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
許攸行色匆匆,進了冀州州府之後,很快就得到了袁紹的接見。
一見面,許攸就將手中的軍情奉上。
袁紹也不多話,接過之後就翻閱了起來,看着看着,眉頭不禁就聚攏了起來:“兗州兵馬未有調動,反而河南的兵馬卻調往關中了?”
“正是。”
許攸重重頷首,袁紹好分權,麾下有沮授這等權臣就已經夠頭疼的了,他自然不想再培養出新的權臣來。故此,他麾下的各個方面都有不同勢力摻和。比如情報,就由許攸、郭圖、沮授三方負責,各有牽制。
許攸負責中原方向,郭圖負責青徐方向,而沮授則是負責河北方向。
曹軍先前的調度,許攸就已經向袁紹通報過了,只是當時摸不清楚曹操到底想幹嘛,況且曹操調集的大多都是雜牌藩屬軍,因此袁紹也沒有輕舉妄動。
畢竟對於如今的袁曹來說,小打小鬧根本毫無意義了。
袁紹又接着問道:“漢中那邊情況怎麼樣?”
許攸搖了搖頭:“很難,關中凋敝,僅有的商隊背後都有人,我們在河南雖然有合作者,可到了白馬塞之後也沒法繼續南下,只能轉道沔陽去南鄭,之後就得打道回府了。”
袁紹身邊智謀之士衆多,雖然情報上有缺陷,但衆人卻都一致認爲曹操此番大動干戈,很可能是拿下漢中,想要繼續爭奪蜀地了。
只是猜測歸猜測,還是需要能有實際證據來作證。但如今天下大亂之後,各地的商隊數量顯著下降,而規模則成倍增加,背後都是各方勢力中頂尖的士族豪強做後臺。
就好比在河北,袁家、審家、甄家等勢力撐腰的商隊就佔了對外貿易的七成份額,剩下的三成則由十幾家分享。而這些家族全是袁紹的心腹嫡系,否則根本分潤不到入場券。
曹操那邊也是如此,曹家、荀家、夏侯家等勢力支持的商隊佔了主要的貿易份額。至於劉家,那就更誇張了,劉家的商隊幾乎壟斷了對外貿易的所有份額。
沒有入場券你自然也可以組建商隊,只是你這商隊能走多遠,那可就不好說了。
這些商隊明面上是專司貿易往來,買進販出的活計,可背地裡哪一家的商隊都會帶上些諜報細作的工作,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只是越來越嚴苛的貿易環境,以及到處阻斷的道路,使得諜報系統的工作自然是日益艱難。
就好比這一次,許攸麾下的細作通過與河南士族的河南,混入了商隊之中前往漢中,可到了漢中之後,卻完全沒法繼續南下,同時又沒法在短時間內收買漢中的權貴,因此也就收集不到蜀中的情報。
看見袁紹神色不虞,許攸趕忙補充道:“不過以曹軍調度的兵力來看,對手應該是益州的劉季玉。否則南陽、潁川,兗州都不會如此平靜。”
袁紹緩緩點頭,他也是如此考量的,只是袁紹還是問道:“那爲何孟德如今又調動了河內駐軍,須知這可是他的嫡系部曲,戰力強悍。孟德將他們放在河南,顯然是打着馳援四方的主意,蜀中到底是發生了何等重要之事,竟然能迫得他不得不如此行事?”
對此,許攸也是相當不解,只能猜測道:“主公,孟德此舉,無非兩個原因。”
袁紹擡頭看向許攸:“子遠有何高見?”
許攸回道:“無非是大勝或是大敗。若是大勝之下,孟德自然欲鯨吞益州十一郡國,故此增兵,欲儘快畢其功。否則便是遭遇大敗,蜀中告急,孟德不得不抽調精銳前去救急。”
袁紹贊同的點了點頭,他也是如此判斷的,只是他還有個猜測:“子遠,你覺得劉子升可或會入蜀?”
許攸一聽,頓時搖起了頭:“應不可能。”
袁紹追問道:“何也?”
許攸認真分析道:“主公,益州乃是天府之國,秦得巴蜀以吞六國,漢據兩川而並天下,此乃天下共知之事,可爲何唯有秦漢能得之?無他,乃是地利也。秦、漢皆有漢中後方能入蜀。劉子升固然氣候已成,然其居於大江之下,即便水軍龐大,焉能逆流而伐?”
