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白衣如雪,雪如月,月如鉤,鉤起自己千般心緒;月如刀,斬盡自己無窮思念;月如鐮,割斷自己蕭蕭愁腸。
如瀑青絲的尾端,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他淡淡地眨了眨眼睛,狹長的瑞鳳眼,如同星空一般明亮,金黃色的瞳孔帶出幾分妖冶。白色雲袖隨風飛舞,他的嘴角輕揚,好似烏篷船頭的一角,在月色下,靜靜停留。若是有倒影,那一定,比水墨畫中的景色,還要撩動人心。
“阿澈……”
對方的笑容更加明朗,他兩指虛指了下韓逸,又緩緩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他閉眼的時候,濃密的睫毛,可以蓋住他的下眼瞼,在月光下,灑下長長的陰影。每一次,韓逸總有一種衝動,去撫一撫那漂亮的睫毛。那柔軟癢癢的感覺,一定會酥到心裡去。
他剛想上前,抓住那一抹世間最美麗的月華,卻抓了一個空,眼前,再也沒有他的身影。他,在手中,消失了。
那個溫柔如斯的白衣卿相,那個古怪固執的魔教首領,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甚至,連一片衣袖,都夠不到。
是不是杏林第一,並不重要。他只知道,他救了世間許多人,唯獨,救不了他最想救的人。即便落入谷底的樓驚澈並沒有死,但他身上的烈焰散,他解不了。他,解不了。
好想,再見他一面。就算是畫像也好……只要一面。
“這把龍吟劍,該怎麼處置?”
轉過頭,那靜靜插在雪地中的龍吟劍,寂寞得如同樓驚澈發呆的眼神。金黃色的劍穗微微一蕩,在白雪上投下斜着的孤影,淡如月色,悲如哀鴻。
“來人,將它鎖在浮屠塔頂層。”
“不……不要!”他跑上前,死死地抱住沒有劍鞘的龍吟劍,鮮血,自貼上龍吟那一刻起,便順着劍身往下流淌,沒入雪中,暈開,如同周圍的梅花花瓣,豔麗奪目。
龍吟劍身微抖,發出陣陣悲鳴。那沉悶的龍嘯聲,如一錘擊胸一般,讓韓逸梗得難受。
“它只是一把劍……求你們,不要這麼對它……”
“韓谷主,你若是不讓開,休怪老道不客氣了。”
“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白道,你們的正義在哪裡?!”
“哼,關起來!”
那一夜,繁星滿天,耳邊,是龍吟劍憤怒的咆哮。
“咣噹”一聲,韓逸跳出夢境,一時間,頭有些暈沉。側頭,一把泛着紫光的月牙正靜靜地與之對望。月牙……
韓逸將月牙捧起,靠在胸口,冰涼的觸感,一如樓驚澈的手。
腳步聲自遠而近,韓逸將月牙收起,放入懷中。兩個武當弟子駕着一個低着頭的人,在鐵門被打開的一瞬間,讓人丟了進來。不聞不問,轉身便走。
那倒在地上的人,身上滿滿帶傷,也許是因爲痛得沒有力氣,雖然沒有暈厥,卻是一動不動。韓逸一眼就認出了那人。
“尉遲楓!”韓逸躍上前,只是一摸背,便清楚了手下人的傷勢。
內力凝指,韓逸在尉遲楓肩膀背脊幾處地方重重地點劃了一下。倒地的人咳了幾聲,忽然翻過身來,咧嘴一笑:“哎喲,我居然能活着見到你。”
“……”韓逸默默地望了對方良久,才道,“是我連累了你。”
“你別擡高自己好嗎……”尉遲楓丟給韓逸一個白眼,“臥槽我老早看那個武當掌門不順眼了,居然還逼我給他治傷!我只是給他丟了個石蠱,差點被他打死,哎。”
“……好在你只是外傷,並未傷及五臟,也算是好運了。”韓逸呼了一口氣,“如今你跟我待在一塊兒,也許情況會稍微好些。”
“嗨,皮外傷,沒事兒,疼幾下就過去了。”尉遲楓扯扯臉皮,笑道,“再說,我體內好多蠱呢,其中一種就是傷蠱,這種傷,約摸幾個時辰就好了。”
“……”韓逸抿了抿脣,靜了片刻,輕輕開口,“尉遲楓,你快點好,我想讓你幫我。”
“嗯?”尉遲楓眨了兩下眼,十分爽快地啓齒,“講。”
“我想……”韓逸雙手收緊,捏成了拳頭,“盜龍吟劍。”
“……哈。”尉遲楓擡眼看到韓逸認真的臉龐,舔了舔嘴,“正合我意,這個地牢,我老早待不下去了。”
夜晚,火光微暗,武當弟子當天最後一次地牢巡查結束,躺在石牀上的韓逸慢慢地坐起。藍色衣服在稻草之上一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尉遲楓也從地上一個挺身跳了起來,悄悄溜到門邊,透過鐵門之間的細縫,裡裡外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圈,許久之後沒有動靜,便對韓逸做了個手勢,江湖上神奇的縮骨功在對方眼前再一次上演。
縮小版的尉遲楓,看上去極其可愛,這一縮,整個就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模樣,雖然瘦弱,但是眼神之間卻很是精神。
他開始朝韓逸不斷地打手勢。
“我先去拿鑰匙。”
韓逸手掌握拳,輕輕撞了撞心口。
“小心。”
韓逸看見尉遲楓小心翼翼地從門上的鐵桿之間擠了出去,三兩下不見了影子。韓逸本在擔心,心跳也略快,但不一會兒,尉遲楓便拿了一大串鑰匙回來,似乎很是順利。
“我不知道哪一把,一個一個試啊!”
