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行宮在孤山上,佔了大半個山頭,地方十分寬廣,謝凝帶來的翊衛只有三十六人,基本只在主殿附近護衛而已,外圍的護衛職責都交給餘杭府的府兵。當晚女帝出事,整個行宮大亂,府兵便調了一半去圍着周家,是以行宮的防備鬆懈,竟然讓周娉婷給跑了出去。
周娉婷離開了也沒去別的地方,第二天一早就爬上了餘杭太守府的屋頂上。太守府就在吳山腳下,府門前便是餘杭最熱鬧的大街,自從江南太守杜寒石被女帝收監之後,府兵也被調得差不多了,整個太守府就像個鬼屋一樣,人影也沒幾個。周娉婷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竟然爬上了府門的屋頂上,底下叫了個小廝,拿起鼓棰就開始咚咚咚地敲鼓。
府前街是餘杭最熱鬧的之處,一大早便有無數的小攤小販在街上,這鼓聲一響,許多人都圍了過來,其中有人眼尖的一下子認出了周娉婷的身份,道:“喲!這不是周老爺的千金嗎?怎麼給爬到屋頂上去了?”
“可不是麼?前幾天還看到周小姐在樓中樓搗亂,怎麼今天就爬到屋頂去了?還穿了一身白?跟戴孝一樣。”
“各位父老鄉親們!”周娉婷一身孝服,嘶啞地叫道,“我父親死了,我父親死得冤啊!我周家有冤無處訴,只能再次對天喊冤!蒼天,你可曾長了眼睛!我父親樂善好施,一生良善,今日竟被人逼死,天理何在!”
餘杭城中的百姓一聽,這還得了?江南首富竟然被人逼死了?便有人叫道:“周小姐,你且下來吧,女帝在孤山呢,你有冤屈便告御狀去啊!上邊可危險了,摔下來非斷了脖子不可!”
周娉婷聞言便大哭起來,叫道:“我周家的冤屈告不了御狀!只有天能管!我不敢求兇手繩之以法,只求蒼天開眼,降下九天雷霆,爲我周家報仇!因爲……因爲逼死我爹爹的,便是當朝女帝!”
此語一處,滿街譁然,衆人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紛紛道:“這周小姐莫不是瘋了?”
“我沒瘋!蒼天作證!”周娉婷大聲道,“昨日下午女帝要我到她身邊做女官,晚上游湖,我念着女帝難得來江南,便將家裡新得的那隻大龍蝦蒸了獻給陛下。那龍蝦碩大新鮮,是我爹爹花了千兩銀子買來的,整個餘杭城都知道!哪知……哪知那蝦子別人吃了都沒事,獨獨女帝吃了便起了疹子。太尉心疼女帝,便大怒,要將我家誅滅九族。我深知自己一時不察做錯了事,便在女帝殿前跪了一個晚上,誰知……誰知我爹爹竟然在家裡吊死了!”
她大哭道:“世人有些不能吃海鮮,我心中也知曉,左右都是我的過錯,死便死我一個便好了,爲何要死了我爹爹!我爹爹懸樑自盡時身上還有血書一個大字,說他冤!我聽了才知道,原來……原來根本不是什麼起疹子,不過就是女帝看上了我周家的萬貫家財,要拿我家的錢充國庫罷了!我周家在江南數代經營,資產萬千,當一個富可敵國也是無愧的!誰知竟是木秀於林遭風摧之!”
這話彷彿在情在理,百姓們鎮日無聊,最喜歡的便是看這等狗血事,何況這狗血足夠潑天,竟然還有人敢對天下狀告女帝的!一時羣情激奮,太守府附近便是江南道府學,人羣中還有不少書生,登時想起了當年駱賓王的《討武氏檄》,當即衝上前叫道:“豈有此理,爲人君者當愛民如子,這等貪財陰險之人,怎可爲君?我等讀書人必不能坐視不管,當爲民請命!”
說着大筆一揮,便要寫上萬言書。
等到謝凝睡飽了伸着懶腰梳妝時,白堤蘇堤上都跪滿了書生百姓,瓊葉將情形說得繪聲繪色:“那周娉婷現在還在太守府府門的屋頂上沒下來呢,整個餘杭府的書生都來了,白花花的都是萬言書,要不是府兵攔着宮門,只怕要闖進來。陛下,這可怎生是好?”
“翊衛都是幹什麼吃的?這就叫他們闖進來了,朕要他們何用?”謝凝吩咐道,“傳朕旨意,朕今天依舊身體不適,除了太尉,誰來都不見,銘之都不行。一切事由交給太尉處理,若是誰敢放肆,且看看太尉手中那枚羽符生鏽了不曾!”
“啊?”瓊葉睜大了眼睛看自家女帝,膚如凝脂,昨晚長出來的疹子分明都消退了啊,怎麼還說身體不適?她想了一下,才道:“陛下,您要裝病呀?”
