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一行隊伍出了皇宮,向城北而去……
從密道到出宮,綠芙任晉王帶着,一句話也沒說,整個人像個失神的娃娃……臉上是一片死寂,她的腦海裡還在迴盪着剛剛那副悽絕的場面。
雲宛芙向來是她心中的一根隱刺,她借刀殺人,偏偏到了最後關頭卻用自己的生命救下了她,偏偏是她……
綠芙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剛剛的那一撞,瞬間散了……
救了她又怎樣?綠芙冷笑着,事到如今,她不能再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否則,越來越多的意外都會出現。
這場宮變,意外太多了。
眼光瞄了瞄自己腰間的香囊,閃過一抹堅定。
農舍裡,她一動不動地任由晉王笨手笨腳地爲他包紮好手臂上的傷口,似是怕她疼着,一個從未做過這些事的他顯得小心翼翼和笨拙,就怕弄疼了她,失血過多的綠芙脣色是一片冰冷的慘白。
“王爺不好了,北門已經被封鎖了!”一名灰衣男子神色緊張地推門進來,也顧不得綠芙在場,慌張地報告。
晉王眼中一陣暴戾,咆哮着,“穆風這個混蛋!”
綠芙複雜地看着他走來走去的焦急身影,此時的他,沒了在皇宮之時的霸氣,和在她面前偶爾的純真。臉上淨是暴戾和殘怒之氣,看着他,突然爲他感到悲哀,自古成王敗寇……
梟雄註定贏不了英雄。
一夜之間失去所有的那種痛苦和絕望,她比誰都清楚……
莫名的有股淡淡的心疼……很淡很淡,卻很清晰。
“東南西北四個城門,都被穆風佔領了。”他恨恨地說着,“王爺,我們都被他騙了,他竟然和楚景沐同氣連枝,有他守着城門,恐怕我們出城……”
“該死的混賬!該死的楚景沐!”他一手抓起木桌上的茶杯,一手狠狠地扔向牆壁,哐啷一聲響,盡是破碎的聲音。“穆風的底細和楚景沐一點關係的都沒有,他們是怎麼搭上線的?”
“屬下不知!”他惶恐地回答,看着他狠戾的臉,有點慼慼焉。
心中亦明白,晉王敗象已顯。此時的他,就像是隻受了傷的野獸,悲絕而恐慌……
“王爺,城中是楚王手裡的例行守軍,他們是以清君側的名目進城了。而我們的一萬精兵現在都在城外,本來說有穆風看守,進城也極爲容易,可現在,恐怕……”
“用不着你說本王也知道。”晉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收回眼光,暗暗地思量中如何出城……
下棋,真的是步步驚心,招招一片新局面。他以爲他掌控了一切,卻還是棋輸一着,敗給了楚景沐,而如今,只要想辦法出城即可。
只要出城,城外有一萬精兵,韓府也有幾十萬兵馬,他們在邊境駐兵屯馬,兵強馬壯,糧草充足。他掌權已久,深知朝廷國庫空虛,根本就是一個空殼子,早就不堪一擊。
有能領千軍萬馬的楚景沐和穆風又如何,沒有糧草,他們如何領導兵馬?
打蛇打七寸,楚景沐和穆風的七寸就是糧草兩字,只要出了城,一切都有轉機……
“王爺,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似乎輸了。”似乎想趕走自己心中那股煩躁和複雜,她有點發泄地冷笑。
“你很得意?嗯?”沒有了純淨的笑,他的眼光有了猙獰的恐怖……
“得意?”綠芙笑了,笑得輕狂,笑得諷刺“我有什麼可以得意的?還請王爺你明示,到目前爲止,我的命似乎捏在你手心裡,不是嗎?”
重重地哼了一聲,他逼近她眼前,狠狠地笑着:“既然知道如此,別以爲本王寵你,就可以隨意挑釁我的極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綠芙複雜地笑着,寵她?就像是關着一條寵物,這叫寵她?
楚景沐呢?
半年王府的溫馨,半年皇宮的冷寂,什麼是寵?什麼是愛?在破碎和絕望的夜色中更顯得迷茫和破碎。
她聰明一世,卻偏偏在這種事情舉棋不定。徘徊在懸崖邊緣,突然有種想問他的衝動,道理劉家的血案是否真的就是他所爲。
所有人都說是他所爲,可她在這半年中卻無數次地問自己,是否真的是?
