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揹着齊嬀將她放進了早已準備好的馬車當中,趕着馬車向前跑去。
齊嬀試着掀開簾子,哪裡知道他早有防備,外面用了一扇木門全都封住了,只留下窗口一個小口子。根本出不去。
“王妃,屬下帶你突圍。”劉文坐在前面趕馬車,聽見裡面沒有聲響,才記得她沒有了聲音。便又道:“您放心,他們會保護三殿下與二殿下的,屬下只負責將您安全送到江陵就好。”
齊嬀已經無力再掙扎,掀開窗簾,一眼望去的幾個城口全都淪陷了,魏軍蜂擁而進,宋軍根本就擋不住那架勢。
“保護毛將軍!”範道基在前頭喊道。
“我誓與此城俱斃,義不使城亡而身存也!”毛德祖在人羣中高喊道。“保全殿下,共同殺敵!”
人羣中的宋軍聽到此話,便都無所顧忌,生死由他地奮力廝殺了起來。
範道基帶領二百人突圍,齊嬀的馬車緊隨其後,爲防止利箭刺穿馬車,劉文一邊趕車,一邊擋住射過來的箭,左右閃身,一刻不停息地與魏軍周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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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的齊嬀無望地望着這人山人海都是魏軍的人馬,想那西北角的人,是否還依舊在,他離開自己時那般的急匆匆,都未曾說上一句話;那霽兒的屍首,是否被千萬人踩踏而過,是否還能在戰後找到她的屍體……這一切可怕的事情,在她腦海中纏繞不去,叫她生不如死。她知道這一切的安排,定時他做的,他定也猜到自己不肯棄他而去的,便做了這等手段,叫她只能由着所有的悲劇在眼前發生,卻叫她毫無辦法。
二十三日晌午,虎牢完全被攻破,包括毛德祖在內的宋國虎牢將領都被魏軍生擒,城內所有將士全部陣亡,未有一人投降魏軍;唯一突圍而去的,是參軍範道基,突圍之後,也只剩得寥寥數人。
整個虎牢關成了一片廢墟,三道城牆全都被摧毀,關內餓殍慘死者遍地,鮮血落地即幹;能被拆掉的房屋全都拆毀了,留下的,不過是碎瓦殘骸,魏軍爲了攻取虎牢關,加之瘟疫的侵擾,損失十分之二三。
而劉義真與劉義隆被亂軍衝散,在此次戰爭中失蹤了。
因虎牢關已屬魏國,再無人來此地尋他二人。
至此,魏軍佔領了宋國的司州、兗州、豫州所屬各郡縣。
隨範道基突圍之後,劉文身中兩箭,所幸並未致命;中數刀,卻將齊嬀帶到了江陵。
江陵的五月,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彷彿與虎牢不是同一個世界一般,這裡一片安詳,百姓的臉上,多的是笑顏與開懷,他們過着普通的生活,享受着這世間難得的閒暇與繁忙。
如兒因家事,早已離去,卻留下一牀繡好的被褥,上面大紅色的牡丹鮮妍盛開,一如她消失的容顏。齊嬀抱着那牀被褥,想她離開江陵時對如兒說的要嫁妝的話,彷彿就在昨日;但人卻已經陰陽相隔。
魚兒常常獨自一人垂淚:二殿下不知所蹤,現在下落不明;而王妃已經回來半月,卻從此不言不語,每日只坐在院中發呆,木訥地看着周遭的一切。她不會說些安慰卻又沒用的話,所以,只能偷偷地看着她。
齊嬀看着那間書房,他一天的大半天時間都是在那裡度過的,但只要一忙完,他出來見的,必定是她;那日離開江陵,他爲自己梳妝,能爲自己梳妝的男子啊!在這世間,又有誰呢?轉過頭看見偏廳旁邊的廚房,霽兒好像正在那裡燒菜,她總能變着花樣弄出許多好吃的來。
可是一恍惚,院子裡依舊是一片的平靜。什麼也沒有,只有日影西斜,將她的樣子慢慢拉長,再拉長;將她的影子變淡,再變淡,直到消失不見,一道道的黑幕見她吞沒,所有的孤獨與寂寞都淹沒在這寂靜無聲的院落裡。
院中栽下的梨樹,還在月色中嬌小地搖曳着;她突然記起那時他二人爭辯。“桃花好,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卻道梨花好,一樹梨花一溪月。
梨花……離花。她突然痛恨自己當日爲何一定要喜歡梨花;桃花多美,粉色壓枝頭,就如他的笑顏,叫人隔世不忘。她喜歡桃花,一生一世都只喜歡這桃花,只要他回來,她喜歡什麼都可以。
可是,這麼多個日夜,他卻不曾入夢來。齊嬀愕然醒悟,竟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心念道:他或許沒事,不是說不入夢的人,都是因爲在這世上麼?
