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本土,仙台附近汝川町。
農婦櫻花正在海邊縫補破舊的漁網,旁邊的小碼頭上停着好幾艘陳舊的漁船。
坐在一起補網的吉子正在嘮叨:“你聽說了嗎很快就要讓我們女人上船啦,徵兵所的齋藤長官說,很快就要開始把我家的公公給徵召到前線去啦,說是去賽里斯當治安維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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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是嗎那換下來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怎麼可能啊。”吉子大笑起來,“櫻花你不是讀過高中嗎你應該很聰明纔對啊。換下來的人要去海上和聯衆國打仗啦。”
“那從海上換下來的人呢”櫻花問。
“什麼從海上換下來的人”
櫻花:“就是海島上的人啊,總得有人被換下來吧換下來的人總得回家吧真好啊,我希望我家的正男也能被換下來,他都上島快兩年了,可是除了給家裡寄軍票,連封信都不寫。”
“有軍票就不錯了,能兌換不少東西,我們家還時不時要去黑市以物易物……”
這時候,吉子突然聽見大路方向有唱歌的聲音,趕忙閉上嘴。
兩人沉默的補了一會兒漁網,就看見唱歌的人了,附近中學的學生排成隊列在行軍一邊走一邊唱着《元寇》。
帶隊的軍訓官看了一眼海灘上補漁網的農婦們,帶着學生們離開了。
吉子又打開話匣子:“聽說了嗎,這些學生也要補充到大海上去,說是皇國進展順利,佔領了大量的島嶼需要人守衛。”
櫻花:“那什麼時候把已經上島的人換回來呢我家正男快要到退伍時間了……”
“你不知道嗎所有退伍都延遲啦,國家進入總體戰階段啦,之前德川陛下的演說你沒有聽嗎”
“啊,我家收音機壞了,就沒有聽。我拿去町公所說能不能修一下,沒有收音機我連德川陛下的演說都聽不到了,但是公所說,陸軍和海軍最新的飛機都要無線電,一個關鍵的原件現在是限定品,建議我買一個更舊款式的收音機。”
櫻花說。
“那你買了嗎”
櫻花搖頭:“我去地主家的店看過了,那叫礦石收音機的東西,看着很簡陋,但是也要一摞軍票才能買到。
“當然,要是有扶桑元或者金銀就會比較便宜,可是我現在哪裡有扶桑元,還有金銀,我家又不富裕,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吉子:“那你來我家聽吧,要是給憲兵知道你沒有聽德川陛下的講話,他們會把你抓起來送到妓院去的。”
“會嗎不是說他們只要沒有結婚的小姑娘嗎我可是嫁給了大扶桑陸軍軍人啊。”
吉子神經兮兮的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對櫻花說:“隔壁村,有個老公在瓜利達島上服役的女人,因爲鬧到憲兵那裡,說什麼他老公不可能寫這麼文縐縐的信,結果就失蹤啦。”
“失蹤”
“是啊,神隱啦,說是回家的路上神隱了,村裡的祭祀和地主都說是山神抓去做新娘了。我看啊,就是被憲兵抓去做妓女了。”
就在這時候,鄰居家的小孩跑到櫻花不遠的地方,大聲喊:“櫻花姐!快去地主家,收音機頻道里在播放你家正男叔的家書!”
櫻花蹭的一下站起來:“在哪裡”
“地主家的偏房,我媽媽在給地主縫一件狐皮長袍,正好聽到啦!”
地主家的偏房,其實是地主開的幾個工廠的統稱,工廠裡面不全是住在宿舍的工人,還有一些來地主家做短工的人也會在這裡做活,所以一般都允許村民自由進出。
櫻花立刻撒腿跑起來,跑了幾步一個趔趄,腳上的鞋掉了,但她直接把另一隻鞋也甩掉,就這麼光着腳在沙灘上奔跑起來。
鄰居家的小孩很懂事的撿起櫻花的鞋跟在後面:“櫻花姐!鞋!你鞋子啊!”
吉子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跟上。
他家公公正要出海,看到這個情景喊:“吉子,你去幹嘛啊”
“我去看着櫻花!萬一她暈倒了,還得我把她揹回來!”
————
櫻花光着腳衝進了地主家偏房,幾個工人看到她馬上讓路:“快去吧,要念完了!”
