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張叔叔的反向童年創傷
李老師終究捨不得老公,去了豐邑縣吃上了燴麪啃起了饃,順便又做起了自己的老本行——當一個小學老師。
啥都教。
一期工程主要是先建校舍後建宿舍,因此首批次教學活動展開,是以“張安希望小學”所在地周圍四五個村爲主,還沒有輻射到陳莊鎮的其它大隊。
在這個過程中,李老師的日常工作除了“支教”之外,就是幫老公安排“揚泰師專”和“尚湖師專”兩所學校去年參加《志願者定向培養計劃》的應屆畢業生,如今“張安教育”的《志願者定向培養計劃》,在江口省備註的政企合作項目中,正式名稱爲《四六九八年教育相關優秀人才定向培養計劃》。
涵蓋面就不止步於師專,省內師範大學也在其中,但因爲這是以企業爲主,所以暫時還沒有“張安教育”之外的同類型企業響應。
不過“九八生”、“九八計劃生”或者“九八定培生”的說法,還是在省內多個師專流傳開來。
尤其是有些新成立的師範學院,其實剛從師專轉過來沒兩年,對學校畢業生的就業其實非常看重,已經開始瘋狂給應屆生下發《應屆畢業生就業協議表》,刷KPI的壓力非常大。
但終究今時不同往日,以前包分配時候沒啥感覺,市場化的影響越來越強烈之後,在取消分配的當下,學生在大中專院校裡第一年的時候還好,第三年第四年,學校和社會都感覺到了強度。
陡然冒出來一個傻鳥公司搞“包分配”,那真是狗腦子都差點兒打出來。
沒錯,很多學校壓根沒了解過“張安教育”的計劃到底是幹嘛的,就想當然地認爲這是在“包分配”。
張大安也懶得搭理那些搞行政的傻鳥學校管理層,噴了一通就老實了。
願意參加《志願者定向培養計劃》的學生,最大的特點不是什麼才能,學校裡的榮譽除了奧賽物理金牌、數學金牌、技能大賽金牌,剩下的一錢不值,哪怕你能用英國的鄉下口音朗誦《莎士比亞》,但它也就是個語言技能,在“張安教育”這裡賣不上錢;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能抗壓。
能去“張安希望小學”當一年或者兩年老師的,那必須能抗壓。
良心倒是其次的。
並且張大安在面試他們的時候,也多次強調,不可以愛心氾濫,嚴禁把感情過多地投入到教學活動中去。
一旦心紮根在了當地,捨不得那些孩子,那我張大安投的錢,不是打水漂了嗎?
只是萬萬沒想到啊,“九八計劃生”還沒跟孩子們打成一片呢,張大安的嬸孃爲了老公去了一趟,結果母愛氾濫了。
神金。
自家嬸孃又不好開除,張大安只好跟自家叔叔對噴。
豈料張叔叔很愛他的老婆,嘴上說“那隻癡逼最多三分鐘熱度”,轉頭就跟李老師一起資助了兩百多個貧困家庭的優秀學生。
說是優秀學生,其實那到真不一定,小學中學大學都有;但說是貧困家庭,那是真貧困,實打實的困難,有二十幾個大學生,那真是全村攢錢送去的大學。
張正東跟李佳雯跟豐邑縣民政局合計了一下,就搞了個統一資助,參考的是潤州市今年三月份通過福利彩票搞的“百人千助”,貧困家庭的優秀大學生,一年兩千;貧困家庭的優秀中學生,一學期三百。
本來是沒打算資助小學生的,畢竟已經有“張安希望小學”了,但有的小孩委實太苦,張正東從他們身上看到的彷彿就是張大安小時候。
沒有父母,好一點有個爺爺或者奶奶,糟糕一點的就是純吃“百家飯”,但凡有個爹媽,張正東也不至於說惻隱之心氾濫,那委實太苦了,他要是沒有這個能力,當沒看見也無所謂;現在有這個能力,那他當那麼多年兵,也不是白當的。
本地民兵願意跟他一塊兒混工地,真不是因爲張正東是多大的幹部,有多大的錢,主要是張正東像人。
當然張叔叔本人則是害怕這些小孩兒最後發展成自家侄兒那樣。
不是說能力像自家侄兒,那他孃的就是變異;而是跟自家侄兒一樣沒人性,甚至沒有人味兒。
理論上一年要往外拿個四五十萬,但實際上要不了那麼多,一來上小學的適齡兒童不花錢,直接跟着在“張安希望小學”同吃同住就行,還有人看管;二來中學生的資助有操作,豐邑縣民政局也聰明,借了張正東的名聲,跟本地大戶還有彭城大戶化緣。
如果是直接化緣,沒有大戶會隨隨便便去資助不沾親不帶故的小孩兒,但現在豐邑縣民政局是有道理講的,那你看一個外地來的張主任,都出了恁大的力,你一個本鄉本土的爺們兒,就臉皮一點兒不發熱?
