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還是一片平靜,秋風輕送,可涼城已經翻天覆地地在變化了。
果真不出綠芙所料,皇城軍隊在涼城被困,瑤光停航,被隔在岸邊,楚月浮月一到涼城就開始撤離了所有瑤光航運的人。把大部分的船隻開到了源城附近,軍隊只能看着空無一人的運河長嘆。
因爲沒有船隻,官家的航船根本就不能支撐四十萬的人馬和糧草,纔等兩天,大將軍當機立斷走陸路,可是,一來一回,走了回頭路,浪費了大量的時間,過了涼城就迎頭下了劉楓的大軍,不得已被逼回涼城裡面。
四十萬大軍對上二十萬,怎麼說也是皇家軍佔了優勢,兩支軍隊在涼城對峙了半個月,爲楚景沐安撫和掌控韓家軍提供了一段有利的時間。
三支軍隊團團地把涼城圍困,也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單單讓涼城斷糧,輕而易舉地平息了這次戰亂。
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安撫了這次的動亂……
殘陽如血,沉默的皇城在一片滴血殘陽下,靜謐而安詳。
一座輝煌的府邸在一片黃昏中朦朧不清,半暗半明,隱晦暗澀。映着背後的夕陽,空曠而滄桑。
一頂華麗的轎子在府前停了下來,後面跟着一隊藍衣侍衛,炯炯有神,四人擡着大轎子寬大貴氣,奢華的邊飾顯示其富貴的身份。
轎簾一掀開,走下一名便衣中年。眼神清朗,卻暗含犀利。面容和藹,卻略帶權謀之氣。他就是當朝首輔——李濟。
灰色的長衣衣袍隨風飄飄,雙手背在身後,擡起的眸光對上府邸上的匾額——榮王府。
吩咐轎伕和侍衛在外頭等着,他邁步上了臺階。
王府面前的侍衛見到他,紛紛行禮,“參見相爺!”
“起來吧!帶我去見王爺!”淡淡地吩咐着,李濟掃了一眼。
“是!”侍衛們起身,由其中的一句領着李濟進府。
李濟似是王府熟客,路過的侍女嬤嬤都會跪地請安,他亦只是淡淡的點頭而過,並沒有多說什麼。
“王爺,相爺來了!”那名侍衛進門,跪地通報。
“去請!”
榮王正站在一張畫像前,深深地注目着,書房在牆壁上,新掛上了一幅絕麗的美人畫。
一輪半落的夕陽散發着溫柔的光暈,爲大地染上一絲鮮豔的色彩。在寂靜的王府中透出破碎的色彩。
畫中寒梅迎風開放,熱鬧的枝頭爭奇鬥豔;地下白雪皚皚,裹上了一層白衣,純淨的好似天地間就這麼一個顏色。
榕樹下一個絕色佳人勾脣微笑,那個笑容,聰敏,溫暖,盈盈的笑意似乎是從心底笑出,驚得寒梅羞愧了半截清豔。
那雙含笑溫暖的眼眸漆黑靈動,像是嚴冬中一股暖流般溫暖人心;同時也帶領了一點高傲遺世的滄桑。
高挺小巧的鼻,紅的朱脣,暗香浮動的芙蓉頰。傾國傾城一美人,美得勾魂,美得有點魔性。
那是綠芙。
晉王敗後,他領命抄家,在寢殿裡發現了這一幅美人畫。執筆之人把綠芙的神韻完全地勾勒了出來,就如綠芙,款款入了畫中。鬼差神使的,他暗自收了這一幅畫,它從晉王的寢殿移到了他的書房。
是那抹溫暖的笑容留住了你的眼光嗎?鳳君政,榮王無聲地問着,他和晉王聯手陷綠芙進宮,本來是想借楚王的力量滅了晉王,只要晉王敗了。這個皇城就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可沒想到,卻被楚景沐擺了一道。不僅晉王失去了一切,他的勢力亦大不如前。
半路出來的鳳君蔚,一個冷宮的皇子,韜光養晦這麼多年,最近頻頻在朝中活動,有着楚景沐的兵力相助,他幾乎可以爲所欲爲。
爲了貪戀美色,晉王失去了一切。
那個笑意暖暖的女子是一切的導火線。他極其後悔當初會當應楚景沐聯盟。
如今的朝廷,他完全失去的控制權。
一切都是楚景沐……蘇綠芙。
從風波亭他第一次見到蘇綠芙,本以爲會如願以償,登上去端,沒想到被他們逼得失去一切。
鳳君政,沒想到你聰明一世,也會有如此糊塗的時候,你可知道那溫暖的笑容下是怎樣冰冷的一顆心嗎?
