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東郊外,燕山山麓。
白雪皚皚,草深林密,空氣冰寒,廣闊的城郊荒原上,一隊騎士正策馬奔馳。
馬蹄聲雷鳴般急促,將沿途積雪,踩踏如飛花濺玉,帶着一股肆意飛揚。
騎隊當前兩人都青春年少,意氣風發,眉眼俊朗,英氣勃勃。
一人胯下騎一匹草葉黃駿馬,吐氣撅蹄,很是神駿,馬鞍繮索,鑲金鎏銀,精緻華貴。
另一人騎一匹黑馬,雖鞍具結實簡樸,遠沒黃馬這般貴重。
但馬身高大,氣勢雄壯,混身漆黑髮亮,四蹄純白如雪,比起那神駿黃馬,半點不差,難分軒輊。
這人一身勁裝,繫着大紅猩猩氈斗篷,馬鞍上掛把古樸厚重彎刀,身姿挺拔,容顏俊美,正是賈琮。
這日上午,早朝退朝之後,賈琮剛走出午門,諾顏臺吉便派護衛傳信,邀請他去城外狩獵。
賈琮知道這位蒙古王子,身上有強烈的草原人習氣,素來都熱衷狩獵之樂。
自己和他在漢正街首次邂逅,他便是從城外狩獵返回,第二次在城東郊外偶遇,他也是外出狩獵回城。
賈琮自從上專奏於嘉昭帝,並受封兩邦和議掌記,他便有意識接近諾顏臺吉。
而諾言臺吉也對他刻意結交,或許兩人有性情相投之處。
但這種日益密切交往,諾顏是否如自己一般,內心也另有深意?
雖諾顏臺吉在言語上,並無顯露明顯心痕,但人與人之交往,許多事不需宣之於口,也能夠清晰感知。
上回兩人對餐小酌之時,諾顏臺吉向他隱晦透露,鄂爾多斯部無爭雄之心,有止戈之意,不過是迫於形勢。
雖然諾顏臺吉言辭隱晦,並無直接坦誠心意,但賈琮卻能清晰品味,這是對方一種試探。
俗話說兵不厭詐,賈琮暫時無法肯定,這是否爲鄂爾多斯部真實述求。
但鄂爾多斯部與土蠻部安達汗,在南下用兵一事,存在意見相左與分歧,卻是顯而易見的。
一人十指尚有長短,殘蒙三大萬戶部落,各自掌控數萬部民,麾下皆有數萬草原精騎。
他們爲了求圖生存,各有自己的打算和意向,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事。
要說三大部落數十萬人口,個個都如安達汗這般野心勃勃,萬衆一心,衆志成城。
大周九邊重鎮雖重兵待戈,只怕也早就殺伐連天,戰事糜亂,難以堅守。
就像賈琮在奏本中所言:破敵之盟,削敵之銳,兵馬未動,已勝千軍。
兩邦大戰之前,即便無法個個擊破,施以良謀,誘之以利,導其綏靖,分化其力,卻是大有可爲。
加之今日早朝之上,大周內疆形勢不容樂觀,江南之地鹽梟施虐,鹽稅收繳受阻,江南賦稅蓄力不足。
河北、山西等地緊鄰九邊重鎮,兩地寒災爆發,民心騷動,一旦失控,邊疆重鎮腹背堪憂。
朝廷對此兩地賑災安民,迫在眉睫,刻不容緩。
殘蒙如在九邊挑起戰端,即便戰之能勝,糧草兵員消耗糜巨,賑災之舉便會捉襟見肘,後患隱禍難以預料。
……
賈琮上奏君王,得其默許,可與諾顏臺吉交往尋機。
但依他深謀謹慎性子,行動舉止依舊保持尺度,以免多生話柄。
兩人日常不過飲宴觥籌,言語交談往來,也不算太引人注目。
今日這般縱馬出城,大周官員和殘蒙使團首領,招搖過市,共赴狩獵,已顯太過張揚,多少要引動風波。
但是今日早朝所見所聞,讓賈琮心中多了幾分緊迫,國事堪憂,讓他放下幾分顧慮。
當日他上書嘉昭帝,不單是爲了撇清自己,也是看準其中契機,想要做些有益之事。
自己少年封爵,官拜翰林,光耀無比,享國榮惠,力所能及,做些務實之事,也是份所應當。
等到一行人策馬疾馳,靠近大片茂密叢林,諾顏臺吉在馬上舉手,一衆扈從令行禁止,立刻勒馬停下。
一名扈從上前,雙手舉一副弓箭和一袋箭矢,奉送到賈琮馬前,賈琮順手一把接過。
只是,他雖馬術精湛,刀法高明,對弓箭之道頗爲生疏,這弓箭在自己手中,多半也只是擺設。
諾顏臺吉說道:“你們在林外戒備驅獸,我與威遠伯入林狩獵,如有異變,以號角爲號。”
說完便笑着招呼賈琮,自己一馬當先入林,賈琮策馬緊緊跟上。
兩人進入林中,到了一處避風的雪包,各自將馬匹虛系在樹幹上。
諾顏臺吉笑意盈盈,精神煥發,入林狩獵,讓他有些如魚得水。
兩人各自搭弓蓄箭,往前走了幾步,突聽林梢有風聲響動,似有幾道黑影掠過。
諾顏臺吉腰身扭動,飛快轉身搭弓引箭,動作迅捷流暢,透着難言的美感,顯得英氣勃發。
賈琮只聽弓弦輕微震響,箭矢快如流星,間不容髮射向空中。
頃刻聽到飛禽撲棱之音,高處樹梢掉下一隻斑斕錦雞,正被一隻箭羽貫穿頸部。