這誰受得了?
所以在張大安準備過兩天應試的時候,彭城和豐邑兩地的礦場,甭管國營的還是私營的,都跟進隨了三百,當然了,不是就三百,而是上了中學的孩子,夠標準的一人一學期三百塊生活費。
這事兒豐邑縣民政局辦得非常漂亮,一來工作做好了,二來名聲絕佳,三是最重要的,那就是把之前一萬七千多人跟彭城市某個建築公司切磋這事兒給翻篇了。
一萬七千多人,真鬧起來,能一路打到京城還有剩的。
這個數字統計的如此詳細,那還真不是吹牛逼,主力就是陳莊鎮的男女老少,過來幫忙的,有沛城縣的老鄉,遠一點還有豫東南的姻親。
主要是這年頭能長期吃某一個領域工程的建築公司,那是真不簡單,搖人搖個七八百根本不在話下,是有活力社會團體的主力。
哪怕是沿海玩走私的,也湊不出一個零頭的核心人數。
原本本鄉本土的多少帶着點兒敢怒不敢言,這光景天塌了有張正東這個愛吃狗肉的頂着,那還怕個屁。
再說了,張叔叔吃的是狗肉,又不是狐狸肉,不怕狐狸叫。
這事兒壓下來沒啥難度,畢竟沒造成什麼太大影響,但張正東被吊起來罵。
你他媽到底還算不算是個幹部?
張叔叔則是無所叼謂,我在沙洲市教育局當民辦教育科的科長,當的好好的,你讓我張正東去當教育投資公司的副總經理,我能當嗎?沒有那個能力!
後來又讓我當這個什麼狗屁小組的組長,我張正東像有這個派頭的嗎?
那還是挺像的。
上級領導來處理這件事情的時候,板子打在了豐邑縣頭上,對張正東居然還是安撫爲主。
整個過程就豐邑縣有人捂着臉一臉委屈:不是,搞事兒的是沙洲來的張正東張主任,怎麼耳光抽我臉上?
問責的時候就一個問題:這些老鄉,是你豐邑縣的不?
是……
那麼就沒問題了。
以至於現在豐邑縣上上下下,除了陳莊鎮,都把張叔叔當瘟神,鬼知道這個外地來的神經病哪天是不是還要搞個演習。
還別說,還真別說,張叔叔之前忙着種蘑菇,還真是帶着三個大隊的人搞會戰。 豐邑縣農業局一開始還挺不樂意,七天平菇出絲之後,全都來了精神。
能沒有精神嗎?
草擬的收購合同已經準備好了,並且在沙洲市的農副產品批發市場,直接搞了一個“幫扶農產品批發點”,其實就是一個佔地面積三百多平米的帶倉庫檔口。
別的檔口其實也都這麼大,而且沙洲市的農副產品批發市場從來都是大買賣,檔口極爲搶手,周邊縣級市很多二道販子、社區商店、菜場,其實都願意來這裡批發。
一般人要挑走一個黃金位置的檔口,不管是水果、蔬菜、肉類還是海鮮水產,批發市場根本沒有這個門路,得往上再往上。
張叔叔現在就是那個往上再往上,畢竟,他的的確確是某個小組的組長,以及辦公室主任。
硬要給他扣個“以權謀私”的帽子……好像也不是不行,但總體來說,算是“以權謀公”,可既然是“以權謀公”,那是不是就算是恪盡職守呢?