“對,朕不僅要裝病,還要叫天下都知道朕在裝病。”謝凝看着鏡子裡紅光滿面的自己,吩咐道,“行了,吩咐下去,那個越州來的廚子呢?朕要吃水晶蝦餃,做好了再給太尉送一籠過去。”
江南首富自盡、百姓羣情激奮,府學的書生都跪滿了西湖,周家千金還在江南太守府的屋頂上隨時要跳下去自盡,這事換做哪一代都不是小事。江南各地的官員紛紛聞訊,江南道雖然沒了太守,但餘杭還有刺史,有都尉,這下子全都被嚇得不輕,兩人商量之後,立刻前往行宮,要求面聖。
結果顯而易見,主殿外邊便給女官們攔下了。蘭橈身邊跟着個帶刀的青瓷,笑得端莊典雅:“兩位大人,請回吧,陛下聖體不適,除了太尉以外,不見任何人。”
餘杭刺史與都尉差不多時候爲官,私交甚好。此時便對望一眼,餘杭刺史道:“兩位女史,如今餘杭城中因首富周遊之死民怨沸騰,人心浮動,萬望兩位女史爲下官通報,此事迫在眉睫啊!”
“你這老頭,哪來的這般多廢話?”青瓷不耐煩道,“陛下說了不見任何人便是不見任何人,難道陛下的金口玉言,陛下的萬金之軀,還沒有幾個百姓的言論重要麼?爲人臣子,你便是這麼當的?”
一頓搶白之後,青瓷乾脆地扶住腰上的長刀,冷冷地站着。
暗衛青瓷在國庫一案中力戰各路人馬,連羽林將軍夏侯淳也能平分秋色,此事早已傳遍五湖四海。餘杭刺史與餘杭都尉兩人只好對望一眼,雙雙退下。然而他們剛走了幾步,便有個宮女走了出來,叫道:“蘭橈女史,小廚房的水晶餃子做好了,現在就給陛下送去麼?”
“送到御前吧,陛下正等着呢,給太尉也送去一籠。哦,對了,你同太尉說,陛下昨晚掃了興致,今晚恰好是十五,不如再泛舟西湖,觀平湖春月,也是一番風雅。”
餘杭都尉聽着差點發作,被餘杭刺史一把抓住了袖子,兩人一路回到了刺史府,餘杭都尉才憤憤道:“曹兄,你聽聽方纔那是什麼話?一個皇帝,外邊已經鬧得民怨沸騰了,她竟然還有心思同……同她那下堂夫賞什麼平湖春月?這畫舫到了西湖上,她就不怕被餘杭百姓一個一個石子砸沉了麼?”
“話雖如此,但這話也只能在我面前說說罷了。”餘杭刺史重重地嘆了口氣,“先帝沉湎後宮,女帝偏愛享樂,這天下啊……唉!”
“照我說,這天下就不該由個女子執掌!你看看她那個樣子,當年陸離怎麼對她的?如今呢?陸離也不過就是哄了她幾句,她便眼巴巴地又跟着回去了!”餘杭都尉冷笑,在椅子上坐下,“我看啊,這天下早晚是姓陸的,咱們若不能早日巴結陸離,還是趁早罷官的好!”
餘杭刺史正要說話,忽然主薄匆匆走了進來,神色慌張地叫道:“大人,不好了。”
“何事慌張?”
“城中商人們都聽說了昨晚周首富自盡之事,都來問到底怎麼回事。學生還未來得及阻攔,他們便遇到了太守府的仵作,確認了周首富的死訊,如今要鬧起來了!”
餘杭都尉不禁煩躁:“這些商人添什麼亂?”
“唉……”餘杭刺史嘆了口氣,“畢竟人人自危啊,今日陛下能一時興起對周首富下手,焉知明天會不會對其他三大世家下手?馮兄,你先回去吧,我去安撫安撫那些商人,千萬別再出別的事了。”
餘杭都尉便起身告辭,餘杭刺史陪了足足三個時辰,好說歹說纔將商人們勸走。他還以爲這事總算是壓下來了,不曾想晚上又傳出了別的消息,女帝是不曾去西湖與陸離泛舟,卻將晚風閣的琴心娘子請到了孤山後邊的桃花林裡,要欣賞欣賞琴心的絕代箏藝。
這個舉動不僅激怒了餘杭百姓與書生,連江南、江北兩道的商人也被激怒了,第二天,江南商會向朝廷上奏,表示周遊之死一日不給個交代,江南商人便一日不交賦稅。
“陛下自可令官兵來打來殺,商人骨氣不可丟!”謝凝將那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聲念道,隨後評價:“倒是想相仿當年的駱賓王,只是朕可不是則天娘娘,還有心思說一句‘好一篇《討武氏檄》’。瓊葉兒,將這什麼勞什子江南商會有誰給朕調查清楚了,等這事完了,朕一個個找他們算賬。還敢用錢威脅朕了?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好的陛下,沒問題陛下!”瓊葉不住地點頭,又問道:“陛下,到了現在,您還是不準備出面麼?婢子聽翊衛的公子們說,民怨快壓不住了。”
“不急,這算什麼?對方的好戲還沒上場呢,朕怎能出去陪這些小角色玩?”謝凝閒閒地拈起櫻桃,用舌頭玩着櫻桃梗,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也快了,最遲明日吧,也該出來了。”
瓊葉多嘴地問了一句:“陛下,您在等誰呢?”
“還能有誰?”謝凝將櫻桃梗吐出來,好了,打了個結。她滿意地笑了,道:“朕的十七弟呀!”
作者有話要說: 小石頭:我好無辜,此事與我無關。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