“王妃……”魚兒站在她的身後輕聲喚着。
齊嬀擦乾了淚。不聲不響,
“王妃你要節哀,你現在有身孕,對孩子……不好的。”魚兒詞窮。
齊嬀點頭。卻依舊呆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的意思。
建康那邊,司空徐羨之、尚書令傅亮、領軍將軍謝晦因爲前方戰敗,喪失國土,上疏自請處分。劉義符下詔書,不予以追究。
他整日裡,不過是與那叫惠兒的小姑娘玩得不亦樂乎;那小姑娘聰慧,能從劉義符的話語中判斷他的心情好壞,便也找定了好時候去取悅她。
而他自打聽到齊嬀已經安全回到江陵之後,便就放心了。這日在後宮中與海鹽袁妍說起這事情,問道:“現在廬陵王下落不明,朕覺得將王妃接到建康來安置更爲妥當。”
袁妍自打聽到說劉義隆下落不明之後,心情真是大好,想着她袁齊嬀大好年華就喪夫,看她以後還嘚瑟什麼。這以後不管有什麼,都不過是個寡婦了。當下聽到劉義符的這番說辭,便有些不悅,卻又是不好發作。
“皇上,王妃現在正是悲痛,在這般舟車勞頓,豈是能吃得消的?您還是先讓王妃在那邊休養一段時間再說罷。”惠兒坐在旁邊玩弄着自己的小辮子嬌俏地道。
劉義符看着她的眉眼,越發覺得她像齊嬀了,只是像終歸像,卻到底不是她。
“皇上,惠兒說的也不無道理;皇上想得周到,但臣妾以爲,她現在實在不宜進京。”袁妍趕緊說道,生怕他一語既出,便無法更改了。
劉義符沉默了半晌。“朕日日在這宮中,真是無聊至極;兩位弟弟卻都替朕助戰,現在卻是他們的妻兒都照顧不到,頗感傷懷。”
“皇上不必擔憂,您派人前去安撫一番便是;現在國事繁重,若皇上信得過臣妾,臣妾願去江陵走一遭。”海鹽在旁邊道。“畢竟,她與臣妾曾經也是至交好友。”
“皇后娘娘如這般說,只怕臣妾是定要去的!我們乃是姊妹;且皇后乃是國母,豈可輕易出宮的?此事臣妾代勞是更妥當不過的。”袁妍含笑道。一想到她失去的丈夫的那般落寞的樣子,她心裡邊痛快得不行,若不去給她添些堵,實在是過意不去的。
“那小女也與嬪妃娘娘一起去罷,這宮中也是悶得很,皇上可要許了小女纔是。”惠兒嬌笑道。
劉義符遲疑地看着她二人,他自然知道她們之間存在的過節,到底還是不想她前去,便道:“容朕再想想。”
袁妍對着惠兒使了個眼色。惠兒會意,卻也不再言語,她知現在再說下去,只怕是適得其反;便也左右言它去了。
齊嬀走在滿是泥濘的路上,她不知道是要去做什麼,只知道需要一直向前跑去,地上的泥水濺了她一身;天空下着濛濛的細雨,打落在她的髮絲胸前,她擡眼望着前方,一片迷濛,什麼都看不見,轉頭看着後面,依舊是一片迷濛,周邊是一片片綠色的稻田,在雨中張揚着他們的姿態;她就在這其中跑着,跑得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濺起泥水的腳步聲,在這條孤寂的小路上,毫無目的地跑着。
“月兒——”一個聲音傳來。
齊嬀咋然望向四周,卻並未看見任何人,但這個聲音,卻又是那般熟悉。
“月兒——”又是那個聲音。
齊嬀旋轉着身子,想要找到這個聲音的出處,卻是什麼都看不見,她急匆匆地想要去掀開那些迷霧,想要還她一個清醒的世界,可是,那些迷霧卻是觸不到的縹緲。她的腳步突然更加急促起來,奮力向前跑去。
“月兒——”
齊嬀能聽得見,這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可就是見不到人,她知道這個人是誰,是誰在這樣喚自己,可是爲何卻總是見不到他?她就這樣跑着,水藍色的衣衫上全是泥水污漬,腳下的繡花鞋早已被泥水浸透了;但天空依舊是一片迷濛,甚至,她一伸手的地方,都開始看不見了,她突然感覺到窒息:這是要死了麼?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見到他了?是不是所有的迷霧將自己擠壓之後,自己就可以重新見到他了?
“月兒——”
她趕到一陣窒息,睜開眼睛。看見一雙長睫毛的眼睛,滿眼憂鬱地望着自己。
見着她醒過來的那一刻,他的笑容綻開,瀰漫在整個臉上,閃亮了那一室的清輝。
她卻突然暗淡了眼神,眼淚從眼眶中似決堤般地滾落下來。貝齒緊緊咬着那脣瓣,似要將它生生咬碎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