愛吃狗肉的。
所以,必然是彭城當地有人精,通過察言觀色等等系列,號準了脈。
本來是要直接去豐邑縣的,結果現在張叔叔賴在九里區不走了。
因爲這個小插曲,豐邑縣那邊差點兒急得尿血,尋思你九里區忒不講究了,大家都是仁兄把弟,你擱這兒整這一出。
過了嗷~
“你到豐邑縣了沒有?”
“到個卵,我還在九里區呢。張安,這一家狗肉館子是真好啊,香!”
“……”
“你也不要急,明早我就去豐邑縣轉轉。急啥啊,本地人很爽氣,弄了兩罈子高溝,今朝吃飽喝足再說!香!”
“……”
脖子右擰,手機掛斷。
張叔叔雖然不是海量,但當兵時候也是噸噸噸作風,彭城這裡的能人也是狠,居然把他當兵時候的彭城戰友都挖了出來。
還在準備課件的張大安電話中斷之後,也是相當無語,這自家老叔,哪裡是出差啊,分明是回家探親。
晚上再通電話的時候,才知道邱建民的老戰友和老首長,也都到了彭城。
牌面拉滿。
當然這個牌面是給張正東的,大家一起擡他,張叔叔也就是沒啥追求,否則現在早就飄得不知道東南西北。
萬幸沒有犯不該犯的錯誤,酒肉穿腸過,正事留心中。
第二天張叔叔跟沒事兒人一樣,直接拍拍屁股離開了九里區……
豐邑縣的人聽聞之後,當時就放了一掛鞭炮以示慶祝。
反正馬上過年了,放兩串鞭炮怎麼了?
彭城市這邊本來是讓大家各顯神通,各自憑本事請神迎佛,結果萬萬沒想到啊,這個張科長……整個一“淨壇使者”。
該吃吃,該喝喝,結果就只有吃吃喝喝。
張正東是個戇卵傻叼,在沙洲市教育局內部,算是一個公認的事實,但這並不妨礙張正東有朋友。
否則張大安重生前,也不可能東圩港中學裁撤之後,他還能直接去局裡當“保安”。
豐邑縣是標準的農業縣,道路交通還沒蹭上江口省的大基建紅利,目前只有靠近國道才能稍微好點兒。
只是因爲周邊一圈全都是“車匪路霸”聞名,於是豐邑縣的人外出,跑單幫也少,在路上,甭管是坐黑車的乘客,還是跑大車的車把式,玩的就是“黑暗森林體系”。
張叔叔知道行情,所以對於一些路上見聞,並沒有說什麼,更沒有譏諷貶低,社會風氣這種事情,沙洲市往前倒個十年,都是一個鳥樣。
原本豐邑縣的人還想解釋解釋,但見張正東聊得爽快,也就直接放開了講。
“張主任,這一帶很多村莊,小學都是不完整的,只能讀到三年級。四年級就要換個大一點的小學,都是走讀,近一點的娃……近一點的小孩,三五里路;遠一點的,二十里路打不住。”
“小學?”
“嗯,小學。有十九所小學已經是破得不像樣子,我們前幾年組織了勞力,用的是泥磚先對付。可前幾年活見鬼,不是颳風就是下雨,放以前能頂十幾二十年的泥磚牆,一下子就塌了。我們要拉磚,也不容易啊,自己買太貴,批的話,排隊一年多的小學到處都是……”
沒有訴苦,只是簡單說一下情況。
可即便只是簡單說了一下情況,還是相當的驚人。
張正東認真地聽,他旁邊放着一隻錄音機,有些不懂的地方,回頭再記下來,然後問侄兒或者劉兄弟。
話說劉兄弟在彭蠡縣能吃上狗肉不?
張叔叔的思緒開始發散,萬幸一起過來下鄉調研的人除了他,還有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還有沙洲市民政局,以及彭城市下轄區縣的民政局……
查漏補缺的工作,不需要張叔叔親自來。
他可是有秘書的人!
