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直直打落在她的臉上,略選得成熟的臉上,平靜得波瀾不驚,待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只站定了身子,卻未有轉身的意思。
“當日本宮並不知皇上是叫你如何離開的,但今日,卻是本宮的決定,你若真心是想待在皇上的身邊,那便待在這宮中罷。”齊嬀坐在後頭淡淡地道。
路惠男不記得自己在江陵流浪了多久,也不記得後來爲何自己會流落到此,只知道她所有做的一切,彷彿都是行屍走肉一般,於自己,根本就是毫無知覺,就如現在自己身上剛剛好的傷勢一般,它們帶給自己的,根本就是一場無所謂的傷痛。但此刻她說出這樣的話,淚水卻是一下就流了出來,在陽光下閃着亮光,順着她的臉頰一路泛光。轉頭看着坐在那裡的袁齊嬀,跪在地上拜=拜倒在地,道:“多謝皇后娘娘!”
齊嬀點了點頭。“你也不必謝我,你該感謝的是你自己。”說完轉頭看着對着苗禾道:“你帶着她前去南軒殿去。”
苗禾抿着嘴看了一眼齊嬀,心想着:主子喲!你再這麼放縱自己的心軟話,最後受傷的定是自己的哦!卻還是帶着路惠男前去南軒殿。
“皇上很快就會將旨意下下來的,小主大概會是個美人。”苗禾輕輕巧巧地走着,對着跟在身邊的路惠男雖是沒有好感,但至少不反感。“許多宮中規矩的,只怕也要學起來了;您是皇后親自接進宮的,自然不能丟了皇后的臉面了去。”
路惠男點頭,柔聲道:“多謝姑娘;往後一定謹慎小心侍奉娘娘的。”
苗禾聽着她這柔婉的聲音,倒是與她成熟的臉蛋不相稱了去,當下點頭。“小主有這份心,娘娘定是歡喜的。”
路惠男隨着一路走來,竟是有許多的人,少不得好奇問道:“這宮中,可是還有其他的……美人?”
苗禾點頭。“你來這裡,總共也有十六個了。”說完指着可見到的宮殿,道:“這嵩妍殿是高美人的,前面那個舞蕾殿是吳美人的;還有其他的各處,等到小主封美人之後,會安排人帶着您何處去瞧瞧的。”
路惠男擰緊了眉頭,聽着她這話,着實有些後怕。“可是每日都要向各位姐姐請安了去?”
苗禾笑了起來,真是個不大知道規矩的人。“不必,你每日裡只需向皇后娘娘請安便是,但皇后年娘體恤小主們,一般也不計較這些。”
路惠男舒展了眉頭,心中鬆了口氣。“以後還要姑娘多關照,我是個不懂事的,萬事小心便是。”
苗禾指着一處,笑道:“這便是小主的南軒殿了。”說完便自顧進了殿內,將那些丫頭婆子的,都叫了出來,訓了一番話,才離開了去。
出門卻是見着啓兒探頭探腦的。
“啓兒姑娘!”苗禾冷臉看着她。“這是新來小主的宮殿,可別是亂走了去。”
啓兒回神,看着她,笑道:“苗禾姐姐,這裡新來的小主是誰啊?可就是那皇上親自去瞧的那小主?”
苗禾點頭。“是啊!也是娘娘建議皇上封的,我們娘娘看着也是喜歡。所以才封了美人的。”
啓兒半晌沒言語。
“若沒什麼事情,便不要在這裡鬼鬼祟祟的,沒得別是降低自己的身份。”苗禾撂下這句話便快步向前走了去。
啓兒在原地愣了半晌,正是來打探一下現在這備受矚目的美人心屬何處的,現在聽着,不分明就是皇后那一派的。看來主子想拉攏的意思是沒用了,沒得誰願意跟個現在正沒臉的人來往呢!心裡想着,到底是失落不已。
卻說打路惠男將這南軒殿佈置完了之後,來見她的人真個是絡繹不絕了去。
每每來了一個姐姐的,少不得又要寒暄一番,說道說道,真個是將她累了個半死還不能說句拒客的話。
“主子,您瞧着這些個美人,有些是結伴而來的,有些是單獨前來的,可知這其中的緣由?”身邊新跟着她的丫頭心悅問道。
路惠男嘆了口氣坐下來,輕聲道:“不過是有結交的,有未結交的,但我看着,這潘美人生得最好的,如何反而落單了呢?”