賈琮心中微微驚訝,他是從小練武之人,耳聰目明異於常人,方纔也只聽到頭頂飛禽掠過。
諾顏臺吉在頃刻之間,便能發箭射中錦雞細頸,箭術十分高超。
賈琮笑道:“諾顏好箭術,都說草原人能騎善射,果然名不虛傳。”
諾顏臺吉笑道:“草原人自小長於馬背,靠放牧狩獵爲生,這些是我們活命本事,熟能生巧而已。”
他指着遠處說道:“賈琮,你看三十步的地方,有一處雪窩子,旁邊能看到新鮮苔蘚,看到有野兔出沒。”
諾顏臺吉話音剛落,賈琮便看到那裡積雪蠕動,一隻灰色野兔露出腦袋。
他順手抽出箭羽,學着諾顏臺吉的樣子,飛快搭弓引箭,向遠處的野兔瞄準。
諾顏臺吉見他拉弓架勢生疏,便知道他並不擅長箭術。
但方纔扈從給賈琮是張一石弓,即便是蒙古武士之中,也需要精強勇武之人,纔有足夠力氣拉開。
賈琮看着箭術粗略,但臂力卻十分強勁,一石弓輕巧就拉成滿月,顯得毫不費力。
看的諾顏臺吉眼睛一亮,他雖然箭術精湛,也不過用七鬥弓,無法拉滿一石強弓。
等到賈琮自認爲也瞄準,鬆弦放箭,那箭飛射入雪地,離那隻野兔還有兩步遠。
……
賈琮自嘲笑道:“我從小就習武練刀,卻從沒正經練過箭術,當真是班門弄斧,貽笑大方了。”
諾顏臺吉見他箭術稀鬆,但卻神情自若,毫不在意,自作笑談,隱隱有豪邁之氣。
笑道:“寸有所長,必有所短,每個人的長處不同,哪能百事百能。
你雖不善射箭,但自有你的長處,運籌帷幄,決勝千軍,填詞揮毫,金榜題名,常人可都是不行的。
而且,你的臂力強勁,異於常人,不亞於草原上最精湛的箭手。
漢人的書上說過,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射箭也是如此,只要懂得其中竅門,便可有的放矢。”
諾顏臺吉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箭,笑道:“不如你再試射一箭?”
賈琮笑着接過箭羽,重新張弓引箭,諾顏臺吉走到他身邊,隨着他的視野向前看去。
伸出左手將賈琮張弦的右肘擡高,讓他的右手靠近頜部,伸出右手將他持弓左手,略微下壓幾分。
說道:“以眼爲線,其物在上,箭矢提高一寸,其物在下,箭矢下壓二分,還要注意風向,獵物的速度。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多加揣摩,很快就能得心應手。”
諾顏因爲指點賈琮箭術,緊貼着站在他身邊,眼睛順着賈琮箭羽,瞄視遠處的獵物。
賈琮從他身上聞到一縷沁人甜香,他能清晰辨認出來,那是鑫春號香皂味道,其中還混雜一縷青草的芬芳。
耳邊聽到諾顏清晰的聲音:“可以了。”
賈琮張弦的手指瞬間鬆開,箭羽閃電般射出,遠處野兔似乎有所察覺,正要飛快躥出逃避。
但賈琮手上的一石弓,弓力很是強勁,箭矢去如流星,幾乎瞬間射中野兔,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霧。
諾顏臺吉笑道:“你可真聰明,一點既透,臂力又強,只要勤加練習,一定會是名神射手。”
賈琮笑道:“那是你指點有方,我的運氣似乎也不錯。”
兩人又在林中轉悠一圈,又獵到幾隻野雞野兔,尋了林中溪流,洗剝獵物,燒火炙烤。
諾顏雖貴爲鄂爾多斯部王子,但蒙古人易水而居,狩獵爲生,野外之能,人人捻熟,做起來十分麻利。
沒過一會兒,溪邊臨水之處,燒起一堆篝火,收拾乾淨的野味,在滾熱火苗中煎烤,漸漸散發出濃香。
諾顏臺吉笑道:“我是草原人,一樣可以熟讀漢書,通曉文墨,你是中原人,也能策馬馳騁,彎弓射獵。中原人和草原人並沒什麼區別,一樣可以策馬共馳,攜手遊獵山林,一樣可以和睦相處,不用刀光血影。”
賈琮說道:“你說的沒錯,中原人和草原人,都是民以食爲天,上天有好生之德,人間有和睦之禮。
殺戮征戰,各傷其本,絕非上策,大周在九邊設鎮,堅壁自守,也是爲兩邦止戈之念。
只是草原上出了安達汗這等梟雄,鄂爾多斯部希望加大互市,或許只是免受生機睏乏。
但對於土蠻部安達汗而言,加大互市額度,便是厚其根本,壯其兵峰,更增南向覬覦之心。
大周不得不嚴守門戶,整兵以待,此乃安邦護國之道,我輩不敢懈怠。
如鄂爾多斯部真有止戈之心,和睦之念,不助兵伐,大周感念至誠,也會以禮相待,不會一概而論。”
……
諾顏臺階目光閃亮,說道:“你此言當真?”
