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皇帝都喜歡富麗堂皇,做派越大越好,謝凝卻剛好反過來,無論如何都要講究風雅。好比說別的皇帝遊西湖,必定是三層龍舟湖上游,旁邊跟幾十艘護衛船,謝凝就偏不,一定要一艘畫舫,雖然畫舫是兩層的,她就偏要頂層是個臺子,除了圍欄什麼都不許有。
“否則的話怎麼賞湖光月色?難道朕是來看船的麼?”謝凝振振有詞。起初她還死都不讓翊衛上去,孟季衡與衛煜差點給她跪下了,好容易才讓她答應帶一隊十八人的翊衛上畫舫去。不過隨後謝凝就提了要求,孟季衡、丁文卓、鍾銘之隨她去船頂,其他的都在一層守着。
“這樣纔對嘛。”謝凝提着裙子一步步地走上臺階,滿意地點頭道:“免得你們一個個都在耳邊嚎陛下呀陛下呀,聽得朕耳朵都要起繭了。”
“陛下,這是爲你好!”鍾銘之忍無可忍地說,“您是萬金之軀,萬一有個好歹,末將等只能以死謝罪了!”
“銘之,你這到底是擔心朕還是心疼自己的命呀?”謝凝逗他。
“你……”鍾銘之覺得自己要被她折騰得蒼老幾歲了,“到底誰是弟弟?陛下,您當日在紫宸殿外教訓末將的長姐風範呢?”
“依舊丟了啊。”謝凝笑嘻嘻地說。
鍾銘之一巴掌糊住自己的臉,不想說話了。
“哈……”低低的笑聲傳來,“出門一趟,銘之竟然長大了?到底是陛下教導有方。”
鍾銘之一聽登時眼睛一亮,撲過去叫道:“三哥!”
船頂上一個高冠博帶的人笑着用摺扇將鍾銘之拍開,可不正是汝陽王景淵麼?見了謝凝,景淵忙見禮道:“臣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仲澤平身。”謝凝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笑道:“今日仲澤當真丰神俊朗,那句話怎麼說的?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被當朝女帝這樣誇獎,景淵也不禁臉上微紅,低聲道:“謝陛下誇讚,願臣微末之光,得陛下青眼相待。”
“……”正走上船頂的陸離心裡登時不是滋味,怎麼他一來就聽到她誇別人?
瓊葉一向眼尖,立刻便發現了他,叫道:“陛下,太尉來了,今日太尉也十分好看呢!”
衆人轉過身去,只見陸離正從臺階上走來,他穿着一身紫衣,外邊罩了件銀白紗衣,整個人便如他手中那紫電一般,是一柄繚繞着寒氣的寶劍,光芒奪目。因習武的緣故,陸離一向只戴小冠,今日卻不知爲何換了一頂長冠,越發顯得他劍眉星目,英姿勃勃。
他一步步走來,在謝凝面前拱手道:“參見陛下。”
所有的人都看着謝凝,謝凝便在這注視裡微微一笑,擡手道:“太尉平身,好了,人都到齊了,那就開桌吧,朕餓了!”
說着便轉身走了,好幾步之後她才發現不對勁,回身疑惑地問道:“怎麼了你們?”
一羣侍衛宮女都低下頭去,一個不吱聲,趕緊各忙各的去,只有周娉婷憤憤地說:“你都不……唔!”
丁文卓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將她拖着,笑道:“陛下,屬下與周姑娘去廚房看看陛下喜歡的涼粉糕可好了麼!”
說着就把周娉婷一拖,拖到了下層的船艙裡。
“你幹嘛呀!”周娉婷掙開他,生氣地瞪着他,“抓得我好疼!爲什麼不讓我說?”
丁文卓看着她,“你想說什麼?問今天太尉特意梳洗裝扮一回,爲何陛下卻不曾像誇汝陽王一樣誇他?小丫頭,你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子漢自尊?你這麼說了,太尉的臉往哪裡擱?”
周娉婷確實沒想到這點,只是爲陸離抱不平而已,她理虧地站了一下,正想着怎麼將將面子搬回來,便在此時,一個翊衛走了進來,叫道:“文卓,外邊周家老爺周遊親自帶了家丁乘船遠遠地來了,說是周家廚房裡做了海里的大蝦子,要獻給陛下嚐嚐鮮。”
“龍蝦麼?”丁文卓知道這東西,便道:“我去稟告陛下,歸策呢?你將東西拿去給他檢查檢車。”
歸策是太醫院正的長子,擅長醫術,交給他檢查一下有沒有毒才能給陛下吃。
說着又指了指周娉婷,警告她別鬧了,纔上到船頂,報告道:“陛下,周家家主周遊親自送來做好的海龍蝦,已經交由歸策檢查了,陛下可要端上來麼?”
“海龍蝦麼?”謝凝登時來了興致,“檢查完了就送上來。”
“回陛下,已經檢查過了,我親自端來了。”周娉婷笑道,將龍蝦端上來,笑道:“這龍蝦肉要蒸的纔好吃,陛下蘸些醬料試試?今天下午才從海上撈上來的,這麼大的龍蝦百年一遇,味道極鮮。”
她說着便將食案放在謝凝桌上,果然是好大一隻蝦子,足足有一尺來長,面目猙獰得很。鍾銘之長這麼大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蝦子,登時睜大了眼:“這……這個鐵殼東西要怎麼吃?”