……她看着他,越發覺得煩躁。
“我以爲我們是世界上少有的聰明人,能掌控自己和別人的命運,到了今天我才發現,其實我們是世界上最可憐最可悲的人,內心裡充滿的是仇恨和慾望,不懂得什麼叫愛,什麼叫珍惜。”
“不需你用這種可憐的眼光看我,聽見沒有。我不準!……他似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腳,眼神瘋狂地瞪着他,雙手不停地搖晃着着她瘦弱的肩膀。
那種力道拽得她的肩膀生嫩地疼着,卻毫無感覺,依然是那種可憐的笑,他越瘋狂,她笑得越憐憫……
一時間房間裡只聽見他悲憤的怒吼聲和喉中那股哀寂的絕望和痛苦……
夜過了大半,越來越黑地凝聚在茫茫大地上,帶來的是一片毀滅性的暗影……
這樣黯沉的夜,是誰的傷和誰的恨,冷冷地交織,啃噬着孤獨的靈魂……
綠芙孤獨地站在窗前,凝望着外頭悄無聲息的黑暗……如同她的心,一片陰霾,不見陽光……她竟然發現她對他竟然有了憐憫之心,一個她恨不得千刀萬剮的人,到頭來,她竟然憐憫他……
皇宮不長不短的半年,他的冷酷他的純淨,在她眼裡複雜地呈現着人性惡極端,她看得出他的痛苦他的孤寂和他的悲哀。
她和他,本質上是同一種人。
對晉王,除了仇恨,她有着更多更爲複雜的情緒……
自己曾經經歷過的悲傷和絕望,一天之內,她又在別人的身上親眼目睹,遠比當初自己受傷時來的震撼。
一個是雲宛芙,一個是晉王。
一個爲愛癡狂的女人,一個爲愛瘋狂的男人。
爲了一個卑微的希望,不讓楚景沐忘了她,她竟然用生命爲代價救了她。
爲了一個不可能的希望,讓她能時刻陪在他身邊,他竟然在慌亂之中毅然帶她出宮,付出的亦是以生命爲代價的隱憂。
試問世間情爲何物?癡男怨女如此之多,饒是他們如此聰明睿智之人,也深陷其中無可自拔。
她,雲宛芙,楚景沐,晉王還有一個榮王。哪一個不是世間龍鳳,卻也逃不過一個情字的作弄。
“楚景沐,爲什麼會是這樣的局面?“綠芙輕吐一聲,幽幽地嘆着,眼角有點溼潤,慢慢地垂下頭,無力地靠在自己的膝上,臉色疲憊……
她的靈魂漂泊了這麼多年,很想有一個溫暖的港灣,曾經她以爲那是冰冷的家如今想來是那樣的溫暖,那是她的靈魂的停靠處麼?時隔半年,如今想來才知道楚景沐的珍惜和憐愛是那樣的難言可貴。
若是能從頭再來一次,我願意把一切交給你。綠芙飄渺地想着,臉上浮起一抹苦笑的痕跡。
她渴望回到那個家,那個屬於他們的家……
她要的只是一個溫暖的家而已!
累了呀!揹負了這麼多年的仇恨,在即將報仇之際,竟然累了……也該累了……
可親手殺了她最尊敬的爹爹的老楚王要怎麼辦?若真的回到那個家,她要怎麼去面對他?
錯和亂,絲絲交織着她的心頭,從當初走出花轎錯嫁哪一步,一切都開始變化,極其緩慢地以一種她意料不到的情況在變化,在她以爲找到幸福的同時又被推進另外一個無底深淵……
心頭千絲萬縷地繞着,想着她,想着楚景沐,想着晉王,想着雲宛芙,想着榮王。
京師兩芙蓉和皇城三王爺,除去仇恨和權利,他們之間剩下什麼?
不是在錯誤的時間遇到對的人,就是在對的時間遇到錯誤的人,命運的齒輪沿着一條不尋常的軌跡在轉,給他們開了一個大玩笑。
曾經她想過滿心仇恨的她報完仇之後要做什麼?一個人一生一心一意就爲了一件事,等着這件事結束時,天地茫茫之間,哪裡是她的容身之所?
