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頭面黃肌瘦,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裳,髒兮兮地像個逃難的小乞丐,眼珠一轉不轉地盯着他看。確切來說,是盯着他手裡的糖果看。
他的父母剛剛雙亡,心裡滿是憂傷。手裡拿着糖果,也沒有心思吃。看着她,朝她招了招手,“想要嗎?過來拿。”
似乎是聽到他的允准,小丫頭的眼睛瞬間睜大,驚喜地望着他,小嘴一張一合地咿咿呀呀,卻發不出一個字句來。她努力地想要邁動細弱的小腿,像他一樣地奔走迅速。可她卻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他愣了愣,完全沒有想到,她竟然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
他咬緊下脣,正準備朝着她走過去,小丫頭忽然迅速的爬了起來,站直,然後朝着他跑了過來,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她從不會走,直接學會了跑步。因爲她心裡有目標。
明明他自己也才4歲,可他就像是一個年逾百歲的老者一般,將她帶在自己的身邊,如同帶着自己的孩子一樣帶着她,教她爲人處世的道理。
她學會的第一個詞,便是笙笙。
他看着她一點一點的長大,她尿溼了的褲子是他洗,她弄髒了的衣服是他洗。她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打理。
可他不在的時候她總是會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負。而因爲護着她,其他小朋友成羣結隊的站在一起,凶神惡煞地欺負他們。而當時她不過只有他一個人而已,他並不能保護好她。
所以往往結局是,他護着她,身邊滿是傷痕。她被他禁錮在懷中,憤怒心疼得大哭。
這樣護着她,護了三年,直到她五歲那年,他們被孤兒院驅逐,流落大街時徹底走散。
他怎麼都找不到她,她就像是人間蒸發了,在他的世界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苦苦找了她一年,卻怎麼都找尋不到她的身影。他無時無刻不在擔憂她是否會遇到壞人,是否平安。
他曾去過公安局找警察報案,告訴他們他有一個五歲的妹妹走丟在大街上。警察問他身份模樣特徵時,他說他們是孤兒院的孩子,她就是一個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五歲小丫頭,叫蘇檸,他給她取得名字。
警察不相信,認爲他是惡作劇的小孩子,或者是聽說他們是孤兒院的孩子,知道他沒有錢給他們,便警告了他一番,便將他趕走了。
後來他把整座城市的公安局都找遍了,結果都是一樣。
從那時起,他便明白,這世上並不是所謂的好人就一定是剛正不阿俠肝義膽的。
直到那天,老大找到了他,跟他說,只要他跟他走,他就可以幫他找到我要找到的人。
他不信他,可他真的是走投無路,黔驢技窮。他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哪怕他把他賣了,他也只能認栽。
老大有撿流浪兒收養培養的習慣,因爲據老大說,這不需要去孤兒院交手續費,只需要上個戶口,每天三餐管飽就行了。也不用給零花錢,他們就會乖乖聽他的話。
所以一年之後,老大撿回了她。
她長高了,也更瘦了,瘦得好似一陣風就能颳走,那張從小就是美人坯子的臉蛋倒是沒有怎麼變化,所以他一眼就認出她交來了。
老大果然沒有騙他,他要找的人,果真給我找到了。
他無比激動,彼此述盡這段時間以來的艱辛。只是他沒有告訴她,他曾經有多麼瘋狂地找她。
老大讓他帶着她訓練,他怕她跟不上其他人的步伐,刻意放慢步調,一點一點地教她。把他會的,能的,都傾囊相授。
