霽兒含笑不語,低頭將傷口包紮好了,與齊嬀一道出了房門,至院中開始研磨草藥去。
“日子過得恍惚,一轉眼,我們都這麼大了,還記得在會稽山服侍謝奶奶的日子;那時候,總覺得日子太慢了,山間歲月,不過是日出日落,一日三餐罷了,對於小孩子來說,當真是無聊無趣得很。”霽兒有些憂傷地嘆了口氣,又道:“現在卻是想着,若是有那樣的日子,該是多好。”
齊嬀看着她面帶憂鬱之色,想是看着這病房中隨時都有可能會死去的病人罷。
“與你一同來到這虎牢,我看着這些將士,並未過上一天的安穩日子,每日不是練兵,就是上陣打仗,若不然就像現在這般,整日裡築城牆;哪怕只有一丁點的時間休息,也能叫他們臉上佈滿笑容。”說這些,眼圈都紅了的霽兒頷首,將搗好的草藥放在紙張上,包好。“你說爲何要有這戰爭。”
“爲家爲國。”齊嬀輕聲道:“你放心,等這次事情一過,我與毛將軍說了,準你與徐林一起離開這軍中,你隨着我也是東奔西跑,並未過上什麼安穩的日子。”
“童月你想錯了,我並未在乎這些,只近來時時看着醫館中有人死去,總想着世事無常,難免傷心了些。”霽兒嘆了口氣,擡眼見着她已經有些凸顯的肚子,卻又安慰了不少,道:“我還等着做小王子的姑姑呢!雖是你丫頭,但這個可不能少了。”
“你不是丫頭!這個姑姑,也定是要你做的,要不然,如何能叫你安分給我帶孩子的。”齊嬀含笑,忍不住伸手微微撫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王妃,殿下找您前去商議事情。”劉文在後面道。
齊嬀轉頭,此刻已是暮光之色,初夏的季節,地上的熱氣並未消散,越過劉文的視線,她看着劉義真竟是在院中的西北角處收拾着百日裡曬出來的草藥,微白的光線包裹着他絕色的容顏,舉手擡步之間,都自有他的風華,忽而轉頭,眸光如水地望向這邊,清淺的笑意溢滿他的脣角,就那般站在暮風中遙望着她,風吹起他的衣角,翩翩而起。
齊嬀晃了一下眼睛,含笑走了上去,頷首施禮道:“二哥如何會在此處?”
劉義真回神,輕笑道:“本王如何不能出現在此處?難不成只許王妃來此?”
齊嬀無言地瞧着他,也難爲他那般有潔癖的王爺,此刻也是擼起袖子,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去。
但儘管如此,這醫館中的姑娘見了他,也還是個個都臉紅得不行的,都恨不能上去多與他說一句話,卻又是不敢說。“二哥說笑了,您要喜歡,吃住在這裡便是都可以的。”說完眉眼彎,粲然一笑,轉身便於劉文出了醫館,前往劉義隆的營帳中走了去。
劉義隆焦頭爛額在那裡,算算這虎牢也已被圍困近兩百日了,若不是靠着這般誓死堅守,只怕早便淪陷了去。卻沒想到魏國勢在必得,如今連這魏國的國主拓跋嗣都來了!親自督戰!可見其決心之大。
“殿下,怎麼了?”齊嬀進來時,見着他愁眉不展,一個人對着牆上的地圖呆呆立着,落寞至極。
劉義隆轉身牽過她的手,指着作戰地圖道:“剛纔來報,這魏國國主拓跋嗣到達成皋,現將切斷了虎牢到黃河汲水的道路!現正值夏日,用水量本就大,而城內井水不多,如何過得了這一關?”
齊嬀看着地圖上的路線,想當初他夏軍在冬季截斷柴路,現在魏軍在夏季截斷水路,都是同樣的法子再用,卻又是毫無辦法。“舊年冬我有告訴毛將軍叫百姓家中多儲水,不知現在可還是依舊奉行的這個道理。”
劉義隆點頭。“自然是如此,尤其是這夏季,毛將軍還特意叫人張貼了告示,只這一件;剛纔也立即在城中張誥了,關於用來梳洗用的水,能免則免,將一切水都保存下來用作飲用之水。”
“殿下你已經做得很不錯了,爲今之計也只能是這般,再擔心也是徒勞的。”齊嬀安慰道。“身上不過是髒了些,總比沒了命的好;百姓也是能理解的。”
劉義隆嘆了口氣,將她牽着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若魏國將舉國的兵力都拿來對付我們,只怕……”
齊嬀思忖了半晌,緩緩道:“傳聞現在很多部落、秦王都向魏國進攻,若我們死守不成,那隻能保存實力,退回長江以南,佔據一隅,再圖良機了。”
“只怕到時候,魏國舉兵南下,便輕易將我宋拿下啊!”劉義隆不無擔憂地道。
齊嬀卻是笑着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道:“這個殿下就不必擔心了,各個國家部落都懂得相互制衡的道理,現中原已魏國與我宋最是強大,一旦魏國有吞併我們的野心,那些小國部落的,自然都知道自己的下場,定會竭力阻撓的。所以殿下不必擔心。”說完頓了頓道:“且,殿下莫忘記了,這魏軍於水路,是笨拙得很的,但我南方軍卻是擅長此道,若想衝破長江天險,豈是那般容易的?”