可卻想不出她該去哪裡……哪裡纔是她的家……
如今她想回家,若是能平安完整地回到楚景沐身邊,她願意放下對楚家的仇恨,珍惜他的憐惜和疼愛……
“我想回家!“綠芙淡淡地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一滴淚順着臉頰劃下,滴在白皙的手背上,京師那樣的滾燙。
他以爲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原來淚還是燙人的……
“王爺……不好了!”一黑衣男子匆匆忙忙地進了農舍,“楚王帶着一大隊人馬,正朝着這個方向過來了。”
“你說什麼?”晉王臉色大變,本來在院子中慌張踱步的他有瞬間的慌亂和憤怒,一掌重重地落在了來報之人的胸口,頓時一股鮮血蜂擁而出,晉王似是發泄了心中的一口悶氣,冷冷地下令,“收拾東西,你們往北走!”
“王爺?”身邊的兩名親近的忠心侍衛不禁靠近,不解地看着他。
“叫你們往北走就往北走,羅嗦什麼?”他倏然咆哮,面目猙獰地瞪着他們,“要是能出城,就儘量出城,傳消息給韓離,知道嗎?我會去和你們會合的。”
片刻之後,百餘人腳步悄悄地離開農舍,而晉王爺帶着綠芙離開,往南而去……走的是和他們相反的路,而他過於防範,過於小心,沒有注意到綠芙脣角隱含的冷笑。
夜色沉沉,似要下雨了……
天際偶爾閃過一兩聲閃電,詭異地照亮着片刻的天地……一路上,晉王封了綠芙的內力,帶着她,沿着小路向南方的密林而去。
打雷閃電,在家家戶戶沉浸在溫暖的被窩時,他在逃亡……若是他單單一個人,皇城這麼大,一定能脫身,可偏偏不肯放棄綠芙,帶着這個定時炸彈。
“你逃不掉的!”破廟旁,看見他如喪家犬的沮喪,她看了四周一眼,冷冷地出口。
晉王回身瞪着她,“只要我能出城,這一切就有轉機,皇城這麼大,楚景沐和穆風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一時半會還找不到我。”
“是嗎?”綠芙冷冷一笑,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示意他回頭……
晉王陡然僵住了……
陰沉的夜色中,一條明顯的金光蜿蜒而去,他們踏過的路,出現了一條在黑夜中極爲明顯的金光,驚駭地回頭,是綠芙笑意盈盈的暖笑,一手把腰間的香囊拎到他面前,“你太大意了,在出農舍之前,我就弄破了香囊,這裡是磷粉。”
“你怎麼會有這個東西。”她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怎麼會有磷粉?
綠芙笑得輕快,回頭看着那條泛着光芒的小徑,有點期盼的等待,楚月浮月應該很快就會來了……
“在沒達到自己目的之前,每個人都會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命。想今天這種明明知道會有變化的晚上,芙蓉閣的人絕對不會只相信楚景沐而袖手旁觀,楚月浮月一定會出動,我的情報網比起你和楚景沐,有過之而無不及。”綠芙冷笑着,示意他擡頭。
黑沉沉的天空中,那隻潔白如雪的雪鷹,有力地展示着自己的翅膀。
“你……”
他還來不及發怒,就陡然臉色大變,拽過綠芙,眼光狠絕得幾乎吞了她,恨,從沒有此般恨過她……
聽到了身邊馬蹄的聲音……那是正規軍的氣勢。
還有天空中盤旋的鳥鳴,一陣又一陣,類似於雕的長嘯,雪鷹在嘶鳴着,似乎在叫着自己的主人。
芙蓉閣的人到了!
而他更想不到的是,因爲對地形的不熟悉,穿過小丘他才發現,這裡是懸崖峭壁,突然明白過來爲什麼綠芙會選擇在破廟之前告訴他她沿途留下了磷光粉。
前面是懸崖絕壁,後面是楚景沐的追兵,她一步一步地把他逼上死路。
“幸好我沒記錯,這裡的確是懸崖。”綠芙喃喃自語,看着腳下的萬丈深淵,笑容有點複雜,不遠處的隱約已經窺見亮光,接着是越來越明顯的馬蹄和腳步……
楚景沐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