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劉裕抵達長安,王鎮惡先一步到達;劉裕抵達之時,他前來灞上迎接。
當日行軍路上,齊嬀就聽說王鎮惡勝利後,擅自進駐關中;看多了史實,叫她突然想起當年劉邦的事情來,最後還是劉邦得了天下。
這王鎮惡,不知是何許人。
到達灞上時,見着王鎮惡本人之時,卻並不是那等有勇又有謀之人;而劉裕的那句:成吾霸業者卿也。倒是叫齊嬀的心中一顫,這句話已經非常露骨了,若是想得不錯,恐怕這次佔取關中的最終目的已經達到了。
很快,待一切瑣碎的事情確定下來之後,劉裕開始建議遷都洛陽。
但是這一建議遭到了衆人的反對,遷都古往今來都有,但是能夠在遷都之後確實有所發展的,卻是很少。所以最後劉裕也只得作罷。
安帝下詔封宋公劉裕爲宋王,增加十郡,但劉裕辭讓,沒有接受。
衆人也都知道他爲何不願意接受這次的封賞。縱然衆人議論紛紛,卻都只是暗自而已,如今的劉裕,便是宛如天子,自然不敢在他跟前有何想法。
“父帥的想法,連我都能知道了。”劉義真坐在庭院,曬着秋日的太陽,暖烘烘的,身邊有着璃珠伺候着,日子過得很是愜意。
坐在一旁看書的齊嬀聽了這話,卻是一句都不曾說:這種事情,自己屬於外人,不能置喙的;只能沉默。
“二公子,什麼想法呀?”璃珠站在一旁細細地聲音問道。
劉義真轉頭看着她笑,魅色傾城。“小孩子可不能知道了去。會掉腦袋的。”
璃珠害羞地吐了吐舌,便不再相問。
齊嬀瞧着那小媳婦的模樣,真真是爲她感到生氣,可是又見她樂在其中,實在叫人覺得難受。扔下手裡的書,站起來道:“璃珠,帶你出去走走罷,今日天氣也好,集市上肯定也熱鬧。”
璃珠眼睛一亮,可又及時地轉頭看向劉義真。
劉義真卻已經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道:“我也去。”
“我們姑娘家出去走走,你去什麼去?”齊嬀攔路道。
“我能保護你們啊?在軍中訓練的時候,就你們那幾下子,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劉義真自顧地向前走去,一派自在豪放的模樣。
璃珠在後面掩嘴而笑,道:“姐姐,你的槍法確實是不行的,我們得承認呀!”
齊嬀翻白眼。拉着璃珠也只好跟在後面。
卻還沒走出府門,就聽見從劉裕的房間內傳來嚎啕大哭的聲音;衆人一愣,那哭聲悲慼,聽來叫人惻隱。
劉義真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的父親,自己再瞭解不過了,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不說不輕易掉眼淚,這等悲痛的哭泣,在他看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遂扔下齊嬀她二人,快步向劉裕的房間走去。
至門口,侍衛將他攔住。
彼時,朱超石從裡面出來,見着他幾人,道:“還是回去罷。”
“出什麼事情了?爲何我父帥會如此慟哭?”劉義真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朱超石搖頭嘆息了一聲,轉頭拿眼瞧了一眼關上的門,輕聲道:“吏部尚書劉大人離世了。”
下面幾人聽了倒是鬆了口氣,卻有些不明就裡,這劉穆之逝世,劉裕何必如此難過?再重要莫不過是位官員,實在想不出爲何這般。
但接下來的事情,卻是發生了逆轉:本打算繼續征服西北的劉裕,發覺朝中再無人可託付,決定東返了。
一衆人都是雀躍不已,雖說這一路來,打的都是勝仗;但有哪個遠征的士兵不思鄉的;所以,都是盼着歸期的這一天。
可東返雖然確定了,留在這裡的人選卻是一直懸而未定;所有的人都在猜測,劉裕會留下誰在這裡掌控這一關要地方,長安繁華,不失爲一個又發展的地方,卻也要有足夠的軍事頭腦可作戰能力,才能將這一方土地守住。
衆人議論紛紛,唯獨劉義真他們一行,依舊在街上逛得不亦樂乎,就差沒將整個長安城翻個遍了去。齊嬀本來只是鬧着出來玩一玩就算了的,哪裡知道,那璃珠,竟是以前也沒能輕易出來玩兒,這會兒便是跟那野馬一般,日日拉着她出來走,更是喜歡在那人羣密集的地方穿梭。
“姐姐你知道麼?在這裡,你會看見別人的快樂與傷心,不關乎自己,有一種觀望芸芸衆生苦樂的感覺。”夾雜在陌生的人羣當中,璃珠脆脆的聲音響起。
齊嬀愕然她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轉頭,迎上她清亮的眼眸,再看在前頭擠的劉義真,微微一笑。“珠兒可是想家了?”