可笑的是,晉王不知道綠芙的真面目,光憑一次見面就愛上了她,起了爭奪之心。而他明明知道她有一顆冰冷如鐵的心,卻也義無反顧地想得到她。
他曾經說,欲得美人,先得天下。
可是如今,天下離他越來越遠了,如何得美人?
癡迷的眼光緊緊地瞪着牆上的那幅畫,似乎認定那是綠芙,眼眸中,專注、癡迷、複雜……也有恨和怨憤。
李濟踏進書房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幅,印象之中,從來沒有見過榮王露出那種決絕的眸光,那種偏執,肆意凌虐着畫像。
少年的榮王,聰穎俊秀,善良大度,又精通詩詞歌賦,是朝中各官家小姐眼中的如意郎君。隨着年齡的增長,歲月無情中的磨練,他那顆柔軟的心也變得堅硬如石。自捲入京師兩芙蓉和楚景沐的糾結中,殘酷一發不可收拾。
那種偏執,他看着都覺得陌生,渾身冰冷。
餘暉斜入室內,並未點燈,一切在眼,朦朧而哀寂。
“王爺!”李濟喊了一聲,躬身行禮。
榮王沒有回頭,亦沒有發出什麼聲音,眼光依然盯着牆上的那幅畫,在夕陽中更顯妖嬈,冠豔天下。書房安靜,安靜到連身經大波大浪的李濟心有在打鼓。
良久……
“丞相,你覺得畫裡的人美嗎?”
李濟一愣,沒有應話,忽覺得冷清,夏日的黃昏有了秋日清晨的寒意,畫中人,他只見過一畫。卻實爲難忘,想必誰都難忘當她和楚景沐緩緩步入宴會時的風姿。
她的故事卻天下皆知,京城芙蓉,安陽撫慰難免,朝廷第一嫌疑犯,已經是鳳天皇朝的傳奇人物。這次的宮變,起源也是她,一個女人,牽動了三個權傾朝野的王爺,一夕之間打破了十幾年的僵棋。
“丞相怎麼不說話,是本王聲音太小了嗎?”挺拔的身影動了沒動一下,李濟覺得陣陣冷風自他身上迸發,和周圍隔了一層空間。
“美!”名動京師的芙蓉,怎會不美?
“哦?連丞相都覺得美?你覺得,她像禍水嗎?”又是一句輕悠的問話。
如今的榮王,陰森得令人不可逼視。
李濟不知如何回答了,選擇了沉默,禍水?天下人可不這麼認爲。
揹着光,他能感受到背脊上斜陽的溫暖,映在牆上的仕女畫,映了層層,越看越發現她有一股魔力,能把人的靈魂都吸了進去。
“王爺,現在不是談論楚王妃的時候,皇家軍在涼城失敗了,你知道嗎?”李濟擰眉,輔佐他十幾年,從十幾歲的孩子開始,他花在他身上的心血又有誰知道,權利,在爭權中越滾越大,像是雪球,在膨脹。不能不爭,不能就意味着失去一切,朝廷向來就是一批新臣換舊臣,若是四皇子即位,榮王一黨今後便難於立足。
“意料之中的事,晉王的事,你沒學到教訓呢?”擰眉,回身,眼神陰鷙。“皇家軍太不成氣候了,竟然不聽本王的命令就擅自上京,哼!”
“王爺,你怎麼能這麼平靜?四位將軍也只是想幫你?”李濟雙眼隱隱冒火,聽得出他語氣中的放棄。走到今天這一步才說放棄,那他十幾年的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且,這場爭奪如此猛烈,結果只有玉石俱焚,若是四皇子登位,他們不死皆傷,這是必然的結果。
怎能說放棄?
怎能說放棄?
“愚蠢!”輕哼一聲,榮王眼光轉向牆上的畫,半側着臉,陰森沉鬱。眼神晦澀難懂,暗含着一絲毀滅的狠絕。
“丞相,你不覺得這楚王妃實在美得讓人毀滅嗎?”
“王爺!”李濟微喝了一聲,方正的臉浮上紅暈,那是生氣和激動。“你現在該做的是想辦法奪回你的權勢,想辦法使龍顏大悅,日後才能登位,而不是想着楚王妃。難道你想步晉王的後塵嗎?”
