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嬤嬤走在小小右前方,邊介紹着銘和院裡的環境。
因爲小小藉口與齊表嫂她們要來借孤本,已知小小懷有身孕的七太太,就沒請她進正房,反而領她去書樓,免得拖長了時間,怕小小不適。
銘和院正房右側幾株大樹後方,建着一座三層樓房的書樓,許是爲了主人體弱偏又酷愛舞文弄墨,地下建了地龍,冬日時就算主人待在書樓裡苦讀也不虞受寒,一樓是三間不隔斷的敞間,將左耳房做暖閣,屋前有個小小的抱廈,裡頭椅榻一應俱全,主人在暖閣裡看書歇息,侍候的就在抱廈裡休息。
書樓前有一個小巧的池子,引了水路繞了書樓一圈,在書樓右前方是兩間廂房一耳房。“這兒是小廚房,七爺在書樓裡苦讀時,就由小廚房這兒隨時供着吃食熱茶,秋家莊裡可只有七爺有這等待遇。”高嬤嬤指着那耳房,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秋家莊裡佔地廣寬,各房各院雖都有小廚房,可是就連老太太那兒也不是隨時供着吃食的,高嬤嬤這話雖在表露七爺在秋家受重視的程度,七太太聽了卻忍不住多看小小一眼,就怕她往心裡去。
只見這位六嫂笑容滿面,神態平和沒有一絲不悅之情,她才稍稍放下心來。
“我聽說七爺從出孃胎就體弱多病,現在看他身強體健的,應該都是高嬤嬤的功勞纔是。”
高嬤嬤端莊嚴肅的臉,就有了得意的笑紋。
“高嬤嬤真是了得,之前聽六爺說七爺剛來家裡時,瘦弱得緊,許是出孃胎的時候傷到了,唉真是可憐的孩子,纔出生就遭逢家變。”章嬤嬤邊嘆道邊注意着高嬤嬤的表情。
七太太想到那一段往事,深怕六嫂是爲六哥抱不平來着,急忙岔開話題。“六嫂,高嬤嬤最厲害的是做得一手好菜,什麼菜只要她吃過,就能依樣做出來。”
“真的?”小小雙手攏在大氅裡,眼睛閃着興奮的光芒。“那可要好好叨擾一下高嬤嬤了。”
“七太太不曉,我們家表妹一路舟車勞頓的胃口不開,若是高嬤嬤手藝了得,讓表妹多吃幾口飯就太好了,廚房送來的早膳就沒吃幾口,一會兒要是餓壞,只怕我和妹妹要被六爺責怪了。”齊表嫂拉着七太太的手,手指輕輕搭扣在腕脈上。
七太太便對高嬤嬤道:“既是如此,就勞煩嬤嬤去準備些點心吧定要使出渾身解數來。
高嬤嬤應諾,章嬤嬤也跟着告退。
兩位嬤嬤一同退下,章嬤嬤走在高嬤嬤身邊,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就聽到高嬤嬤粗嘎的笑聲,有如夜裡深林之中怪鳥的叫聲般,惹來七太太及銘和院裡侍候的衆人側目。
七太太喃喃道:“我不曉得高嬤嬤會笑……”
小小輕笑道:“是人都會笑啊”
“不不不,高嬤嬤從沒笑出聲來過,就算相公稱讚她,她也只是扯着嘴角笑一下,沒聽她笑出聲來。”七太太急急解釋。
齊六姑奶奶指著書樓問:“七爺那些孤本都收在書樓裡頭?”
“啊是,是的。瞧我,怎麼讓六嫂及齊表嫂你們在外頭站那麼久,我們快進去吧”
七太太領着小小她們進了書樓裡的暖閣。
※
接下來的幾日都很平靜,也很規律,清晨送秋冀陽和朱平珏出門,他們的行程也一樣,去後山看人比試,也不知道要比試出什麼來,反正天天去,有時連晚膳都沒回來用。
至於去給公婆請安……婆婆大人發話,統統免了,原因不明。
不過小小仍然是早中晚三次依時請安,老太太很悶,想要藉題發揮一下耍下脾氣,可是誰能真的對着一個笑靨如花的小姑娘平明無故的發火?