總之張正東這種神經病一樣的操作,讓上面觀察他的時候都覺得非常糾結,甚至極其蛋疼……
一般的幹部,多多少少,還是會因爲事業開展或者進步問題而畏首畏尾。
張叔叔管你這那的,他智力有限,玩不明白那些衙門裡的門道,主要心思也就是給侄兒的事業添磚加瓦,順便遵從一下本心。
就跟他路過顧家圩揹着一個老頭兒,拎着一個老太婆衝出火場的時候,已經不是原先東圩港中學的土鱉校長,那怎麼着在沙洲市地面上,也算是一號人物。
惜身這事兒,張正東沒有考慮過,或者說他的腦子裡沒有這個概念,否則也不至於兄弟三個,就他一個人十幾年如一日,投喂張大安到成年。
這光景帶頭資助二百來個孩子,嚴格來說就是順手的事兒,絕非主動去琢磨,否則要搞去年就搞了,沒必要這樣折騰個半年。
也因爲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奇葩,甚至離譜,豐邑縣新來的班子,反正就隨他去了,工作做好就行。
倒是做婦幼兒童工作的部門,挺願意跟張正東打交道的,李老師來了之後,打交道也就更加方便。
方便化緣,方便提前完成年度任務,也方便梳理一下幹羣關係。
“……我們的科技,一定能趕超發達國家的。這一點毫無疑問,不要覺得小日本、美國佬有啥牛逼的,它們現在有的,我們以後也會有!”
“張爸爸,你怎麼那麼肯定?我看報紙上都說,我們現在技術水平還很落後……”
“那我能這麼肯定,是有說法的呀。我侄兒,連續兩年高考狀元,今年肯定也是高考狀元。天下第一聰明人,他老早之前就跟我講的,我們國家底蘊深厚,一年一個樣,十年大變樣!”
“大便?”
“來給我敲兩下毛栗子!小東西會不會說話?!”
“哈哈哈哈哈哈……”
有個小屁孩兒捂着頭笑呵呵地鑽出人羣,然後腦袋上捱了張正東指關節篤篤兩下。
跟張大安模樣粗糙不同,張正東即便是工地上曬成黑鬼模樣,也還是難掩中年帥哥的形象,很多小姑娘的“夢中情人”就他現在的樣子,時不時許願長大了嫁給他。
當然那是李老師沒來之前的事情,來了之後,很多小姑娘就失戀了。
“窮呢,它就像是受了傷。我們要做的,就是努力學習,快快長大,然後慢慢地療傷、治病,傷好了,也就不窮了。別人有這個有那個,讓他們有去,我現在沒有,將來也會有;我小時候沒有,長大了也會有。早點晚點的事情,我現在穿得差一點,難道就比穿得好的人少一雙眼睛少一個鼻子?有手有腳,憑本事吃飯,不怕。”
歇了工的張正東在大食堂裡跟小孩兒們胡扯道理,本地的老鄉們如果不抽菸,也會在食堂的一側吃飯,卻是不會過界,有個柵欄隔開。
倘若是忍不住想來一支,就去外面工棚食堂,能燒一支菸,然後邊吃邊聊。
工地嚴禁飲酒,不過也不是絕對性質的,中午不讓喝,但是晚上收工,冰啤酒還是挺爽的。
本來豐邑縣這裡都是喝大酒,高度白酒罈裝的散裝的袋包裝的都有,但在“張安希望小學”的建設工地上,倒是都剋制了,實在是饞,也是回家喝。
平時就是等晚上收工喝啤酒,也不多,兩瓶三瓶就算是超量的。
跟張正東一塊兒的時候,那就是無所叼謂開炫,因爲基本上不在工地,都是去外面的路邊攤,豐邑縣有七八家城裡的攤位老闆,專門掐點過來擺攤,切個十七八斤狗肉,米飯都是用大盆裝,上面一個勁兒地澆滷汁,滋味真是絕了。
“張爸爸,我以後有錢了想去京城看看承天門。”
“豬腦子,你考個重點高中,只要考上,當年暑假我就出錢讓你去看承天門。你想看頤和園也可以,想去爬長城也行。一句話,只要考上,錢我出了!”
“張爸爸,那我們呢?我們也可以去承天門拍照留念嗎?”
“當然都可以了!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張叔叔一臉得意,從這些小屁孩兒們身上,找到了當年從未有過的成就感。
就這些孩子給的情緒到位,那不比自家侄兒強了十條街?
一想到這麼多年張大安越活越狗,以至於越發不當人,張叔叔多多少少有些遺憾。
小孩兒就該有個小孩兒樣,跟野狗差不多那怎麼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