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一聽說有米有面,紛紛衝上來將車裡的東西都拆了,將藥品搬進去之後,又將米麪端出來。山洞裡有破舊的鐵鍋,流民們淘米做飯,揉麪做糕點,忙得不亦樂乎,一時也沒人理陸離與謝凝等人了。謝凝便悄悄溜到山洞裡找個乾淨的地方,剛坐下,陸離便到了身邊。
他的手還被綁着,不好就此掙斷,只好自己坐下,一雙眼睛盯着謝凝的脖子看,眉頭緊緊皺起。
“怎麼了?”謝凝被他的目光看得受不了,輕聲問道,聲音明顯是不耐煩的。
陸離卻沒說話,只是在她身邊坐着,靠在石壁上靜靜地看着流民。
這羣流民足足有一百多人,有老有少,裡面只有幾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不見年輕女子,倒是老人與孩子有不少。謝凝看得出,小石頭年紀雖不大,卻是這一羣人裡的領頭人,將這個流民團體安撫得妥妥當當的,流民在他的指揮下很快將飯菜好了,一個個都狼吞虎嚥起來。
小石頭坐在遠處,那個叫秀兒的小女孩坐在他身邊。看得出小石頭很疼秀兒,端着碗也要看着,只怕她吃得太快餓了,一直等秀兒吃飽了,他纔開始吃東西。但是沒咬兩口饅頭,他又停住了。
他忽然向謝凝走來,將手裡的饅頭遞出,冷冷道:“吃吧。”
謝凝吃驚地看着他,搖頭道:“不了,我不餓,吃不下。”
“哼!什麼吃不下?是你這富貴人家的夫人吃不下白麪饅頭吧?”小石頭冷嘲了一聲,抓起饅頭狠狠地咬了一口,瞪了謝凝一眼,轉身走了。
謝凝簡直莫名其妙,這孩子怎麼回事?爲何情緒這樣反覆無常?陸離在旁邊卻悄悄地在眼底聚齊了一片陰霾,這小少年,最好不要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否則的話……
吃飽了之後,小石頭就開始處理藥品,他彷彿懂一點藥理,將藥物細細地嗅了之後便開始用破罐子煮藥,又叫人去撿乾柴,在山洞裡生火。等流民們出去做事時,謝凝才隱約聽到山洞深處還有人沉沉地咳嗽。她望了陸離一眼,陸離身懷武藝,耳目聰敏,顯然早就知道了。
正在對視間,那個叫秀兒的小女孩忽然走了過來,輕聲叫道:“這位姐姐……”
謝凝低頭,看着小小的孩子,臉上露出個溫柔的笑:“小妹妹,怎麼啦?”
秀兒不安地問道:“剛剛石頭哥哥好凶,你是不是生氣了,所以纔不吃他給的饅頭呀?石頭哥哥說你是有錢人家的夫人,吃不慣饅頭,可是我覺得饅頭很好很好吃呀,比觀音土和樹根好吃多了!唔……不過不要緊,我還有好吃的。”
她費力在懷裡掏着,將一個小布包取出來,小心翼翼地打開,裡面是幾塊已經碎得不成樣子的綠豆糕。
“這個是昨晚石頭哥哥給我的,石頭哥哥說這就是點心,可好吃了!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昨晚我想帶回來給妞妞吃的,但是大水哥要我留在外邊聯絡,我好不容易留下這麼多,可惜,我們回來的時候,妞妞就沒有了。”
她低頭擦了一下眼睛,又仰頭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問道:“大姐姐,我不能解開你手上的繩子,那我餵你吃好不好?”
謝凝依舊輕輕地搖頭了,“不,我真的不是嫌棄饅頭不好吃,只是真的不餓。我身子不好,一向吃得不多,小妹妹……你叫秀兒對吧?秀兒,你留着自己吃吧。”
“原來是身體不好麼?我知道了,就跟妞妞一樣。”秀兒在旁邊坐下,將那碎得快成粉末的綠豆糕小心珍重地包好,又放回懷裡了,還嘆了口氣說:“要是早點遇到你們就好了,這樣妞妞或許就不會死了。”
她說得一派純真,只爲那更小的女孩兒去世而難過,絲毫不覺得他們這樣無故搶奪別人的東西有什麼不對。謝凝暗自心驚,臉上的表情卻越發溫柔起來,問道:“秀兒,你們離開妞妞很久了麼?”
“是啊,挺久了。”秀兒坐在一塊石頭上,雙腳離地,一晃一晃的。“半個月前,好多人都生病了,妞妞也病了,石頭哥哥說這樣下去不行,會……會什麼意?然後就要去楚州城找藥。我和大水哥他們一起跟着他去的,馮叔他們留在山洞照顧妞妞和婆婆。我們到了楚州城卻進不去,說是有個女弟弟要來楚州,將運河跟城門都封起來了。石頭哥哥就說要溜進去,找到路之後就把追魂香灑出來,我們一起進去要點吃的和藥,回來救大家,再捱過一個月,等河裡的魚蝦多了,就不會死人了。”
“我們等了好久,石頭哥哥被官兵打了好多次,那天又被打了,我們都以爲石頭哥哥已經沒了。我一直哭,大水哥要我不哭,帶着我們從旱路回山洞,我們走在路上,花花就聞到了追魂香的味道。我跟着你們進了城,找到了石頭哥哥,原來石頭哥哥沒死呢,真是太好啦!”