周娉婷一笑:“我來爲陛下剝殼。”
說着便用小錘子將蝦鉗敲下,擺弄了幾下剝出了裡邊白色的嫩肉,放在碟子裡。謝凝便拿起筷子加起來,沾了點醬料,正要擡起筷子,忽然陸離道:“等等!”
他記得周娉婷這小丫頭極爲記仇,怎會如此貼心地送龍蝦來給她吃?
謝凝卻笑了:“太尉多慮了,這龍蝦已經檢查過了,沒毒的。”
說着便擡手,那龍蝦肉正要入口,陸離忽然從遠處一掠向前,伸手要抓住她的手腕。青瓷見狀立刻抽出腰間細刀,帶鞘的長刀一下子擋住了陸離的手,陸離親自下令教出的女暗衛臉色冰冷。
“太尉,自重,陛下面前,休得無禮。”
陸離立刻轉頭看了她一眼,暗示她退下,然而這一眼他就愣住了。陸離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謝凝的嘴脣,又看了一眼青瓷嘴上淡淡的胭脂,瞬間眼中便起了一團火,對青瓷怒道:“憑你也敢攔本侯?”
“屬下爲陛下之劍,陛下有命,屬下誓死執行!”青瓷雙手一抖,細長的刀刀鞘瞬間滑落,她一步上前站在謝凝的案前,盯着陸離,眼睛裡一片忠誠。“太尉,屬下早就想領教高招,今日不如比試一場,爲陛下助興?”
陸離懶得看她,只望着謝凝,沉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謝凝懶懶地看着他,挑釁地笑了:“太尉不是說,什麼都不要麼?”
“你……”陸離氣得腦袋都要糊塗了,他點了一下頭,道:“好,很好!”隨即嗆的一聲,紫電劍出鞘,帶着微弱紫氣刺向青瓷。青瓷絲毫不懼,雙刀架住之後又迅速掠開。兩人都是絕代高手,剎那間就在船頂上你來我往地打起來,紫電銀光,來往不絕。
“這……”鍾銘之又看了個目瞪口呆,着急地看着謝凝:“陛下,這算怎麼回事?您快叫他們住手啊!”
“這哪是朕叫了就能住手的?”謝凝好整以暇地擺擺手,“不會死人的,隨他們打吧,分出勝負就能停下來了。周姑娘,繼續爲朕剝蝦,朕還未曾以太尉的舞劍下酒呢,太難得了,不能不盡興啊!哦,對了,銘之過來,將這蝦子剁成幾塊,你們每人都嚐嚐,畢竟這麼大個,朕一人也吃不完不是麼?”
那頭都打得要死要活了,她竟然還在吃龍蝦?鍾銘之也不知是爲誰悲憤,抽出腰上的佩刀便將蝦子剁成了好幾塊。蘭橈等人卻神色如常,將蝦肉與醬料都分了,給各人分發了。
便是這份鎮定,無意間叫陸離看到了,他心中咯噔一下,再看謝凝笑吟吟的樣子,瞬間明白了自己中了謝凝的計。他心中登時懊惱至極,手下也懶得分輕重,紫電劍越發密集兇狠起來,漸漸將青霜逼到了船邊上。
“太尉大人!”丁文卓與孟季衡見狀不由得雙雙上前,若只是舞劍助興,這也太過了!青瓷眼看着就要傷在陸離手下了!
青瓷敗相已露,卻猶自掙扎,想奮力一搏,她手中雙刀虛實相生,一刀便要戳向陸離。陸離卻冷笑一聲,手中劍刺出,一劍將青瓷的細長刀子給挑飛了,隨後一劍橫在青瓷脖子上,冷笑一聲,轉身回到了謝凝身邊。
“陛下,您可看夠了?”
謝凝將筷子放下,神色如常地點頭道:“看夠了,太尉,將朕的暗衛的刀挑飛了,還不快將它撿回來?不就是爲朕助興麼?給你弄得簡直要見血了,朕要罰你的。”
“隨陛下懲罰。”陸離依舊臭着一張臉,視線環視一週,走到景淵的桌子前,將釘穿了桌子的長刀□□,別有深意地看了景淵一眼,道:“王爺好定力,這刀如此飛過來,王爺不躲不閃,連叫一聲都沒有,實在是好膽色。”
“太尉過獎了。”景淵將酒杯放下,溫和地笑了。“不過因爲翊衛都在,若是有個萬一,翊衛能救我。陛下都如此相信翊衛,我爲何不信呢?”
陸離冷哼一聲,將刀拔了出來,反手扔給青瓷。他正猶豫着要不要裝作生氣離開,便在此時,謝凝忽然“唔”的叫了一聲。
他猛地回頭,便聽到瓊葉失聲驚叫道:“陛下,陛下您怎麼了?你的臉……”
陸離飛掠到謝凝面前,將她的臉擡起來,只見謝凝臉上不知爲何冒出許許多多的小紅疙瘩,她的臉也在發燙。
“陸離……”謝凝艱難地抓着他的手,虛弱道:“朕……朕渾身發燙,不知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