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拂面玉柳動,花香繞鼻彩蝶舞。花剪影,玉柳翠,皇宮脫去冬季的死寂,纏纏綿綿盡是春。
一道深藍身影領着兩名侍衛,匆匆到了怡寧宮的殿口,沒經通報,就進了殿門。爲首的太監臉白脣紅,男兒身,女兒姿。漂亮的五官冷漠得近乎無情。綠芙擰眉看着他走近,認得出是韓貴妃身邊的太監,亦是皇宮的太監總管。
“奴才參見楚王妃,王妃金安!”略顯尖細的嗓音夾着空氣中浮動的冷冽,在偌大的怡寧宮突兀地響起。
綠芙笑看着他,脣角勾起笑意,細細地打量着他平靜的臉色,還有他後面站着的兩名侍衛。都是俊秀的人兒,可是透了一股淡淡的殺氣。向來敏感的她笑得更是愉快異常,“公公免禮,不知到怡寧宮有何貴幹?”
這座怡寧宮自她住進來之後,除了晉王,沒人來過。有請而來的纔是客人,不請自來的叫不速之客。這皇宮,來的都是不速之客,看來,貴妃娘娘是對她起了殺心。
“韓貴妃娘娘有請!”他依舊微垂着頭,語氣中卻是不可拒絕的強硬。
“好!那麻煩公公稍等片刻,去見貴妃娘娘,總不能失了禮數是吧?”她淡笑,可是……
“王妃渾然天生的華麗之氣,少有人及,相信貴妃娘娘更願意見到一身素裝的王妃,王妃請!”那公公,不淡不鹹地說,越發垂頭弓腰,聽不出讚美,也聽不出陰謀。
“公公謬讚了,既然如此,本王妃這就隨公公走。”綠芙依舊淺笑着,轉頭對明珠道:“明珠,剛剛隔壁的玉妃娘娘不是說,雪蒲好喝?你送點過去,免得本王妃記性不好,又給忘記了。”
“是!”明珠垂頭立着,平靜無波。
那公公只是蹙蹙眉,看了一眼低頭順眼的明珠,似猶豫了會兒,綠芙掃了他一眼,暖洋洋地催促着,“公公不在前面帶路麼?”
尖細的眼眯起,他低頭應是,狀似無意地掃了其中一名侍衛。便率先走在前頭,綠芙和明月在後面跟着,一名侍衛跟着,另外一名留在宮殿中。
直至她們的身影消失在怡寧宮殿口,一陣花香送進一股清甜之氣,明珠才睜眼看着那名侍衛,脣角冷笑道:“就憑你!能攔得住我麼?”
話音剛落,一掌出手……
四人沿着御花園慢慢地走着,享受着春風拂面的清潤,蝶舞蜂繞的熱鬧。在她眼裡,每走一步,總在尋思着未央宮中到底有什麼在等着她。越想越發覺,這貴妃的心思難測。
那天她讓柳妃陪好賞花,擺明是吃定了她年幼衝動,一定會對她有所不利。可雖知她會對她不利,卻不能反抗,因爲這裡是皇宮,不是宮外。在陽光下的身份,是她的死穴,越是反抗情況越糟糕。
綠芙疑色閃過眼眸,一雙白皙嬌小的手在長長的宮袖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韓貴妃此舉明顯是不懷好意,她輕笑着,不甚在意地欣賞着沿途的風景。
心思卻千迴百轉,這裡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沒有神秘的面紗,稍微動一步就有可能影響楚景沐的計劃,綠芙淡淡地擰眉,在微量着其中的利害關係。
希望明珠趕得上晉王出城的軍隊,綠芙暗想,目前的情況下,想要安全脫身,又不會影響全盤局勢,只要晉王能及時趕回來。
怡寧宮到未央宮的路,需要半個小時,綠芙走了快一個小時,而藍衣太監,幾次回頭,眼學淡掃她。似是在催促她,卻沒有做聲,綠芙也揣着明白當糊塗,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特意放慢腳步,那迷醉的眸,似在欣賞着四周醉人的景色。
伴在一旁的明月,極爲緊張,不斷的祈禱着明珠能及時攔下晉王。
未央宮殿口,硃紅柱,琉璃瓦,金黃和硃紅兩種顏色相互交錯,黃代表貴氣,紅代表喜慶。
進了殿門是一條長長的青磚大道,寬敞,兩邊的空檔,這裡不似怡寧宮那般花香鳥鳴,而上紅牆連綿,飛檐相接,大殿旁很多小殿連在一起。沒有樹,沒有花,有的只有這些沒有生命的宮殿。
綠芙冷冷一笑,強勢,無情,是這未央宮給她唯一的感受。
看來變態的人,住的地方也很變態。
“娘娘要獨見王妃,閒人止步。”公公的聲音無波地響起,示意明月止步,不必隨着綠芙進殿。那眼神,暗含厲色。