秀兒說完又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臉,“現在更好了,又有吃的又有藥,我們再也不會死人了!多虧了石頭哥哥和他的花花,對了,大姐姐,你還沒見過花花呢!”
她說着便跳下石頭,嘬嘴呼哨一聲,呼喚道:“花花,快來!我給你看個好漂亮的大姐姐,像仙女一樣呢!”
謝凝正低頭想着她話裡的含義,沒注意什麼花不花的,忽然陸離的一聲大喝傳來:“九娘!”
她一擡頭,正對着一雙黝黑的眼睛,隨即便是“嘶”的一聲,紅色的蛇信撲面而來。
“啊——!!!”謝凝放聲尖叫,轉身就滾到了陸離身上,把臉埋在陸離的肩上,雙眼緊緊閉起,嚇得渾身顫抖。“七……七郎,有蛇!”
陸離差一點就將身上的繩子掙脫了去抱她,便在此時一隻手閃電般伸出,一把掐住了那條扁頭蛇的脖子,隨即用力一甩,那吹風蛇便飛出去砸在石頭上。
“哎呀!花花!”秀兒心疼地跑過去,蹲下摸摸吹風蛇的頭,“花花,你疼不疼呀?”
那蛇趴在地上,半天也沒起來。
“石頭哥哥!”秀兒生氣地說,“你幹嘛打花花!”
“我告訴過你不許讓花花接近人,你爲什麼不聽話?”小石頭生氣地吼道,“剛剛它要是咬了夫人…………”
“花花又不會咬人!它很聽話的,咬了你不是還有藥嗎?”秀兒也生氣了,抱起吹風蛇生氣地走了。“剛剛兇了好看的大姐姐,又摔了花花,還兇我!石頭哥哥最壞了!花花,我們去挖野菜,纔不要理石頭哥哥呢!”
小石頭看看走遠了的秀兒,又看看伏在陸離身瑟瑟發抖的謝凝,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他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一看到陸離沉沉的眼色,他就頓住了,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陸離這時纔將一身繃緊的力道瞬間鬆懈下來,他低頭用下巴蹭了蹭謝凝的發頂,低聲道:“別怕,是小石頭養的蛇,不會咬你的。”
謝凝才悄悄地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地扭頭,確定蛇不在周圍了,才鬆了口氣。一泄氣,她登時癱在陸離身上,好像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盡了一樣。
陸離見狀不由得笑了:“你連豹子都不怕,怎會怕蛇?”
“那怎能一樣呢?”謝凝心有餘悸地說,“蛇這冰冷、膩滑、陰險、狠毒的東西,實在太噁心了,彷彿一輩子不願見太陽,扭來扭去……”
光是說說,她身上就是一陣惡寒,快被腦子裡的情形給噁心了!
陸離感受着從她身上傳來的輕顫,一時迷戀她這難得的依賴,一時又不忍她害怕想抱一抱她,同她說沒關係,還有他在。可若是他現在說出來,只怕她會笑他,對他更防備,認爲他趁虛而入。
因此,陸離只能壓下心裡的無數念想,趁着兩人捱得近,輕聲問道:“陛下,如今你也能看清這小子的面目了,臣向您請示一句——陛下是要來文的還是武的呢?”
若是來文的,那就曉之以理,若是來武的……莫說這一百多號人裡有一半是老弱病殘,即便全都是精兵,有他和那十一個手下在,要收拾也綽綽有餘。
謝凝明白,她垂首沉思了一下,道:“江南的事,只怕這還是冰山一角,最好是來文的,太尉若是沒異議,就與朕□□白臉吧。”
陸離不禁輕笑:“陛下,您還真是會打算盤,什麼得罪人的事都叫臣來,可怎麼補償臣纔好?”
謝凝也笑了:“此事若成,朕自然是大大有賞。”
這話是說什麼獎賞都可以麼?若是……他癡心妄想她的原諒呢?陸離心中一動,不敢往下奢望,只道:“那請陛下與臣合作無間了。”
語罷揚聲叫道:“小石頭?秀兒?有沒有誰?過來一下!”
小石頭吩咐過不許輕易動這兩個人,是以有人聽到了動靜便去告訴小石頭了。
“陸公子,你什麼少爺毛病犯了?”小石頭走來,皺眉問道。
陸離道:“現在我們都在你的地盤了,你綁着我可以,先將我娘子的手解開吧。她身子不好,總是被綁着氣血不行,萬一生病了怎麼辦?你放心,我在這裡,她絕不會跑的,再者她一個弱女子,這荒山野嶺的,能跑到哪去?”
他說的也是,但是……小石頭正皺眉想着,忽然庾婆婆跌跌撞撞地跑來,驚慌地叫道:“小石頭,不……不好啦!莫愁她……她要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