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要生了?”小石頭一聽就將謝凝和陸離扔下了,轉身就走。“快帶我去看看。”
陸離與謝凝對望一眼,心裡都有了算計。
謝凝仍然依偎在陸離身邊,窩在他的肩上,低聲問道:“這孩子的傷怎麼這麼快就好了?不是肋骨斷了麼?”
“他身上有點武功,體質也非常特殊,自己也懂點醫術。好完全是不可能的,應該是強行用夾板束縛住肋骨,強撐着走動。”陸離被她這個姿勢弄得心猿意馬,只好盯着山洞裡來來去去忙碌的人,小聲道:“你看他現在根本不能彎腰。”
謝凝看去,點了點頭,不再說話,只是和陸離看着山洞裡的一切。
山洞裡很曲折,不是一個完整的圓形,謝凝和陸離被放在最外面的一層,隔了石頭和巖壁,裡邊還有人,只是看不清。剛纔那些低低的咳嗽聲,就是從裡邊傳出來的,想必那位莫愁姑娘也是在裡面。
小石頭和秀兒、庾婆婆都往裡面趕,各種着急的聲音傳來,一會兒是“怎麼辦”,一會兒是“她不說話不行”,還有“這裡根本沒有藥”。裡邊亂成一團,秀兒沒一會兒就急哭了,叫道:“石頭哥哥,怎麼辦?莫愁姑姑不會回答我了!”
聞訊趕回的男人們全都聚集在山洞外邊,來來回回地走着,只是擔心。謝凝與陸離就像兩個隔岸觀火的局外人,表情冷靜而從容。
“這是個好機會。”謝凝忽然道。
陸離知道她想做什麼,便嘆了口氣,道:“那便試一試吧。”
謝凝忍不住一笑,隨即收斂表情,揚聲叫道:“放開我!我相公會醫術,能救那位夫人!”
守在外邊的男人們登時一喜,“你說真的?”
“自然是真的,你們這麼多人,我們也跑不了,還怕什麼?”陸離道,“將繩子解開,我和我娘子進去看看。”
外邊的男人來不及請示小石頭,直接將兩人的繩子解開了。陸離扶着謝凝站起來,一手環過她的肩,握着她的手揉着手腕,一邊往山洞裡邊走去。好在那披帛十分柔軟,並未將謝凝的手捆出淤青。
走到裡邊,兩人都吃了一驚。山洞裡面的空間比外面大很多,地上鋪着乾草,一排一排都是病氣沉沉的流民。一個孕婦躺在一角,鬢邊的發全都被汗水打溼了,有一聲沒一聲地呻1吟着,彷彿隨時都會斷氣一樣。小石頭和秀兒、庾婆婆跪在她旁邊,不斷地鼓勵着她,要她用力。
“你現在叫她用力只會害死她。”陸離道。
小石頭瞬間站了起來,陰沉道:“誰將你們放出來的?”
“小石頭,你彆着急,我們沒有惡意。”謝凝柔聲道,“我丈夫略懂歧黃之術,或許能幫到這位夫人。你……恕我直言,小石頭,你似乎並不懂如何接生,這位婆婆也不懂。”
在相信敵人和讓親人冒險之間,小石頭艱難地抉擇着,最後選擇了前者。他讓開一步,說:“好,你來。如果莫愁姑姑死了,我就讓花花咬死你!”
陸離臉上的神色淡淡,在莫愁身邊跽坐,爲莫愁把脈,又翻了看了莫愁的眼皮,說:“她身子虛弱得很,恐怕支撐不到生產。你劫持的馬車裡有一支野山參,去將那野山參切斷,三碗水煎成一碗。”
“好!”小石頭立刻讓秀兒去叮囑人了,問道:“還有呢?”
“架鍋,燒熱水,還有,準備布簾和火堆,將她移到亮的地方去。”陸離斥責道,“這地方既不通風又十分潮溼,你竟然讓一個孕婦睡在這裡!”
他語氣並不嚴厲,小石頭卻彷彿覺得威嚴迎頭壓下,將他壓得頭都低了,低聲道:“我……我這就叫人將她移到外邊去。”
幾個大漢趕來,小心地將莫愁擡到外邊光亮處,有人將謝凝馬車上的車簾給撕了下來,權當是簾子。陸離也不惱,將簾子蓋在莫愁身上,輕聲問道:“九娘,你要幫我看着她……她的身體,可以麼?若是不行,讓小石頭來,他到底還是個孩子,不必避嫌。”
“恐怕他並不將自己當成小孩子。”謝凝笑道,“還是我來吧,要怎麼做?”
“你看看……開口了麼?”陸離含糊地說,補充道:“你知道的。”
謝凝驀地想起從前他那些厚顏無恥的事,臉上也不由得一紅,忙掀開布簾看一下,說:“開了有半指了。”
“可能還要一兩個時辰才能生產。”陸離道,“小石頭,讓她學會均勻呼吸,慢慢地呼吸,保證每一次都能充足地吸氣。”
“莫愁姑姑,你聽到了嗎?”小石頭立刻說,“聽我的話,慢慢呼吸。”
他一點一點地引導着莫愁呼吸的頻率,陸離又讓人準備熱水、乾淨的布巾還有熱湯。先是喂莫愁吃了混了肉乾的熱粥,過了一段時間便開始喂她喝了一點蔘湯。
“她身子極弱,不能多喝,每次只能喝幾勺。”陸離叮囑道道,“九娘?”