賈琮笑道:“我不過是朝廷五品官員,自然不敢代朝廷發話,但我說的卻是治事常理。
鄂爾多斯部有和睦之念,我可向朝廷傳達斡旋,世上少一份血戾之念,天地多一份清朗之氣,何樂不爲。”
諾顏說道:“鄂爾多斯部確有和睦之誠,眼下冬季窘迫,急需互市物資補充,難道大周能鬆開和議尺度?”
賈琮說道:“大周和談之要,並不只針對鄂爾多斯部,顧及兩邦大局,大周疆域安穩,不得不謹慎從之。
大周對此次兩邦和議尺度,決不會有半分鬆懈。
但是,法理不外乎人情,常俗之法可含應變之道,鄂爾多斯部有相和之誠,朝廷不會置若罔聞。”
諾顏臺吉說道:“鄂爾多斯部世居河套之地,雖然土蠻部、永謝倫部都已入套盤踞。
但鄂爾多斯部數代經營,根基深厚,依舊河套之地的領主,那裡是塞外豐腴之地。
我們有上等良馬、牛羊、皮裘、藥材、角膠,中原有糧食、布匹、茶葉、鹽巴、農器,雙方可各取所需。
我從小受額吉教導,刀兵之法,不能一勞永逸,與中原止戈互利,數萬戶部民才能休養生息……”
賈琮能清晰感受出來,諾顏臺吉目光中的雀躍激動,這也讓他更加確定,自己原先猜測並無偏差。
兩人從當初漢正街初遇,諾顏臺吉便表現結交之意,這並不是簡單的性情相投。
而是他作爲鄂爾多斯部族王子,出於對部族利益安危的趨向,而做出某種選擇和試探。
從這一樁看來,兩人交往的目的,其實都不算單純,但好在都算殊途同歸。
賈琮想到劉彬芳對諾顏的評價:毫無驕奢,謹慎細心,城府頗深。
就像自己是有意接近於他,他何嘗不是給自己創造時機。
就像他將扈從都留在林外,只有他和自己入林狩獵,不然兩人不會得其便利,有了這一番開誠佈公。
而且,諾顏臺吉多次提到他的額吉,也讓賈琮對此人越發關注。
諾顏臺吉精通漢學,熟悉江南飲食風俗,對中原之地有天然親近,必來自漢人額吉的教誨薰陶。
他能從諾顏臺吉身上發現契機,包括兩人默契交往,並且順暢的達成某些共識。
追根溯源之下,諾顏不知名的漢人額吉,都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
而且諾顏臺吉無意提到的言辭,可見他的額吉不僅精通漢學,眼界見識也極爲不俗。
這等女子即便在中原之地,也必出身根底深厚的大戶之家,更何況在蠻荒粗糲的漠北草原……
……
大周,金陵,薛家老宅。
自從薛姨媽一家遷移神京,偌大一所宅院冷清了許多,只有薛家二房宅院有些人氣。
薛家祖上以紫薇舍人起家,官職權勢比賈王史三家,皆略遜一籌。
但紫薇舍人卻是中樞之官,薛家又是數代皇商之門,數十年積累財富和人脈,不容他人小覷。
薛家長房傳承皇商之業,薛家二房薛遠得宮中遴選,遠走邊陲蒐羅緝辦要事,皆出於祖上紫薇舍人餘脈。
加之薛家歷代與其他三家聯姻,四家聯繫千絲萬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也是爲何薛家官爵之榮,不及賈王史這三大世家,在金陵杜家覆滅之後,名列金陵四大家的緣故。
即便之後崛起的金陵甄家,雖然靠着海商之業,掙得甄半城之美名,依舊無法取得薛家四大家之位。
更不用說世事變遷,如今甄家如同當年金陵杜家,事發生禍,灰飛煙滅,不復當初。
薛家大宅雖也有些年頭,但世代豪富,屢經修繕,大宅內部富麗堂皇,盡顯豪門氣度。
薛家二房因家業傳承,十年前已另外置上等宅邸,只是年節之時,纔會返回居住數日,以便闔家團圓。