“是個女人的聲音唸的!腔調有點像是巫女小姐呢!”
“你們家正男應該是立了大功啦!巫女小姐來念家書!”
“說不定啊,以後有失去神力的巫女小姐,要嫁到你們家來做二房啦!”
櫻花聽到最後一句,白了說這話的人一眼:“就你話多,你這醬油妖怪。”
地主家的工人們爲了逃避兵役,都喝了大量醬油讓體重短時間暴跌,在體檢的時候被歸類爲乙類體質,只編入了本土防衛部隊,每週六日要去參加軍事訓練。
據說如果是熟練工可以通過關係拿到免除兵役的許可,但在這個偏遠村莊一個這樣的幸運兒都沒有。
這種通過狂喝醬油減重從而逃離兵役的人,經常被調侃成醬油成精,醬油妖怪。
櫻花一路衝到二樓,進入經理室,一進去就聽見收音機裡傳出一個女聲:“櫻花,我時常拿下你給我縫的千人針,我知道我們家不可能湊齊千人,這一定是你一個人一針一針縫出來的。”
千人針,實際上就是士兵們攜帶的腹卷,只是爲了表達祝願,家裡人會請一千個女人一人縫一針。
錄音機裡的女聲:“可是對我來說,你給我縫製的東西就是最珍貴的東西,摸着那細密的針腳,我就會想起你的模樣。這是我在瓜利達島最後的慰藉了,它讓我能維持最後的人性。
“這裡已經變成阿鼻地獄了,昨天聯衆國海軍又炮擊了我們躲藏的森林,這說明海軍又打了敗仗,不知道這次會在沙灘上看到哪艘軍艦的殘骸被海水衝上來。
“之前榛名號衝灘,我們還一度佔領了榛名號的艦橋,建立了炮兵觀測所。
“可惜現在我們連炮兵都沒有了,彈藥也即將告罄,最要命的是飢餓。
“不記得是哪一天,大佐突然拿了一大堆‘肉’過來,我可是學過戰地急救的,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哪裡來的肉。一開始我不敢吃,但是如果不吃,就是和所有人爲敵。
“自從吃了這種神秘的肉,我覺得我越來越不是自己了,只有在握住你給我織的千人針的時候,才能換回最後的人性。”
廣播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還是剛剛那個女聲說:“以上是岫街正男上等兵屍體上繳獲的書信。岫街正男上等兵陣亡於瓜利達島,他信中提到的大佐,應該是雨天梅郎大佐,大佐已經向聯衆國投降。
“經過審訊,他承認自己命令士兵食用同伴的屍體,正在祈求聯衆國能饒恕他的罪行。
“好了,如此沉重的話題讓人透不過氣來,讓我們來一段輕鬆愉快的音樂吧。”
音樂從收音機裡傳出,居然是扶桑歌曲,不過在場所有人都沒聽過這首歌。
歌曲唱的是一名士兵思念在家鄉的親人。
櫻花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就在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驚呼:“你們幹什麼我在本土防衛部隊服役,快看這是我的身份證,我是乙類體質認定!乙類體質!”
“滾開!”粗魯呵斥傳來,然後還有醬缸打翻的聲音——地主的工廠一大產品就是醬油,還有味噌,都需要醬缸進行發酵。
下一刻,連二樓都能聞到醬油和味噌混合的氣味。
能在地主的偏房如此蠻橫的,只能是憲兵。
櫻花明明哭得梨花帶雨,但還是站起來,擺出畢恭畢敬的樣子。
經理室的大門窟嚓一下被踹開,披着憲兵標誌性披風的大佐走進房間。
經理搶在他進門前一刻關閉了收音機,所以現在經理室一片安靜。
“有人舉報說,你們在這裡收聽敵臺!有這樣的事情嗎”
“沒有。”經理說。
憲兵大佐上前一步,給了經理三個嘴巴子,抽得他牙齒都飛了,血從嘴裡溜出來,但經理還是迅速站直了身體,對大佐鞠躬:“摩西蘇麗馬賽(非常抱歉)!我們以爲那是皇國的廣播!”
“你說說,他播了什麼居然能讓你們相信那是皇國的廣播”
經理:“敵人非常狡猾,居然假扮巫女,用巫女一般的口吻唸了岫街正男桑的家書!”
