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都道:好一個清奇的少年。
這邊卻見劉義真迎了上去,還像模像樣地作揖稱呼道:“鳳兄!”
這劉義真口中的“鳳兄”便是謝靈運的長子謝鳳,性子與謝靈運大相徑庭,顯得內斂而溫和,笑容中多了一份羞澀,倒是看癡了那一羣沒見識的姑娘家。
謝鳳趕緊走過來握住劉義真的手,笑道:“一直在等你,卻未見下人通知,莫不是偷着進來的。”
劉義真轉身,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茂英,道:“可是堂堂海鹽公主駕到呢!”
謝鳳一愣,細細看了那男兒裝的司馬茂英;趕緊快步上前道:“失禮了!未曾遠迎公主到來。”
茂英笑着擺手,道:“不妨事的。不過我可是偷偷出來的,還望公子莫讓令尊說與了我父皇纔好。”
謝鳳爲難地掃了一眼周圍的人,方纔道:“我盡力護公主周全。”
衆人鬆了口氣,劉義真又將衆人介紹了一番。幾人互相認識了,便由着謝鳳引着一衆人往院子後面走了去,到後院便見一道溪水,快緩不同,已經有一衆人席地坐在了旁邊,互相交談着什麼。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加之這文人相聚,倒讓人想起了王右將軍的《蘭亭集序》來。
正好劉義真看向齊嬀,齊嬀也想着他必是懂得,也正拿眼瞧他,二人相視,突然又笑了一下。便各自找了個遠離溪水的地方坐下來,看這曲水流觴是如何來的。
其他幾個人也坐在了一起,覺着熱鬧。
“這是作何?”劉義符見着似乎齊嬀與二弟都是懂的,心裡竟是有些不痛快了。
“這是家父效仿當年王右將軍的曲水流觴,雖不如王右將軍,到底是圖個熱鬧。”謝鳳笑道。
衆人雖有不懂的,卻也不好再問,顯得自己不學無術了去。不如靜靜地看着這席該如何開始。
果然見上流處放置酒杯,酒杯順着水流時急時緩向下,停滯一處時,那人便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便開始吟詩作對起來,待衆人一番品評之後,便將手中的酒杯重新斟滿,放入溪水當中,如此落入到下一位文人的跟前,依次下去。
幾人都覺着都有趣至極,擡着頭癡癡地看着,且聽他們各自即興作詩吟詞的,就算不喜這些的,到底還是佩服得緊。
一路下來,一衆人又是喝酒又是作詩又是品評,好不熱鬧,下面的小公子哥兒也是看得熱鬧。
可好巧不巧的,這一樽酒卻在謝鳳他們一行人中停了下來。
坐在席首位的謝靈運見酒樽停在了那裡,便示意謝鳳端起來。
這謝鳳雖是整日裡薰陶了家父的靈氣,卻於作詩上卻是萬般不能,但父親既讓自己端起,在這一衆人面前,如何能失了體面的?
正在這躊躇之際,劉義真站起來,端過酒樽一飲而盡,看得一羣人面面相覷,待反應過來,卻見劉義真已經躬身作揖道:“久仰謝康公之名,今日有幸,能得一見如此盛大的場面,小生頗爲感慨,想來蘭亭之聚也不過如此。”
可是大話得很!齊嬀不禁爲她捏了一把汗,他不會真能作詩?
“小生年幼才疏學淺,作詩這等高雅之事,實在不能,還望大人見諒。”劉義真倒是不急不躁,有條不紊地朗聲到來。
謝鳳在旁邊也是乾着急,父親速來喜愛文人墨客,如此一個不明所以的孩子,他如何看得上眼?!
他自然不知,謝靈運已到門口見過他們,當時一眼望去,只覺得劉義真與另一小公子生得頗爲養眼,看着覺着賞心悅目,如今看他的做派,膽子還算是不錯的,便等着他接下來說些甚了。
“小生只能吟詩一首,還望謝康公見諒!”劉義真清了清嗓子,便朗朗念道:“昔在老子,至理成篇。柱小傾大,綆短絕泉。鳥之棲遊,林檀是閒。韶示牢膳,豈伊攸便。胡爲乖枉,從表方圓。耿耿僚志,慊慊丘園。善歌以詠,言理成篇。”那清亮的童聲,吐詞清晰,情緒恰到好處,加之他那有模有樣的慢慢踱步,時而擡頭仰望晴空,時而垂眸掃向四周,氣度非凡,好似一代王者,再坐的年輕者老者,無不覺得眼前這小小少年頗有前途。
而所念的詩便是着康公所做的《隴西行》,那坐在那裡沉默的謝靈運向這邊投來了讚賞的目光,朗聲一笑,道:“來人,斟酒!不錯!”說完自飲一杯又道:“魏晉以來,天下文學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佔八斗我得一斗,自古至今,其他人等共分一斗。哈哈……”
衆人也附和,都舉起身邊的酒樽,一飲而盡。
“小友果然是聰慧過人!不知系屬哪家?”謝靈運飲畢問道。
“建康劉家。”劉義真鏗鏘有力地道。
衆人一聽,竟是當朝重臣的公子,又是如此聰穎過人,便是都議論紛紛起來,一時間都望向了這邊。
幾個孩子瞬間覺着那目光多如繁星,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好!劉公府上出人才!當日三公子四歲首京口,如今也是井井有條。”謝靈運談笑間灑脫自如,並不將世間禮數放在心間。側目見那一羣孩子,也都頗爲出衆便又道:“何妨介紹一下你身旁的小友?”