所以老太太很鬱悶。
但是也很開心,自景波山莊回來後,老爺除了那日與幾個兒子在後山議事,誤了午膳引得胃疼後,便日日三餐定時回正院來,所以幾個媳婦來請安時,都是夫妻兩個一同。
曉燕几個暗暗鬆了口氣,卻不知道老爺根本沒有胃疼,是怕妻子給六媳婦甩臉子,才藉口胃疾要按時用餐,纔會在媳婦們來請安時回正院來。
老爺是個爽直的人,不耐煩那些繁文縟節,除非必要,他不讓人侍候着用飯,也因此大媳婦入門後,老太太要媳婦立規矩得趁老爺不在家,不然老爺看着媳婦站在身後侍候他們用餐,他臉色就不好看。
請安不用立規矩,請安後就大家各忙各的去。
齊表嫂與齊六姑奶奶分別跟着七太太回去幾回,爲的就是去看孤本。
小小那日去過銘和院後,隔日去了五爺的仲茗院,又隔日去了八爺的東昇院,再來就請了三位妯娌來冀福院,一來二往的,來往得十分熱絡。
五太太私底下和身邊的嬤嬤道:“原以爲這六弟妹會很難相處,沒想到比香荔院那個可親得多,你瞧瞧,這宮裡賜的東西,昱行想她就給了。”
和嬤嬤笑道:“您啊誰對您好一分,您就誇了十分,這不過是宮裡賞的小玩意兒,您說,七少爺喜歡,她就送給他,順水人情啊又不花自己一分一毫,既討好了您又討了七少爺歡心,她何樂不爲?”
五太太睨了和嬤嬤一眼:“話是這麼說沒錯,但至少人家歡喜笑臉送給我們,不曾擺個臉色給我們看,六弟妹可是貨真價實的皇親啊待人和氣不說,言詞中也不曾低瞧了人。”
和嬤嬤點頭:“這倒是,六夫人來那麼一趟見過老奴,之後在院子裡見着,總是笑着跟老奴打招呼,就連六夫人身邊的,也是客氣有禮得緊。”
五太太坐在炕上,看着小兒子抱着六弟妹送的大布偶恬然入睡,女兒昱平坐在一旁正擺弄着九連環,也是六弟妹送的。
昱平以前曾有個玉兔佩飾,顏荔蓮見了喜歡跟她要,她婉轉的推說是孩子外曾祖母所贈,拒絕了她,結果顏荔蓮硬是跟婆婆討了去,她咬着牙任女兒哭鬧給強取了去,昱平後來見了顏荔蓮掛在身上的玉兔,想要抓回來,還讓顏荔蓮身邊那個嬤嬤打了手,罵她是賊,手腳不乾淨別亂碰她家小姐。
想到這兒,五太太忍不住長嘆口氣。
“太太?”
“幸好,六弟娶的不是那一個,那個身邊的嬤嬤連我們昱平都敢打。”
和嬤嬤也想到那事,心疼的道:“姑娘那回手都給打腫了,老太太知道了也沒罵那個顏嬤嬤一句。”
想到現在顏荔蓮還受傷躺在牀上,和嬤嬤提醒五太太:“顏姑娘受了傷,您可記得派人去探視過?”