劉義隆一愣,轉頭看着她,淺哂道:“卻不想你分析得反而有些道理。”
齊嬀含笑,伸手摟住他的胳膊,安慰道:“現在虎牢關已是築起了兩道城牆,只要我們水足夠,那便只管堅壁不出,在城樓上放冷箭便是。”
“你說得有道理。”劉義隆伸手撫了撫她的頭,道:“倒是你要陪着我一起受這番苦,今兒別說沐浴了,只怕洗腳都不能了。”
“無妨,反正你我現在不睡在一處,你也不必嫌我了。”二人說笑着,一路出了營帳。
夜幕降臨,軍中依舊是燈火通明,夜色中的涼風徐徐,二人就這般漫步走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兒,倒也覺得日子清淨。
卻不想信步走至了毛德祖的營帳前,見裡面人影幢幢,且話語聲不斷,想是依舊在討論着軍情罷。
“進去瞧瞧罷。”劉義隆說着,便與她一道進了營帳當中。
內裡司馬翟光以及範道基都在,對着桌面上的沙盤在討論着什麼。
感覺燭火明顯地搖晃了一下,才知有人進了帳中,便擡頭,見着他二人,趕緊上前道:“殿下夜中到訪,不知何事。”
劉義隆擺手。“你們且忙,聽見你們這有爭吵之聲,我與王妃便前來看看。”
毛德祖回神,道:“殿下,剛剛來報,那公孫表……已死。”
齊嬀二人一怔,隨即道:“毛將軍不必難過,此乃國家大事,於宋朝子民,您是功德一件。”
毛德祖仰頭嘆了口氣,鎮定地道:“王妃說得是,如今便是討論是否要現在進攻魏軍,若有結果,打算即刻便去請示了殿下。”
劉義隆蹙眉看着沙盤,輕聲道:“若說起公孫表一死,本可出城站一番,可如今魏主已來,這一戰,不知兇吉。”
“三殿下,臣以爲,如今魏軍截斷我軍汲水之路,便是想不戰而勝,將我們軍活活困死在這虎牢關內;自然以爲我軍不敢出城一站的。”說完此話,又轉而道:“今日我命人在城中統計了一番,先不說城中儲水的量,就城中三十來口井,便也是夠城中所有人活下去的,所以他們估計錯了。”
齊嬀閃了一下眼睛,道:“毛將軍分析得有道理,現在這等情況,倒是不妨戰上一戰。”
劉義隆沉默半晌,點了點頭,道:“既是如此,不如便試上一番,但切記,一旦覺察不對了,立即回城!”
毛德祖得令,便攜了二千人馬,連夜出城殺敵去了。
劉義隆與齊嬀二人自然也是安眠不得,親自上城牆去查看了戰情。
顯然魏軍並未知曉此刻宋軍竟會出來發動戰爭,倒是叫他們措手不及,一時間很快被宋軍衝散了去,皆又是在夢中,竟是被殺了都不知曉,當下宋軍士氣大振。
但怎奈魏軍訓練有素,在經過潰散之後,那奚斤很快就將部隊聚攏來,反撲向了毛德祖。
魏軍人強馬壯,毛德祖所領的人馬隨即便被打亂,混戰在其中。
“不好,現在已不能留戀戰場了!”劉義隆看着完全看不到宋軍完整的隊形了,只怕又是兩敗俱傷。“鳴金!”
毛德祖也是吸取上次的教訓,扳回人馬,迅速退入第一道城牆內,城樓上看着尾隨而來的魏軍,便連番射箭,使得他們不敢靠近了來,就是有少數躲過利箭的,也再進入第一道城牆之後,被守在第二道城牆上的士兵射死;這般一來,將宋軍的實力算是保住了。
毛德祖大喜過望,覺得這城牆如今算是個絕好的東西,安然退入城中之後,已是夜深最黑暗時期;齊嬀與劉義隆從城牆上下來,見他面露喜色,也算是這連日來的一樁快心事了。
“還是王妃想得周到,這城牆在我軍退回城內時,有極大的好處,今日隨戰時間不長,但魏軍受到侵擾,也損失有幾百人了。”毛德祖上前作揖道。
劉義隆點頭。“讓城樓上的將士輪班休息一番,這幾日便好好休整了,以便有時機再戰。”
毛德祖得令領兵而去。
“我送你回去,離天亮也還有些時間,你好生休息一下。”劉義隆握着齊嬀的手。“你就是愛操心,這事情有爲夫在就成了,定是不相信於我。”
齊嬀疲累地一笑。轉身隨着他一道向前走去,道:“夫君說錯了,不過是說好的生死相依,怎能叫你一人去?”
只聽見劉義隆的輕笑聲,身形已隱沒在夜色當中……
那站在黑暗中的他,看着他二人安然地離去,便也轉身向自己的營帳中走去,剛未走幾步,卻突然停住了,折身回去,徑直向着齊嬀的營帳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