“開了快一指了。”謝凝道。
“好。”陸離吩咐道,“小石頭,將布巾給她咬住,別讓她咬傷自己。對她說,你數一二三,一二吸氣,三吐氣,呼吸兩次之後讓她用力。”
“好!”小石頭對他已是言聽計從,立刻將布巾給莫愁咬上,抓着莫愁的手說:“莫愁姑姑,你聽到了嗎?我數一二你就吸氣,慢慢地吸氣,三吐氣,我讓你用力你就用力好不好?”
莫愁回覆了一點力氣,點了點頭,按照小石頭的話一次次努力着,中途幾次力竭,陸離立刻讓人將蔘湯端來,讓秀兒喂她幾口。如此忙了兩三個時辰,莫愁終於順利產下一個男嬰。
“哇——”嬰兒的啼哭在山洞裡響起,周圍的人都歡呼起來。“太好了!生啦!”
秀兒和小石頭開心地抱在了一起,庾婆婆在抹眼淚,外邊的男人也又叫又跳的。謝凝鬆了口氣站起來,慢慢地走出了山洞,身後是陸離有條不紊吩咐的聲音。
“小石頭將臍帶咬斷,把熱水端來,爲嬰兒洗澡,把九孃的披帛摺疊好包好他,放在馬車那塊虎皮毯子上。來幾個人,給孕婦吃點東西,免得她力竭。火燒大點,免得她受寒。去找找附近有沒有什麼禽1獸魚蝦,給她做點好吃的,等她醒了就讓她吃……”
小石頭正在聽着陸離的話,忽然發現謝凝走了出去,便對秀兒叮囑了幾句,悄悄地跟了出去。謝凝卻沒有離開,只是找到了山洞外邊的小溪,在溪邊蹲下,細細地洗着手。此時一夜已過去,東方泛出魚肚白,謝凝在溪水的倒影裡看到了他,不禁一笑。
“你放心,我不是要逃,只是想洗洗手,我相公還在山洞裡呢。”
小石頭臉色有些不自在,“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再穩重也年紀小,支吾了一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說:“總之,謝謝你。”
“這沒什麼,救人是本分。”謝凝在溪邊的石頭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問道:“來,陪我坐坐,可以麼?”
小石頭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問道:“你有話對我說?如若是勸我向善的話,就不必了。仁義道德,根本就不能填飽肚子!”
“我沒有要你改過向善。”謝凝笑道,“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怎會在這裡住着?你和秀兒的爹孃呢?這些都是什麼人?如今不是要開春了麼,爲何不回家種地?”
“呵!你還真是大戶人家的夫人,問的話這樣天真。”小石頭冷笑,彷彿又覺得自己這樣對恩人說話不好,便冷硬道:“他們若是有田地,哪裡還會落到如此地步?”
謝凝敏銳地察覺到“他們”兩個字,卻沒有追問,只問道:“是因爲去年的大水麼?”
“起因是天災,造成這樣的卻是*!”小石頭憤恨地說,“去年長江是發了大水,但罪魁禍首還是那該死的狗皇帝……”
他說到此處不知爲何就停了一下,謝凝仔細尋味着,卻又不像是害怕,正疑惑着,小石頭又道:“發了大水,朝廷不開倉賑災就算了,居然還勾結商戶,趁機擡高米價。百姓買不起米,他們還把布價和茶價都壓下來了。買不起米,賤賣了茶和布,魚米之鄉……呵呵!魚肉之鄉吧?魚肉鄉民之地!夫人,你不知道,光是去年冬天,江南就死了多少人!”
“我們這一羣人,起初是一個村子逃出來的,加入的人越來越多,足足兩千人。可是入秋之後天氣轉冷,大家沒吃沒穿,漸漸地都生病死了。死的人越來越多,那些有錢人就慌了。”
“他們怕瘟疫。”謝凝明白了,“怪不得當初爲你抓藥時要官文,江南的藥已經開始緊缺了麼?”
“緊缺?我看未必。”小石頭冷嘲道,“不過是那些官紳怕自家人染病,所以將藥囤起來以防萬一而已!到處都是病人,哪裡都買不到藥,只能看着他們一個個死掉,連挖坑都來不及,只能燒掉,否則就會引起瘟疫,讓更多人死掉。身強力壯的男人都逃到北方去了,年輕的女人都倚門賣笑了,只剩下老弱婦孺。可是這老弱婦孺也要一個個死掉了,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有什麼意思,恨不得將他們都殺了,免得他們受苦。”
“你怎會這麼想?”謝凝爲他的話裡的憤恨而吃驚,好一會兒才問道:“你……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小石頭站了起來,冷笑道:“世上總不會走投無路的,若是沒有路,那便殺出一條血路來!”
語罷看了一眼身後,轉身走了。
謝凝轉頭看去,才知道陸離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