“記得,一天三次,我還讓人從外頭請大夫進來給她看過。”
“那就好,雖然這會兒老太太不待見她,可您不能差了禮數。”
“我明白。”五太太慎重的點了點頭。
※
與七太太那兒走動了幾天,章嬤嬤這日午後領着翠雲從後罩房過來,早有見到的小丫鬟奔進正屋裡通稟。
她纔等了一會兒,就有小丫鬟來請。
內室裡小小剛歇了午起來,安梅與安蘭正侍候她梳妝,聽到章嬤嬤來了,她忙轉頭去看。“快請嬤嬤進來,唉好痛”小小痛呼。
安蘭忙把小小的頭轉正回來。“夫人您別亂動啊正梳頭呢”
小丫鬟挑開幃幔請章嬤嬤進內室,章嬤嬤笑着上前接過安蘭手中的梳子。“我來吧”
安蘭就望向小小,見她頷首才退開來。
“夫人這發隨了側妃,要是府裡大老太太見了您,不知有多歡喜。”
側妃家只有她一個女兒,大老太太雖也疼外孫,但外孫才幾歲就跟夫子讀書,隨着師父們練武,年輕時待女兒的嚴厲,到了小外孫女時,那可真真是疼入心扉,尤其夫人小時玉雪可愛,軟軟一聲外祖母,就讓柳大老太太心軟得幾乎可以滴出水來。
小小看章嬤嬤手腳麻利的爲自己挽了纂兒,一枝翠綠玉翡銜珠步搖簪在發間,清爽淨雅,正配她這會兒身上穿的嫩綠小襖。
“安梅去沏茶吧安蘭你……”
“奴婢去請齊夫人和齊六姑奶奶過來吧”
小小頭點,安梅退下時,將所有侍候的一併帶走,離開時,還不忘將幃幔給拉好。
見人都退下了,小小指着一旁的小杌子讓章嬤嬤坐。
章嬤嬤坐下後,神色肅穆的道:“夫人,老奴終於弄明白了。”
“明白什麼?”
章嬤嬤輕聲道:“七太太爲何總保不住孩子。”
小小似笑非笑的望着章嬤嬤:“七弟妹保不住孩子,不是身子不好嗎?所以六爺才讓我請表嫂她們爲她診脈啊”
章嬤嬤卻搖頭。
“齊夫人爲七太太診過脈,說她底子好,按理不該保不住孩子,就算懷頭胎時年紀小,之後調養身子,怎麼會一連幾胎都保不住?”
小小託着香腮,問:“那嬤嬤明白問題出在那兒了?”
“是明白了。這是六爺吩咐他們查到了就送過來的,方纔消息傳進來時,夫人還在休息,接到消息的護衛就讓人送來給老奴。”章嬤嬤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條。
小小接過來,看到上面的摺痕,知道是鳳閣傳訊的,瞧了幾眼後,小小忍不住嘆口氣。“嬤嬤,秋家莊不是武林世家嗎?做的是護衛的行當,怎麼內院裡鬆散得任人隨意出入呢?”
章嬤嬤掩嘴笑應:“又沒有什麼稀世珍寶,誰家會想到內宅裡會有人刻意隱瞞身份潛入呢?”
“可是香荔院那裡兩個,銘和院又一個。”小小指着香荔院的方向數着,又扳着指頭數數。
“香荔院那個是顏二爺刻意送進來的,但銘和院那個,進秋家莊時,莊裡纔多大的規模,老太太忙裡忙外,那有心思去注意防備着有人潛入呢?”章嬤嬤想想頓覺老太太那時也不容易。
一個纔出月子的**,要打理一整個家,還要管着生意的事,手邊一個纔出月子的兒子,兩個還沒滿月的養子,能找得到幫手,讓自己有喘口氣的機會,自然是千恩萬謝,不會去深究來歷。
“高嬤嬤竟然是七爺生父生前身邊侍候的丫鬟。”小小嘆道,不甚明白這是什麼樣的情誼。“她都已經發配出去嫁人,也有兒女,知道七爺一家遭逢變故,她竟然舍下家裡,隻身入秋家來照顧主人的遺孤。”
章嬤嬤也重重的嘆口氣。“只不明白她爲何要對七爺的子嗣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