但薛姨媽一家搬去神京,依薛蟠眼下黑戶情形,想要回遷金陵,只怕希望渺茫。
薛姨媽擔心祖宅空置太久,容易生出事端。
況且兒子紈絝,難承家業,爲長遠計,他對二房生了籠絡親近之心。
來信囑咐薛遠一家,搬回祖宅長住,以便看護老宅。
二房宅院主房,羅漢榻上鋪着猩紅洋罽,擺兩幅棕色金線團花靠背,還有石青金錢蟒引枕。
房間裡熏籠燒得溫熱,空氣中散發蘇合香氣,薛遠靠坐在羅漢榻上,身上蓋着薄毯,不時發出幾聲咳嗽。
大紅錦緞棉簾掀開,進了個身姿婀娜女子,雪肌暈玉,眉眼似畫,美貌絕倫,陡然驚豔,滿室生輝。
她穿黃色印花交領長襖,米黃色長裙,胸口掛着八寶瓔珞金鎖,手上端着托盤,上面放白瓷描金小碗。
見正在咳嗽的薛遠,面有憂色,說道:“父親,剛熬好的藥湯,快趁熱喝了。”
薛遠苦笑道:“寶琴,每天三頓的喝藥,嘴巴都喝麻了,先放着緩一緩,我待會再喝。”
薛寶琴說道:“父親常年在外奔波,實在太過勞累,如今又上了年紀,氣血不如往年健壯。
寒邪入侵不好抵擋,這次回金陵之後,父親不如把生意結束,頤養身子,一家人安穩度日,豈不是好。”
薛遠笑道:“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哪裡能說結束就結束的,這事可沒這麼容易……”
薛寶琴說道:“既一時不得完結,不如把生意交哥哥打理,哥哥做事穩妥,年輕力壯,父親也少些操勞。”
薛遠苦笑道:“你哥哥雖然穩妥,但他還是太年輕,還擔不起這些事情,能過了這個再說吧。”
……
寶琴問道:“父親,我聽內院管家婆子提起,鑫春號送了份書信過來,聽說是寶姐姐所寫。”
薛遠將案几上書信遞給寶琴,笑道:“如今金陵的生意不比往年,大嫂和寶丫頭倒是想出好主意。”
寶琴接過書信瀏覽,忍不住秀眉微蹙,神情有些不解。
說道:“我從沒聽說薛家和鑫春號有來往,怎伯孃會將上等鋪子租給他們,竟這麼信得過他們?”
薛遠笑道:“薛家和鑫春號的確沒有交情,但是大嫂一家最信得過琮哥兒。”
寶琴微微一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問道:“父親,誰是琮哥兒?”
薛遠笑道:“你沒在賈府呆過一天,不知道也不稀奇,琮哥兒就是威遠伯賈琮。”
薛寶琴聽到賈琮名字,心頭沒來由一跳。
想起去歲離開神京時,那掀開車簾的驚鴻一瞥,俏臉不禁泛起一絲紅暈。
她自小跟着父親走南闖北,也算見多識廣,但這般風姿卓絕的少年,也是從未所見。
更不用說這一年時間,從堂姐和伯孃的家信之中,還有北邊親眷傳來的消息。
這卓然絕俗的賈家少年,做出多少光彩耀目之事。
心事如雲雨,潮生慕英雄,正是芳齡如玉,總會易生遐想。
讓那倉促邂逅的一幕,在她心中日益明晰難忘。
雖然她心中十分清楚,自己已是待嫁之身,這種異樣的心緒,已有些不太合乎禮法……
薛遠笑道:“鑫春號表面是曲大掌櫃當家,內裡卻是威遠伯賈琮的產業,不過交曲大掌櫃掌管。
此事雖未大肆張揚,但上層世家富商,乃至宮中內務府,都是心知肚明,當今聖上也是默許的。”
寶琴笑道:“這位賈家世兄能爲也太大些,不僅能文能武,名動天下,對商事也這等精通。”
薛遠嘆道:“賈家原本已顯頹勢,沒想到福澤這等深厚,竟出了賈琮這等人物。
爲父當真羨慕的很,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