畢竟是教育投資公司的副總經理,論級別,豐邑縣的縣太爺也就這樣,只不過呢,企業是企業,兩回事。
沙洲市是高配,所以張叔叔來豐邑縣的縣太爺面前稍微有些出格的地方,那也不算什麼。
“……現在最大的難處,一是求學難,二是辦學難。求學難,不僅僅是小孩難受,家裡也難受,代課老師也難受,鄉里縣裡的財政,更是難受。張主任,我也不是哭窮,是真沒辦法,拖欠的工資,最少都是兩年,多的七八年了。也就是我們這裡代課老師平時還務工或者打工,否則……”
“……還有就是小孩有大有小,半大小子還好,那些七八歲的,甚至五六歲的,家裡如果想要出去打工掙錢,就得把孩子留給老人帶。年年出事,可是管不過來啊,地裡不讓荒着,可繼續種,全靠老人,那也種不了幾畝地。就算種了,也掙不了幾個錢,填個書本費都難。現在周圍一片,沒有哪個學校是有校服的……”
“張主任,我們聽說您要來,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盼來了。我們別的沒有,只有態度,堅決配合您工作的態度,請您一定要相信我們豐邑縣的誠意,絕對不會破壞這次……”
“噯,沒必要。”
擡手打斷對方表決心要說的話,張正東擺擺手,“我說了不算的,這次下鄉調研,評估都有標準,之後還有學校共建規模的談判。不同規模就是不同級別,不同級別就是不同資金,不同資金就是不同協管方式。我沒辦法現在就給承諾,還是那句話,我說了不算。當然了,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人說了也不算,兩地民政局的人也只是協助工作,並不參與指導工作。最後管理上,教育局要不深度參與運營,那也是要談的。不過有一點你們放心,學校肯定會建,只是規模大小,還沒定。工程隊也已經敲定了,到時候招收工地小工,就是從學校周圍的村莊進行招工。”
不算定心丸的定心丸,豐邑縣的人明顯鬆了口氣。
只是,規模大小到底是個什麼,豐邑縣很多人還不清楚。
不過彭城市民政局的人倒是瞭解一些東西,比如說志願者服務站,“張安教育”捐在彭城的這個志願者服務站,那可不是隨便找個房子掛個牌子就拉倒,硬件上就不是幾千塊錢的事情。
空調、手機、座機、電腦、通勤車輛……
是一整套的硬件,外加志願者服務站的“勤工儉學崗”,這個“勤工儉學崗”,是由“張安教育”資助一部分在彭城市上大學的大學生,來充當客服、導遊等等服務崗位。
可不是說本地想讓誰來就讓誰來,協議簽了,就要接受“張安教育”的監督。
原本彭城市這邊也不是沒有人想着肉都爛鍋裡了,你能奈我何?