不是爲了把她培養成多麼傑出的殺手,而是爲了讓她有足夠的本領自衛,以免將來會再受人欺負。
他將他所有的經驗與技巧都教給了她,她的天賦異稟,是難得的人才。老大很看重他,也很看重她。
他曾試想過,如果未來他們有可能,他會賺錢養家,讓她在家躺着數錢就可以了。他希望她的一身本領,永遠都沒有用武之地。
可這是不可能的。
十年刻苦訓練,不僅僅是訓練殺人,作爲一個出色的殺手,要懂得僞裝。所以他和她,整整十年,各方面的東西都要學個粗略大概,而一切能夠保命活命的知識和技巧,他們都要學。
古人書生十年寒窗苦讀,他們十年刻苦訓練。古人是爲了一朝科考,而他們是爲了一朝實踐考覈。
之前一直是理論,用來訓練殺人的都是模型或者布偶。
而在這一次的考覈之中,他們的敵人就是曾經的夥伴。
所有人在限定範圍內互相殘殺,無論用什麼方式,活到最後的一個人,才能留下。
他和她殺了整整兩天,纔將其他對手都消滅光,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而唯一能夠活下來,被老大重用的,則只有一個人。
他要自殺,成全她,她卻哭着怎麼都不同意,放話說只要他死,她便會毫不猶豫的去死。
他太瞭解她的性格了,直來直爽,從來都不會任性妄爲,說得話不是氣話,而是真心話。
阻攔無力,他只好應了她。答應和她一起去死。
老大見他們態度堅決,哪一個都不想放棄,只好宣佈兩個人一起留下。
而就在這時,一個還沒有徹底死透的人,忽然持着一把槍,朝着她打了過去。
他手中的槍被她給奪走了,沒有辦法,只能朝她撲過去,護住了她。
子彈正中心臟,他倒在她的懷裡,聽着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聲,緩緩地閉上了雙眼,再也沒能睜開。
恍惚間,他的身體被人拖在地上走,被擦傷得劇痛。
他感受到他的腿被人拎起,倒拖着走,後腦勺一直在地上磕着石頭尖。
他痛得睜開了眼睛,看見一個白鬍子老頭,氣喘吁吁地抱着他的腿拖行,嘴裡還不住地念念有詞:“太重了!要不是長得這麼好看,又在這荒山野嶺的老夫心善,還不知道要怎麼被野獸吃掉呢!要是醒過來還不謝謝老夫,老夫拆了你的骨頭!”
他輕輕地瞥了一眼,很是普通的相貌。眉眼之間卻有着一股子硬氣,和幾分痞意。
他朝他道了謝,他拉着他非讓他拜他爲師,還說他是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天師。
他聽了好半天他的自言自語,才大概理清楚,自己八成是穿越了。
然後跟着天師一起學習八卦運算,才發覺命運是真的不可換。
12歲穿越到這裡,十年之後,他重新遇到了他的那個小丫頭。
他款款走來,有一男子忽然衝上來,抱着他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是那樣委屈,那樣悲痛欲絕又欣喜若狂。
忽然之間,淚意浮現,他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頭,袖袍中的手劇烈顫抖着。
那一瞬間,他無比感謝上天將她千里迢迢送還於他。他帶着幾萬分的感謝仰望天空,欣喜之情還未多加感受,便被眼前事實徹底粉碎。
她站在他的面前,胳膊被另一個男子握着,滿臉是淚地笑着告訴他,那是她的夫君。
沒有人知道,他微微笑着的面龐下,一顆心是怎樣的泣血難言。
他捧在手心裡呵護的寶貝,他親自照顧長大的小丫頭,他拼命保護的小姑娘。終於長大了啊,明白了七情六慾,明白了人世紅塵,也明白了愛得身不由己。
可這一切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她生命裡註定早早相遇又早早離去的過路人。他的職責是護她,永遠讓他快樂,而她快樂的源泉,卻從來不是他。
他認命,只要她感到快樂,他又有什麼好委屈的呢?