璃珠聞言眼圈一紅,自打孃胎裡出來,便從未離開家中一日;但自那日喬裝一番跟着他出來之後,也快七月之久,若說不思念家鄉,恐怕是不可能了,可是,想着可以在這裡多看他一日,也是好的;若是此行回去,自己也是要跟定他的;只是,他不見得會願意了。
但此刻,劉義真卻是拉着璃珠的手腕。尤自在人羣中穿梭,且這幾日,似乎待她更加好了;叫她有些受寵若驚了。
“這簪子好看,珠兒戴着不錯。”劉義真伸手將一家首飾店裡的一根玉簪子插在璃珠的髮絲間。
璃珠本就是那等小巧臉蛋兒,又生得白皙,個頭也是小巧的模樣,平日裡頷首低眉,自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韻味。這一根碧玉色的簪子插在她濃密的發間,更加襯得她肌膚如雪,羞澀之間,白裡透紅。
卻不想劉義真隨手又將一白玉簪子插在齊嬀的發間,眯着桃花眼邪魅一笑,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你這粗糙的皮膚,倒是浪費了這根簪子了。”
話音剛落。就受了齊嬀一記跺腳,疼得劉義真齜牙咧嘴。
齊嬀也懶得看他,直接將頭上的白玉簪子取下來,扔回錦盒當中。“可別糟蹋銀子了。”
劉義真見着她拉着璃珠轉身就走,也只能擰着眉頭轉身去付那錢。
“姐姐,公子是真心買給你的,不過是嘴巴上說得不好聽罷了。你別介意。”璃珠心情頗好,彷彿這碧玉簪子戴在自己頭上,果然好看了許多。
而那跟在後頭的劉義真,卻是恨不能扯住齊嬀的頭髮,叫她受疼一會子。
“我沒介意,不過是不喜歡那些玩意兒罷了。”齊嬀淡淡地笑了一下。若說自己最在意的,不過是一直戴在脖頸間的那一顆菩提子做成的玲瓏骰子。
璃珠不再言語;拿眼偷偷回望走在後頭的他,不想他剛好瞧見了,擡眸對她溫和一笑,熠熠生輝。璃珠臉色一紅,趕緊轉過頭去,尤自在人羣中歡快地穿梭着。
幾人逛到日暮之時,方纔累得氣吁吁地回去;府中一片靜悄悄,進門也發現,士兵都不見了。
三人疑惑間,才見着守在劉裕門口的士兵喚着他們三人全去。
原來,劉裕打算明日出發,返回建康;現在將留下王鎮惡、毛德祖等將領,一起鎮守在此,而桂陽公劉義真爲讀讀雍、良、秦三州諸軍事,安西將軍,領雍、東秦二州刺史。
“丫頭你就留下來,平日裡多留意他的舉動,切不可妄自下決定,一旦有需要做決定而又猶豫不決的,傳信於我。”劉裕看着齊嬀,目光炯炯。
齊嬀能夠從他的眼神中,看出一絲絲王者的意味,聞得出一絲王者的氣息。
“怎麼?不願意?若是你們在這裡能夠將長安治理好了,回頭我答應你們一個請求。”劉裕見着她久久不答話,料想是因爲路途遙遠,有思鄉之意,她一個小小姑娘,可以理解。但考慮到她比劉義真做事要周全些,且那小子也還算願意聽她的話,留下她也算是好事兒。
齊嬀愕然回神,如何能願意?當初答應劉義真來這裡時,便是因爲他因着自己摔傷了腿,且當日便一心想留在劉義隆身邊。這次回去,自然是想一起東返的;想起劉義隆那憂鬱深邃的眼眸,心想若是果真留在這裡,豈不是要傷透他的心了麼?
可轉念又想着他剛纔說的話,能答應自己的一個請求,想着自己現在也算是無父無母,自然許多事情只能是自己做主,倘若到時確實需要請求他的,也算是自己的一塊免死金牌了。
“這位小姑娘你擅自離家,如何回去?”劉裕見站在齊嬀跟前怯弱的璃珠,問道。
璃珠從未見過有這般威嚴的將軍,平日裡見得少,就是見着,也只是遠遠的,如今聽見他洪亮的聲音,又問話自己,愈發覺得頭頂壓力。喏喏道:“回……劉公。小女……小女願意留下。”
這下劉裕倒是多看了眼劉義真,遂頗有深意地點了點頭。
璃珠偷眼看着他的神情,頓時心中一喜。趕緊道:“多謝……劉公。”
“那就這麼定了,義真留守在長安,屆時若有什麼情況,及時與我彙報,做任何重大決定,一定要與留下來的幾位將軍商議,不可擅自做主。”
劉義真點頭。躬身作揖。“多謝父帥!孩兒一定謹記父親的訓話,將長安治理好。”那一刻,他從中似乎感覺到了一種壓力,而恰好是這種壓力,給自己帶來了一絲權利的興奮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