“可是……”
“明月,你在外面候着吧!”綠芙笑笑,拍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緊張,微微仰頭,高高的屋頂,琉璃在陽光上散發着一股圓潤的光線,悠悠轉轉,好似裡面那金色中有一股清泉在慢慢地流動着。
那股寧靜祥和亦如一股清泉劃過她安然的心,如月華柔和,綠芙一笑,舉步邁進了宮殿。
光潤鑑人的地板,幽光閃閃,寬大到顯得有點空曠的,幾隻硃紅的圓柱把正殿和內殿隔開,浸紗隨風而飄,暗送一股脂香。
一旁的宮女,有端盤的,有捧杯的,靜悄悄地站着,幾個年紀大點老嬤嬤,眼光藏不住的兇狠和毒辣,都狠狠地盯着她。
韓貴妃端坐在主位上,冷冷地看着她,低頭玩着自己硬長的指套,在自己的地盤上,那些虛僞的面具通通收了起來,脣邊掛着一抹殘酷的笑意。
她和晉王脣角的殘酷,分毫不差。
“臣妾給娘娘請安!”綠芙微微地福身,恭敬地行禮。
韓貴妃就這樣看着她微彎的腰身,冷笑着,右手的食指颳了刮左手的食指,如冰的眼學在綠芙頭頂上打轉,只見一頭烏黑的青絲,如墨如綢。
沒有她出言,綠芙也沒有站起身來,片刻,腳尖有點酸澀,淡淡地笑着,大殿靜如一潭死水。
如真是有其母纔有其子,她終於可以理解,爲何晉王的脾氣如此陰陽怪氣的。
暖暖的檀香之氣淡了,風吹着,香氣在空曠的大殿中飄散地四分五裂,徒留一絲冷冽的氣味在散着。流蘇如水映動,照出的是宮女臉上素臉的死寂。
整個未央宮,透着一股無情的殘冷之氣。在這裡,呼吸顯得有點低沉和蒼白。
韓貴妃終於動了,很緩慢的一種動,華麗的宮裝,寬大的裙襬散開,隨風而起。慢慢地踱步到綠芙面前,一股暗香也隨之撲向綠芙鼻息,濃濃的脂粉味刺得她鼻子有點癢。不着痕跡地別下臉,順順呼吸,韓貴妃給她的壓迫極甚。
“長得確實是傾國傾城,絕美無雙。”韓貴妃冰冷的指甲輕輕地劃過綠芙的臉頰,她也順着力道直起自己酸澀的腰。眼眸平靜地垂着,正好看見她的指甲上面點點嫣紅點綴。
又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綠芙心底暗笑,以前都是她當貓,慢慢地折磨着臨死的老鼠。而今天,她變成了那隻老鼠,任人折磨,唯一不同的事,她這種老鼠並不是一隻稱職的老鼠。
“這皮膚,什麼叫欺雪賽霜,本宮總算是見識到了。”一陣冰冷的笑聲,刺耳,尖銳。她的指套依然在綠芙嬌嫩的臉上游走,那尖銳的邊緣,稍微一用力,綠芙的臉就會劃下痕跡。似乎不滿地看到綠芙不驚不懼的臉,她的指套慢慢地往她的脖頸間遊走。
綠芙頭被逼擡起,還是帶着那抹笑容,白皙而優美的曲線,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血液流動的速度,緩慢而清晰。冰冷的指套撫上頸項,一用力就掐住她的脖子。
“紅顏自古多薄命,不知王妃聽過沒有?”
“娘娘說的是!”綠芙笑應着。她只知道禍害遺千年。
“你知道爲什麼本宮今天要召見你麼?”冷冷地問她,湊近了臉,綠芙只是笑着,聽她下文。“你說,本宮要處死你,好不好?”隨着話音落,她的手徒然收緊。
綠芙的招牌笑臉揚起,側目看她,華貴的臉,珠釵搖晃,映着柔和的光芒,折射在她臉上,半明半暗,隱晦澀然。
“娘娘想要處死一個人,比踩死螻蟻還容易,又何必問臣妾呢?”聲音沙啞術了,臉色因憋氣而顯得血紅。
冷冷一哼,她鬆開手,一股清新的空氣呼入心間,綠芙緊握着拳頭,有點貪婪地呼吸着片刻的自由。
“王妃似乎進殿還沒給本宮行過宮禮呢?”勾起一抹笑,暗含歹毒。
綠芙一愣,蹙蹙眉,正要給她下跪,結果被她攔住,笑道:“你既然能進怡寧宮,一定是被我皇兒捧在手心的人,這地板溼涼,要是寒氣襲身,可不好!”
眼神向旁邊望去,一個老嬤嬤捧着一個絳紅的軟墊而來,富態的身子,圓胖的臉皺紋爬滿,眉梢染上了一抹幸災樂禍的笑,眼眸中有殘忍,有無情。
綠芙淺笑的慢慢地往下看,鎖在那個絳紅的軟墊上。……耳邊是韓貴妃幽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