袁紹聽罷,大爲歎服,深以爲然。
畢竟在桓溫之前,巴蜀的掌控幾乎都是來自於漢中,秦皇也好,漢高也罷,都是得漢中才有巴蜀。
楚國最強盛時,率先稱王,帶甲百萬,幅員千里,整個江漢平原皆是楚國之地,但他從來都不曾真正掌控過巴蜀。
即便強大如楚國都不行,那更遑論其他時期了。
唯有東漢時期,征討公孫蜀國時,是採用了多線征討,水路並進的方式。岑彭與吳漢表現的都相當優秀,攻破三峽,兵克江州,但這卻是以天下征伐一州之地,並不足以推翻許攸的意見。
末了,許攸還補充了一句:“更何況,若是劉子升真涉足蜀中,孟德安敢如此調兵?”
袁紹哈哈大笑起來,大爲贊同。
曹劉如果爭奪益州,那兗州、豫州、南陽長達數千裡的邊境線上緣何會如此平靜?
雙方就連摩擦都沒有,曹操甚至還敢大規模抽調兵馬,這也太不把劉封放在眼裡了吧?
事實上會有這樣神奇的一幕,也是多重原因導致的,而且曹操也絕非袁紹所想的那般毫無防備。
一來曹劉結盟已經日久,尤其是軍事分界線上,雙方已經互信很深,邊境兵力始終很少,貿然增兵,必然會引發動盪,破壞互信,對於弱勢一方的曹氏來說,是得不償失的。
因此,曹操採取的應對手段便是放棄外圍,死保核心這八個字。
其中的道理相當簡單,那就是如果劉氏翻臉,那我外圍本來就守不住,反而兵力都集中在覈心區域,既有效保存了兵力,也大大提升保住核心區域的概率。如果劉氏不翻臉,那我外圍不需要增兵一樣能守住,血賺不虧。
除了這兩個好處外,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就是,在大勢上還繼續維持了曹劉和睦的假象,以恐嚇袁紹不能輕舉妄動。
同時,曹劉雖然在蜀中撕破臉了,一再增兵,但兩家爭奪第三方領土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果雙方都心有默契的將戰事控制在第三方領土中,那真未必會破壞盟約。包括曹操在內,如今都是這麼期望的,如果劉封願意以益州爲代價放過曹昂的話,曹操做夢都能笑醒。
聽完許攸的分析,袁紹也就熄了動兵的心思,畢竟休養生息的計劃都進行到末尾了,倉促舉兵卻沒有目標,徒自打亂自家計劃,實不可取。
不過末了,袁紹還是叮囑許攸道:“還須多往南方加派細作,不要吝嗇財貨,只要能獲取有用情報,便是多有所支,可報至我處。”
一聽能夠超額報銷,許攸的眼睛登時就亮了起來,連連應諾。
袁紹和許攸幾十年的友情了,自然不會看不穿老友心中所想。只是以往許攸皆是如此,雖然貪財,卻能做事,袁紹也就不同他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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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送出書信和命令後的第三日,陸遜突然求見。
劉封自然不可能不見他,當即就將他請入書房。
坐下之後,奉上茶湯。
劉封主動開口詢問道:“伯言此來,可是有事?”
陸遜當即說道:“是思得一計,只是不知是否妥當。”
劉封大笑道:“伯言但說無妨,所謂一人計短,二人計長,你我自可商量。”
劉封如此表態,陸遜自然再無後顧之憂,當即將心中所想盡數說出。
“主公可有覺得如今廣都之軍是否有些過多了。”
劉封露出驚訝之色,仔細琢磨之後,漸漸回過味來,試探道:“伯言你的意思是……減兵增竈之計?”
“正是!”
看見劉封猜到了自己的想法,陸遜頓時精神一振,滔滔不絕道:“主公,曹昂此計並非不能破解,我們減少不了成都城中百姓的人數,但未必不能減少我軍的人數啊。如今曹軍已經破膽,不敢再尋我軍野戰,反倒是東線兵力尤有不足。”
劉封沉思片刻,仔細詢問道:“那依伯言此略,兵力當如何調配?”