他是老大親手培養出的精英,比她優秀得太多,王牌殺手的名號本應是爲他準備的。在僞裝這一上面,沒有人比得過他,包括她。
所以,從來沒有人,明白他風輕雲淡般的笑容下是怎樣的千迴百轉。
她有多好,不瞭解她的人,永遠都不知道。而他太明白,所以在得知落長安對她的心思時,他一點也不意外。
但凡聰明的人,都能夠看出來,她的心思脾性是那樣簡單。
她遇到危險,是有人刻意拿師父的屍骨在引開我。他離開了不過半日,她便出事了。
他比落長安早找到那個地方,正在他準備進去時,看見了落長安。
他知道他對她的心思,所以他很放心將她交給他。
就好像是一種習慣,當他習慣了去守護她,看着她快樂地成長,能夠看見她就已經很滿足了,他不會去奢望能夠與她有什麼結果。
倘若她愛的是他,他會不顧一切帶給她幸福。但若她愛的人不是他,他會不顧一切的讓她幸福。
他對她來說,亦父亦兄,亦師亦友,是怎麼都不可能喜歡上的。
所以從很早的時候,他就放棄了一切努力的希望。只要能夠陪在她身邊。默默地看着她快樂,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墨纖塵需要什麼,也知道他們這次去東臨,是爲了尋找什麼。
師父臨走之前,告訴了他當初在南啓救下墨纖塵的事情。一直苦尋未果的藥,也是爲了給墨纖塵解毒的。
他在西域繼續尋找,終於找到了冰瀲珠。他算到墨纖塵會出現在北成,纔會去往北成。
而他從一開始,便知道,墨纖塵就是北成的攝政王,卻始終算不到,他皇后的命格。
直到那日,她朝着他撲上來,當着他的面承認與他的關係時,他才明白,因爲她是穿越異世,命格早已發生變化,是沒有一定軌跡的,他完全推算不出來是她。
那一刻,所有的幻想與希望破滅,他只能看着墨纖塵在他面前帶走她。
尉遲雪凝曾憤怒地看着他,說他既然喜歡她,爲什麼不去爭取。
其實只要愛一個人,何必非要執着地要和對方在一起呢?只要她快樂,那就好了啊,何必去用自尊去驗證一個已知結果?
所以他只是笑笑,並不奢求尉遲雪凝能夠懂他的想法。
因爲太瞭解她,所以知道她心裡最大的心願。既是爲了師父的遺願,也是爲了她能夠快樂幸福,他將苦尋多年的冰瀲珠給了她。
她感動的一塌糊塗,他看着她的笑,就覺得什麼都值得了。
她生了二兒一女,這是他知道的。孩子很可愛很漂亮,很像她。他都親手抱過,那是承載着她的血脈的小生命,那是她生命的延續。
那麼小小的一團,粉嘟嘟的小人物,睜着大眼睛看着他,一顆心就已經萌化了。
好想看着他們長大,彷彿又看見了她小時候,跟在自己屁股後面亦步亦趨的模樣。
那樣可愛,那樣讓人忍不住想要去呵護。
墨晞曄死了,她悲痛欲絕。
對她來說,似乎總是在經歷着生離死別。
從最開始的他,到飄零、蘇軒、慕成白、落長安,再到墨晞曄,一個接着一個離開她。
她終於一次又一次崩潰,被折磨得不再像以前那個明媚動人的她。
他心疼,無比心疼。但是他相信她,相信他的小丫頭,會挺過來這一關的。
她只是暫時被悲痛衝昏了頭腦,只要有人爲她撥開雲霧,她便能夠看見月亮。
而之後的美好,則不再需要他的打擾。
她會過得非常非常幸福,而他不會在她身邊妨礙她。
他再一次離開她,去往美麗的國度。
他沒有告訴她,師父當年的遺言是,讓他用一半的冰瀲珠醫治自己的病,一半的冰瀲珠用來救墨纖塵。
而他盡數給了她,自己的身體,越發虛弱。
神醫只能用着無數金貴的藥材延長他的壽命,無論用什麼藥,都無法醫治好他。等他的身體慢慢被掏空之後,他就會徹徹底底的,再也不會出現在這個世上。
他拜託了墨纖塵,永遠都不要告訴她真相。
他希望她能夠永遠地快樂下去,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些會令她痛苦的事情。希望她會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在默默關注她陪伴她而讓自己幸福的活下去。
他窮其兩世,都只有一個目標。
她的微笑,是他畢生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