尉遲楓做了個手勢,韓逸點了點頭,湊近門口,看着尉遲楓試鑰匙,順便注意四周動靜。
即便尉遲楓已經很小心,但鑰匙難免每一次都會響起細微的叮噹聲,總會讓兩人心悸一下。不過好在運氣不錯,尉遲楓只試了七把鑰匙,總算是把鎖給打開了。
二人同時鬆了口氣。
曾經聽師父說過,只要你做的事是正確的,上天都會幫你。
也許是因爲地牢確實很安全,關押的人太相信韓逸和尉遲楓的實力,所以地牢的看守並不是管得很嚴密。韓逸和尉遲楓兩人摸索着到達地牢口,幾乎是暢通無阻。
透過地牢大門上面的小框,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餘。空空的場地,人煙稀少,偶爾幾個武當弟子經過,便很快沒了身影。此番景象,與多年前來時完全不同。那時候武當弟子隨處可見,即便是在深夜。
看來,武當派的損失,確實很慘重。
二人三下五除二,打開地牢大門,輕輕地躍了出去,回頭不忘關上牢門,恢復成原來的模樣,好給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浮屠塔,一眼望去,最高的那座便是。在這漆黑的夜晚,遠處樹叢上面露出的金色寶塔,隱約泛着淡淡的光澤,好似一顆無憂樹。
皓月當空,月明星稀,夜空之上,沒有一絲雲朵,看上去很是乾淨。兩個人影在月下濃密的樹叢中穿梭很快,那座高聳的寶塔,近在眼前。它的頂層,就是今夜的目標。
“奇怪,浮屠塔應當是佛教性質居多,爲何會坐落在道家的武當派中?”韓逸望了望一共七層的浮屠塔,腦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這種時候還想這個問題作甚,先把劍偷出來纔是要緊。”
尉遲楓一言提醒了韓逸,二人趁四周無人,趕忙奔到了塔前,卻不想遇見了一個熟人。
白色衣裳披着月華,袖口的蓮花圖騰在明月之下栩栩如生,清冷的色澤,彷彿置身在荷花池畔。微風一過,似乎還飄着淡淡花香。
“……”
百里孤行本是無心睡眠,便出來走動走動,卻不想竟是撞見了逃獄的韓逸和尉遲楓,而自己的出現,顯然也讓對面兩人面色緊張如斯。
那日醉酒,韓逸的慟哭聲依然盤旋在腦中揮之不去。那藍色的衣裳,在淡黃色的皓月之下,更加冷豔。對方細長的柳眉微微擰起,像是哀求,又像是失落。
他看見那如桃花般淡紅的雙脣微啓。
“孤行……”
藍色的髮帶在夜風中呼呼飄起,韓逸與百里孤行對望許久,誰也沒有再邁一步。韓逸實在不想與百里孤行動手,但如果對方要擒他,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反抗。
“我今夜,誰也沒見着。”
百里孤行緩緩閉上眼睛,慢慢向前走,與二人擦肩而過。韓逸看見迎面而來的百里孤行,不知爲何內心總有一種愧疚感,圍在身側,揮之不去。涼風撫過他的發間,露出他的耳朵。嘴邊那抹似有似無的笑容,帶着幾分苦澀。
“月色如斯,可惜,無人共賞啊。”
他的聲音,如同飄絮,輕輕地揮灑在空中,蜿蜒流轉,稍稍地,還有些抖動。
此次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韓逸望着那漸行漸遠的白色背影,單薄得如同天上的孤鴻。那飄飛的髮帶,如同第一次見他一般,凌亂地伸向天際,卻還是看不清顏色。
韓逸這時才忽然發現,這麼多年,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百里孤行的髮帶,到底是什麼顏色。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他本想說道一聲謝,可張口,卻一個音都發不出來。終究,他悄然聲息地轉過頭,帶着尉遲楓,義無反顧地踏入了浮屠塔內。
“尉遲兄,你既然會縮骨功,爲嘛一開始不逃?”●﹏●
“因爲我不知道你的牢房是幾號。”→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