對於這點,陸遜早就胸有成竹,立刻回答道:“以我之見,廣都左幕軍中,各主力營集結補滿兩千人,其餘兵力可盡數東移,補充至葭萌、天雄一線,阻擊曹氏援軍。另外,再調配兩至三個主力營前往雒城,雒城存糧尚有十餘萬石,又有不少軍械甲杖,足夠萬五士卒半年之用。”
“剩餘部隊繼續謹守廣都,以待敵自退後,接管成都。”
陸遜看了眼劉封的神色,繼續說道:“即便曹軍看出破綻,我等也可以放棄廣都,退保武陽。以武陽城之堅固,但凡有萬餘大軍守備,即足以抵禦五萬曹軍。”
劉封聽懂了陸遜的建議,心中登時大喜,陸遜這一條減兵增竈之計確實相當適合眼下的情況。
按照陸遜的調配,不但大大增加了東線阻援部隊的力量,同時也騰出了數萬人的口糧份額。
以甘寧、黃蓋兩部水軍,加上萬餘趙韙、賨兵,再加上增援雒城的幾個營的兵力,廣都這邊能尤其減少三萬張青壯的口糧。而且成都城中屆時盡是老弱婦孺,一份士卒的口糧能夠分成好幾份吊命的米粥,足夠養活三五個婦孺老弱。
此計看起來有些冒險,廣都這邊的左幕軍實力會大爲削弱。
可只要行動隱秘,正在轉運糧草的聯軍是不可能看破左幕軍虛實的。而一旦拿下成都城,一萬多人的左幕軍也足以防守成都,還能和雒城遙相呼應。
即便萬一聯軍真的看出了破綻,左幕軍也能退守武陽自保,不致有大敗之虞。
“可行!”
劉封斟酌片刻,就下了決斷。
如今廣都城中尚有甘寧、黃蓋、黃忠、魏延、文聘、淩統、張南、馮習、呂岱、傅彤、習珍以及劉封親軍等部。
涪城則有呂蒙、全琮和孫策三部人馬,合計九千人。
仔細思考之後,劉封決定再給涪城所部增淩統、文聘、傅彤三部人馬,使其兵力增加到一萬五千人。
只是這部分人馬先不着急到位,等到進入成都之後,再行前往雒城。如此既不影響糧食消耗,同時增強廣都的應變實力,畢竟廣都纔是主要戰場,雒城此時依舊只是次要戰場。
如此一來,廣都還有三千劉封親軍,黃忠、魏延、張南、馮習、呂岱、習珍所部,也是一萬五千人。再加上一旅水軍六千人,以及淩統三部人馬六千人,依舊能保持近三萬的戰力。
此外,在武陽城內還有洗鎮別部兩千人,僰道尚有爨怏別部兩千人,也都能夠隨時機動向前增援,可保廣都戰線無損。
而準備東調的趙韙舊部也都是精銳,是當初精挑細選出來的,準備用於補充左幕軍損耗,以及增設別部的士卒。
如今去掉已經補充進左幕軍嫡系營頭的人員外,這部分人還剩下五六千之衆,被編爲別部,劃分在各營之下的。想要將他們抽調出來也是相當的容易,再加上近四千的賨兵,總數也有近萬人的規模。
劉封打算調甘寧或黃蓋兩部之一,護送原先這些趙韙兵以及賨兵前往東線,增援葭萌戰場。
這些人調去東線葭萌關後,必然能大大增強東線的阻援力量,而且葭萌關、天雄關都是險峻要隘,易守難攻,趙韙所部戰力稍差,但也足以勝任依託堅固要塞進行防禦作戰的任務了。
同時,也會減少成都方向的消耗。
別看這裡只有一萬多的士卒,可他們的口糧足夠養活兩萬以上的平民,甚至在必要時候,短時間內穩定住三四萬百姓。
畢竟士卒一個月光是糧食就得兩石以上,戰時還得儘量供給肉食。而對於平民來說,人均一石已經足以果腹,不幹活的話,甚至只要半石都能吊住性命。
只要掌握好入城的時機,並且導向好輿論,那麼成都百姓就會將怨恨放在劉璋和曹昂的身上,而不是他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