“家書”
“僞造的家書!”
憲兵點點頭,轉身走向臉上還全是淚痕的櫻花:“不要被敵人呢欺騙了!你的丈夫還在瓜利達島服役,聯衆國已經被從瓜利達島上趕走了!”
櫻花連連點頭:“謝謝,謝謝。可是,既然敵人都這樣造謠了,是不是應該讓正男回來探親一下”
憲兵大佐點頭:“那是自然,我相信皇國一定會安排探親的。帝國正在高歌猛進,聯衆國節節敗退,已經支撐不了多久了!所以他們纔拿出這樣下三濫的手段!”
就在這時候,地主工廠的技術員問:“可是,剛剛我們接收到的廣播如此的清晰,雜音如此少,應該只是經過一次反射。廣播臺和本土的距離應該在兩千公里以內。”
憲兵大佐指着技術員:“把他抓起來!”
技術員:“誒我什麼也沒幹啊,只是根據常識作出推論而已啊!”
“你明明是在蓄意散佈謠言!要帶回去好好審查一下!”
幾個凶神惡煞的憲兵衝上來,一左一右的把技術員架起來,拖走了。
沒有任何人敢阻攔。
因爲在扶桑本土,敢阻攔憲兵的,只有帝國的叛徒們。
憲兵大佐回到櫻花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要被那個叛徒動搖!我相信很快你丈夫就會從島上回來探親的。”
就在這時候牆上的掛鐘響了。
憲兵:“向德川陛下請安的時候到了,跟我一起面向江戶的方向!”
說着他拿出羅盤,看準了方向,面對着那邊站定,表情肅穆的開始高唱《天照大神保佑吾皇》,這是扶桑帝國的第二國歌(此爲架空設定)。
櫻花也跟着高唱起來,不過她瞥了眼收音機,默默的把兩個旋鈕上的刻度都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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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主家出來,櫻花在地主的商店面前猶豫。
這時候剛剛喊她去偏房的鄰居家小孩蹦出來:“給你,櫻花姐,鞋子。”
櫻花這才發現自己光着腳。
“謝謝你。”她感激的接過鞋子,穿在腳上,再次看向商店的櫥窗——這時候他看見商店的掌櫃到了櫥窗前,把展示的礦石收音機給收走了。
“咦這個收音機不賣了嗎”櫻花趕忙問。
掌櫃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櫻花盯着櫥窗內突兀的空位。
這時候突然下雨了,櫻花站在大雨裡,依然盯着櫥窗看。
七月中旬依然是關東的梅雨季節,這樣的大雨相當正常。
鄰居家小孩:“櫻花姐,你走吧,反正你也買不起。”
“嗯。”櫻花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
這天剩下的時間,櫻花都像是丟了魂一樣。沒有錢買油燈,更沒有錢裝電燈的窮人家,都睡得非常早,櫻花家也是如此。
不到八點,她就展開鋪蓋卷躺在榻榻米上,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就在這時候,有石頭打破了她家窗戶紙。
櫻花好奇的爬起來,打開窗戶向外看,就發現窗臺上用油紙包着什麼東西。
她拿起來打開,發現裡面是一臺嶄新的收音機,還有個手搖發電機。
這可是昂貴得難以想象的東西,櫻花趕忙把身體探出窗外,卻沒看到任何人。
有人——把這個送到窗臺上。
她忽然想起被帶走的技術員,理智告訴她,應該把收音機交給憲兵,報告這個情況,讓憲兵來搜查村裡的叛國賊。
她的心在突突直跳,下一刻就要從喉嚨蹦出來。
但最終她關上了窗戶,轉身飛奔回被窩,在被窩裡打開了收音機,調到她記住的刻度,輕輕的搖起發電機。
那個女聲再次出現,就如同技術員說的那樣,廣播非常清晰,不像是從遙遠的聯衆國本土傳來。
女聲在念新的書信,結尾的時候,和下午一樣,念出了信的來歷:“這是陣亡在塔拉瓦島的森下海軍下士的書信,聯衆國軍是在步兵聯隊審查站找到這封信的,看起來這封信因爲提到了對瓜利達島勝利的懷疑,被壓下了。
“但扶桑越是瘋狂的打壓質疑,越能讓大家明白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