“主子,生得好並不是在這宮中的生存法則,奴婢倒是覺得主子這樣的,在這宮中最是好待的。”心悅細細分析着。“主子性子清淡,與娘娘一般,又是個安分的,自然最是討皇后娘娘歡心了。”
路惠男若有所思地點頭,淡淡笑道:“心悅,我並不在乎這些,我只願待在皇上身邊,就足夠了。”
心悅正打算叫她結交些美人,也使得自己不在這後宮到時孤立無援了去;但生生被她這一句話給噎得說不出話來。
“所以,什麼生存法則的,我也不愛聽,你若是閒着,到時可以與我幾個花樣,我愛繡那幾朵花來。”說完又微微頷首。“之前也會唱上幾句,但思來這是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便是作罷了。”
這日傍晚,劉義隆好容易鬆懈了一些,便來了南軒殿,進門見着她這裡的佈置,竟與幾年前的那個院子有些相似,顏色暗淡,樸實得像是農家的小院,夕陽從女牆上瀉下來,照在院中那些枯草之上,偶有寒鴉飛過,更顯得落寞。她這樣的女子,本就應該找到平凡的人過着踏踏實實的日子的,卻是命運多舛,流落到現在的地步,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她是自己端着水出門的,見着他立在夕陽的餘暉下,面色沉靜地望着自己,那眸光內有着他人不曾有的色彩,叫她不忍直視,卻也不忍離去,停了半晌,回神趕緊放下手裡的水盆,上前施禮道:“拜見皇上!”
劉義隆點頭,蹙眉往裡面走,輕聲道:“如何你自己在做這樣的事情?”
路惠男頷首轉身跟在他的後頭,道:“臣妾也是習慣這樣的生活,若是萬事都要下人來服侍,倒是很不習慣了來。”進了屋內看着劉義隆坐在桌前,心裡就“咯噔”一下:那夜他去找自己,也是這個樣子的,最後,他劃破自己的手腕,來告訴自己要離開他。
劉義隆見着她遠遠地站在不肯過來,笑問道:“我有話想對你說。”
路惠男面帶驚恐地看着他,突然就跪在地上,頷首道:“皇上,您不要傷害自己,臣妾離開就是了。”說完便淚垂下來。
劉義隆坐在那裡看着她那副模樣,才發現自己此行簡直就是多餘的。“你且先起來罷。”
路惠男搖頭。卻想到他如今是皇上了,便起身走到他得跟前。
“你坐。”
路惠男看了他一眼,坐在了旁邊,頷首不肯去看他,輕聲道:“皇上,您不要傷害自己了,臣妾做什麼都行。”
“朕來這裡,便是想要告訴你,在這宮中,得了封號想要出宮便是再難了,所以,你何必要將自己困死在這宮中?”劉義隆蹙眉嘆息道。
“臣妾願意老死在這宮中,只願有時能見着皇上。”
那聲音柔婉,與別的美人不一樣,她的聲音裡,飽含的是一種與世無爭的柔情,在跟你說話時,便再不會有旁的人。
“但朕也曾經明確地告訴你,這輩子,只會寵愛皇后一人;所以,在這宮中,你得不到半分你想要的。”劉義隆說得決絕,也是爲了斷了她的念想,省得到時候在讓這後宮出什麼亂子了,擾了月兒的清淨。
路惠男苦澀地笑了一下,堅定地道:“皇上,就算臣妾出宮,也一樣得不到半分臣妾想要的。”
劉義隆一時無言。
“臣妾在這宮中一定不會給皇上添亂的。臣妾只在這南軒殿繡繡花便是。”路惠男看着他,目光中全是祈求。
劉義隆沉默了半晌,起身點頭。“朕疼惜你真心一片。朕暫時不給你任何名分,等你想明白了,再說。”說完,便轉身融入了夜色當中。
路惠男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一片荒涼:在這個世上,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他,可是他留給自己的,永遠都是一個背影。
齊嬀坐在門口逗着劉劭,今日看着奏章,土斷之法在江陵施行,遭遇了阻力,士族一派覺得他們從中得不到好處,並不支持此法。
而這幾日劉義隆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着她生氣了,反而許多事情不再言語了。齊嬀淡笑:他大概是害怕自己介意路惠男的事情罷?
苗禾看着夕陽下呆愣的她,心疼地上前道:“娘娘,不能手軟的時候,你應該適當使些手段的。”
齊嬀望着院中此刻枯敗了的相思樹,三年過去了,它已然是長了許多;她突然就想着自己當年執意讓路惠男離開時,她的相思是不是就如這相思樹一樣,瘋狂地生長,她纔會像現在這樣,卑微到塵埃裡,也要追隨在他的左右?
“比如說這路美人,實在是可以用些其他的手段將她打發走的。”苗禾自顧地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