結果兩件事情就讓那些心思活泛的人不得不重新評估,仔細掂量掂量。
第一嘛,當然是張大安實名舉報事件,直接讓範文成這樣一個大老闆跟他靠山全部進去了。
第二嘛,則是“張安健康”的關長生被打這個案子,重啓後審理,已經開庭出了結果,原本屁事兒沒有的人,有判兩年的,有判一年的,最重的判了五年。
正常來說判不了五年,可關長生當時眼睛都被打傷了,他自己覺得沒事兒,結果看啥都有一個黑點兒,後來才知道是視網膜脫落。
元旦之前,城東區給關長生重新驗傷,短期失明。
手續是齊全的,也有城東區的醫院背書,那自然是跳過三年,到了三年以上的範疇。
其餘像人格侮辱等等,那更是證據一抓一大把,更別提還有造謠、誣陷,關長生放以前怎麼洗都洗不乾淨,現在多的是城東區的人幫他找人證物證。
這兩件事情,前者說明張大安在本地十分豪橫,後者說明張大安在省城那也不是泥塘裡的王八隨便人翻來覆去地盤。
有這個狠心,也有這個實力,那就只能掂量掂量。
所謂“過江龍”,就是如此。
沒有三兩三,哪敢上梁山。
做公益事業、慈善事業,只有強而有力,才能大張旗鼓、肆無忌憚。
這次張正東下鄉調研,既是看當地,也是讓當地看,這一點,他還是心中有數的。
根據《志願者定向培養計劃》的匹配程度,張正東在爲期三天的初步走訪之後,增補了一條要求,只要男生。
但是不寫入章程,以口頭傳達精神。
這並非是搞什麼性別歧視,而是安全第一。
再有就是這時候的豐邑縣,也確實算得上艱苦,當然可能遠沒有中西部地區的山區那麼艱苦,比隔壁江淮省的大別山山區也好很多,但在江口省的內部比較,確實算艱苦的。
選址上,按照江口省的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給的範圍,張正東並不滿意,他發現有一條縣道能直通彭城市,於是就打算在縣道附近圈一塊地,然後建學校。
原則上是不允許這麼幹的,公益事業挑肥揀瘦,那以後工作還怎麼做?
但“張安教育”可不是隻做公益不賺錢。
“不把學校建得敞亮,讓人在大馬路上一眼就看得見,別人怎麼知道這所學校,是‘張安教育’捐的呢?”
“……”
“……”
“……”
太直接了!
張叔叔根本沒有遮遮掩掩的意思,我那賢侄兒的事業,從來都是奔着好處去的,沒好處還指望他做好人?
你夢裡啥都有。
他考個高考狀元那都是爲了收學費,獻愛心那是獻不了一點兒。
“張總……”
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人一臉爲難,“這裡有很大一片土地,那都是農田,要變更用地,需要往上面報備,有些事情……”
“有些事情可以特事特辦嘛,我們又不是蓋一所幾十人的小學,那是要把十幾二十所甚至三十所村小重組,建一座超級小學。而且還是一所寄宿式的超級小學,需要一個龐大的團隊來管理,那自然也需要更大的選址面積。”
“……”
一張嘴就是超級,把豐邑縣的人嚇了一跳。
可張正東不是亂講的,在“張安教育”內部,張大安的確是規劃了一個“超級小學開發團隊”。
嚴格來說,也是個產品開發團隊,只不過產品有些特殊,產品是一所超級小學。
涵蓋了很多東西,甚至包括了超級小學學生們的家長,公益內容從公益教育拓展到了勞工權益等等領域。
這也是爲什麼青少年發展基金會只能唱個配角,道理很簡單,多部門聯合的規模很大,資金量投入也很大,已經不是尋常希望小學建設資金能夠支撐的。
需要地方政府更加廣泛的配合。
豐邑縣是不知道的,當然現在已經知道了。
於是瑟瑟發抖。
不是……
超級小學?
在我豐邑縣?
不是……這個張主任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有耳朵靈的人突然發現青少年發展基金會的人,對張正東的稱呼是“張總”,於是藉着抽根菸的功夫,互相聊了聊。
“王秘書,爲什麼你們喊張主任是張總啊?”
“張主任除了是教育定點幫扶小組的組長,辦公室主任,還是沙洲市教育局的民辦教育科科長,並且還是吳都市沙洲教育投資公司的副總經理。”
“吳都市沙洲教育投資公司?”
“《狀元寶典》知道嗎?”
“知道知道……”
連連點頭,《狀元寶典》還能不知道嗎?不僅僅是《狀元寶典》,《狀元秘籍》也是知道的。
還有《狀元英語寶典·高中版》……
“就是這家公司聯合出品。”
多的就不需要說了,懂得都懂。
好傢伙……
這時候再看張主任,形象都突然起了變化,冥冥中似乎沾染上了一點點文氣。
之前看他吃狗肉的投入感,還以爲是個樊噲,沒想到居然是個蕭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