劉義真回神,待將身邊的人一一做了介紹,臨到茂英時,便停了下來。只自己回身向謝靈運作揖。又指着齊嬀道:“小生的這位好友,頗喜文學;也是素來喜愛康公的詩詞。”
齊嬀還只當剛纔與他一笑泯恩仇了,卻不想他竟在這等場合之下將自己推了出去,實在是下不來臺,且不說自己並無多少學識,就是努力學了,在這羣騷人前面,也不過是班門弄斧,實在是可笑至極了。
可如今這話已如潑出去的水般收不回來了,若是自己一味在這裡推辭,越發顯得自己矯揉造作了,只得福了一福,頷首道:“回康公!齊童不過是個粗鄙之人,哪裡敢與劉公子相提。如今他這般擡舉齊童,便要煩請府中琴一用了。”
當時介紹齊嬀時,劉義真並不知她現在的名字,又是一身男兒裝,便成了齊童這樣的怪名字了。
衆人見着都稱奇,這一個兩個都小小年紀又是吟詩又是撫琴的,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且見他二人的模樣,真真是萬里挑一的,一個俊秀飄逸,一個靈氣逼人的,看得一衆人都恨不能自己有這樣的孩子,又有些恨不能有這樣的小弟的。都一時沉靜下來,看他二人的表演了。
齊嬀與劉義真相視笑着,內心卻是不停地算計起來。
不多時,府中的下人便抱着琴到他們二人跟前,放在了齊嬀跟前,齊嬀繞過琴上前一步對謝靈運道:“小生獨自撫琴太無趣,方纔劉二公子唸詩聲情並茂,若能加入到小生的琴聲當中,必然使得小生的琴聲添色!”
劉義真現在旁邊臉都綠了,她這是逼迫自己唸詩了?可是長本事了!果然還是成了小姐的架勢不一般了!
見劉義真點頭答應了,齊嬀滿意地轉身來到琴前,盤腿坐下,伸出十指,彈出了一個音調。
那音剛出,謝靈運的臉色便是一變,蹙起眉頭開始細細打量着那撫琴之人,卻見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緒當中,並未注意到周圍人的表情。
那劉義符並不知齊嬀會如此一出,且自己素喜音律,當下覺着這琴聲空靈,曲調清亮高遠,並不是那等小兒女家的柔情似水,倒是多了幾分勇者的硬氣在裡面,見着她那精緻的側臉輪廓,一副認真的模樣,真叫人喜愛。劉義符以手撐腮,嘴角揚起,便癡癡地看着齊嬀。
其實我也會撫琴,不過不如她這般好。茂英心中黯然。眼前這個姑娘的名字她早已熟知,他一直念着的丫頭,如今的袁家二小姐;就算自己是公主又如何,就算自己想盡法子與他日日見面又如何,終究不能阻攔他去喜歡一個丫鬟,一個在自己眼裡算不得什麼的小姐。茂英太瞭解,因爲比他們大,父皇告訴她了,及笄之後便會將她嫁去。儘管父皇不過是爲穩固他的政權他的江山,茂英卻是滿心歡喜的,哪怕這個人此刻在癡癡地望着別人。
琴聲在普通人耳裡是極好的,但若真是行家,便能聽出差了火候,就是這小小年紀的力度,也是不夠的;但衆人又是滿意的,畢竟眼前的公子年紀尚自由小。
一曲畢,劉義真的詩詞恰好完,二人配合默契,最後一個音符止時,二人又互相對望了一眼。
齊嬀還是抖了抖精神,不知道這劉二公子又要出什麼幺蛾子。
衆人一起鼓掌,舉起酒樽,都道是盡興,絲竹悅耳,有酒盈樽,世間行樂亦如此!樂事樂事!
酒畢,謝靈運問道:“敢問齊童小友這師承何處?”
齊嬀咋舌,踟躕了好一會子,方道:“小生讓衆位見笑了!不敢侮辱家師名聲,所以不能言說,還望康公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