榮王濃眉緊鎖,眼眸閃過火光,那惱意,似是要在他臉上燒出個洞來,如刀刃四面八方地籠罩着他。李濟心雖被這怒氣嚇到,卻依然無畏懼地看着他,這是薦言。
兩人的眼光在空中碰觸,氣氛一時緊繃了起來,一怒一靜。
“皇城軍隊失敗,你以爲我還能有迴天的能力嗎?”
“爲什麼沒有?楚家軍表面上是掌控了韓家軍和皇城軍,可畢竟不是他自己帶出來的軍隊。忠誠度不高,隨時都有可能開始叛變,要接掌一支別人的軍隊,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王爺,目前唯一缺的是錢,只要尋找天下富庶之人,找個名目,沒收家產,不正好能補足糧草嗎?京中富庶人士不少,光一個富可敵國瑤光夫人就夠了。”
“瑤光夫人?”榮王雙眸眯了起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瑤光夫人,你以爲那麼好找?誰見過她的真面目?”
冷冷一笑,榮王斜睨他,嘲諷着。瑤光的名號誰不知道,可見過她的人,又有幾個?
“既然你想到要找瑤光夫人,你以爲楚景沐不會想到要找瑤光夫人嗎?你的手腳,能比他快?一個韜光養晦十幾年的人,連我和晉王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的人,你覺得你能鬥得過他?以前他區區一個外戚王爺,我和晉王都拿他沒有辦法,你認爲,有了四皇子,朝中還有人是他的對手嗎?”
“王爺,難道你要甘心退讓?這麼多年的努力,你就甘願爲他人做嫁衣?”
兩個王爺和太子十幾年的紛爭,到頭來,成全了四皇子。他等於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贏了全局?他不信,榮王能甘心。
脣角浮起一冰冷狠絕的笑意,榮王冷冷地望着他,轉頭,瞳眸細縮,緊緊地盯着牆上那抹絕麗的笑,陰寒地冷哼着,“我會甘心?”
楚景沐,你毀了我的一切,等着,看看我是如何毀了你!
李濟剛走,夕陽暗下,書房依然無光,一道黑暗飄了進來,座上的榮王角不動聲色地勾了起來。
“王爺,過一個月,人民就到京城了。”冰冷無溫的一句話,四周的空氣似是凝結成冰。
“很好!”笑着說了兩個字。榮王站起身來,走近那幅畫,凝視了片刻,摘下不遠處掛着的寶劍,細細地撫摸着上面的花紋,粗糲的手指上感受着上邊的精細。忽而,寶劍出鞘,寒芒頓閃,白光在臉上一閃而過,映出一聲冷魅的眸子,在昏暗的房間了。那雙眸子像是黑夜的野獸盯着了獵物,幽幽地泛着冷光。
劍氣直划向畫像,片刻之後,牆上的畫沒了,只有房間裡飄起的白紙,飄飄灑灑,如冬天的落雪。
王府前,華麗的轎子還在,李濟臉色不善地從王府中出來,沉鬱着一團怒氣。門口的侍衛見他如此模樣,都低下頭來,不敢吭聲。
緩緩地,一步一步地下了臺階,夕陽已下,王府庭前冷冷清清,毫無人氣。
“相爺!”一句文士模樣的人迎了上來,見他面色不好,深知不妙,“王爺怎麼說?”
重重一哼,李濟回頭,瞪了一眼那金黃貴氣的三個大字,眸色深濃,“一個廢物!爲了個女人,如此執着,榮王,敗相已顯。”
文士大驚失色,“那麼我們多年的籌劃不就白費心思了?”
李濟不說話,深深地嘆氣,轉而狠色掠過,“榮王深知不敵四皇子,以漸漸有了退出的弱色,可是,對楚王府,似乎他還別有打算。”
“這也難怪,爲了一個女人,三個王爺都在盤算,只有楚王棋高一着,贏了全局。對楚王,榮王該恨之入骨了。”文士亦鎖眉。
“這些都不關我們的事,我們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家庭的利益,不然四皇子登位,朝廷還有我們的立足之地嗎?”
“相爺是說,要投靠四皇子?”
想起見過幾面的鳳君蔚,李濟背脊竄上一股冷氣,那個皇子過於陰森,純淨的眸子夾着一股魔鬼的邪魅。
“找瑤光夫人的事進行得如何?”
“毫無頭緒,京中能和瑤光有過接觸的,除了蘇家的……不是,是楚王妃,似乎沒有人,不過她們兩在商場是死敵。”
“務必要盡全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