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說起桀驁崖,都會有兩種反應。一是無限憧憬和嚮往,希望哪一天能夠上桀驁崖一睹風光;一是無限厭惡與逃避,只望有生之年再也不要踏上桀驁崖半步。
前者很明顯是江湖初生牛犢,而後者,絕對是當年正邪之戰存留下來的,對桀驁崖之戰有極度陰霾的武林白道。韓逸十分自然地成了前者。
所以當他踏入舊地冰牙山無情峰的時候,他一度懷疑他是不是漏讀了一本地物質,其實無情峰的另外一個名字叫桀驁崖?
他看着樓驚澈天然雕飾的完美的側臉,發現對方再次發呆了。
無情峰終年積雪,不管春夏秋冬,一如他第一次見樓驚澈的樣子。韓逸覺得緣分真是一個奇怪的東西,第一次見樓驚澈,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第二次又在這裡見樓驚澈,僅僅只是交談了兩三句。這一次,卻是樓驚澈帶着自己又回到了這個地方。
韓逸正猜測着桀驁崖的路線,餘光卻瞧見樓驚澈慢慢擡起手,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道。
身後有人大叫一聲,從唯一一棵依然翠綠的松樹上栽了下來。
“……”韓逸轉過身來,見一人倒在雪地中一動不動,恐怕已經喪命。粗略地望了一眼那人的着裝,似乎是青雲派的弟子。
青雲派?!這麼說起來,韓逸瞬間想到了“寸草不生”的事。
“桀驁崖,很快就沒有寧靜的日子了。”樓驚澈眼中的寂寥,深邃得彷彿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阿澈……”韓逸爲了轉移對方的注意力,提出了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 ,“我們爲什麼要來無情峰?”
“因爲我們要去桀驁崖。”
這個答案讓韓逸更加疑惑。
樓驚澈見韓逸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解釋道:“你應當聽說,通往桀驁崖的路已經被炸燬?”
這個韓逸還真聽說過,他那時只覺得魔教之徒都是些瘋子,據說正邪之戰時,白道各路人馬集結上山。那時候的赤血教叫作白靈教,教主還是寒玉,以白靈教爲首的邪教之徒爲了與他們同歸於盡,直接炸山,將白道後路全部封死,其餘的白道後援無法上山,相對的邪教自己也無法下山。最後直接導致雙方兩敗俱傷。
據傳寒玉也死在那一戰上,屍骨無存。而汪連作爲寒玉的繼承人,非常完美地繼承了寒玉的作風,這也就是爲什麼直到現在赤血教雖然也處於修生養息的狀態,武林白道一直也不敢招惹的原因,他們可不想再來一次同歸於盡。
“所以,去桀驁崖的路線,就是無情峰?”韓逸周邊望了一圈,確定沒有看到另外的路,“怎麼去呢?”
樓驚澈眼睛閉了片刻,睜眼之時,舔了舔脣。這個細微的小動作,讓韓逸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過來。”他說。
這兩個字,韓逸實在太熟悉了。上一次樓驚澈允許自己抱他的時候,他就說,過來。這一次,韓逸依然乖乖地靠近,正思索着要不要趁機抱一下,卻見對方一把將他按進了懷裡,將他整個人都橫抱了起來。
咦?!!韓逸的身子離地,心也飄起來了,他的手不自覺地繞上了樓驚澈的脖子。
“抓緊。”
他聽到對方沉沉的聲音在耳邊掠過,然後向前一邁,直接從無情峰上跳了下來。
“啊————”饒是輕功絕好的韓逸也忍不住嚇到尖叫,這種直直下墜的跳崖式自由落體運動韓逸絕對是第一次體驗。
然而也只有一剎那,下墜的感覺忽然消失殆盡,韓逸正疑惑着,往下一看,嚇得差點掉了三魂。
他們大概正處在山腰之處,而樓驚澈竟然停在了空中!
“這個位置記住了麼?”樓驚澈似乎早已習慣這個高度,聲音平穩得讓韓逸稍稍心安。
“嗯。”韓逸點點頭。
“日出與日落之時,這根金絲線會反光,你若一個人來時,一定要注意。”
原來底下有根線……
韓逸還未仔細看,樓驚澈卻忽然飛快地在絲線上跑了起來,風聲呼呼地打着他的耳朵,樓驚澈的白衣揚起,幾乎要衝到雲霄,青絲肆意地飛舞,波瀾不驚的琥珀色瞳孔如星一般澄亮,天地都爲之遜色。一切的一切,在韓逸眼中,成爲了一副愛不釋手的畫卷,他懷疑這麼盯着看下去,下一刻就得寸進尺地想要吻上去了。
等到韓逸雙腳着地,他還戀戀不捨地纏着樓驚澈的脖子,忘記動彈。
“咳咳。”
突如其來的假咳聲,把韓逸瞬間嚇得放了手。
“我說神醫小鬼頭。”司徒安情眼睛戲謔地盯着韓逸看,“不要勾引我家孩子,他還什麼都不懂。”
“……”本少爺也什麼都不懂!
“走吧,東方等了很久了。”司徒安情愜意地一笑,轉身在前頭領路。
韓逸回頭,無情峰已藏在雲霧深處。
桀驁崖和無情峰高度相差並不算太大,景色卻截然不同。
桀驁崖上多梅花,粉色和白色的,如繁星般點綴着桀驁崖;地面上的白雪,在紅色朝陽的照耀下,上了一層暖色。即便桀驁崖的風更冷,但在這麼美好又充滿生機的景色下,韓逸卻覺得溫暖起來。
桀驁崖上的路也被修飾過,一條條鵝卵石路鋪成了一條條小徑,白色的雪填充了鵝卵石中的縫隙,乍一看,還以爲路面是玉石鑲嵌過的。
韓逸曾去過名滿江湖的棲霞莊,與屹立江湖頂峰的桀驁崖比起來,卻是遜色許多。
遠處的亭臺樓閣,在雪色中顯得十分安靜乖巧。
路的盡頭,是一間雅緻的木屋,曰東風閣。
剛踏入房門,一把掃把便掉落在地,發出“哐”的一聲。
“啊!是你!是你們!”掃把邊上站着一個青年,怒目瞪視着韓逸與樓驚澈。
“咦,是你!”韓逸也一驚。
這赫然就是那日給韓逸和樓驚澈灑上一包“纏綿悱惻”的錯月的徒弟,尉遲楓。
“小楓。”
東方晚照僅僅只叫了一聲名字,尉遲楓立刻撿起掃把,默默地繼續開掃,一雙眼睛十分哀怨地看着韓逸與樓驚澈。
“……”韓逸驚訝得嘴型都成了三角狀。
東方晚照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讓這個既會縮骨功又會使蠱毒的奇葩如此聽話的?
“這是我們的崖主,樓驚澈。”司徒安情好心地提醒,“邊上那個是桀驁崖的客人,韓逸。”
“……”
尉遲楓瞥了一眼司徒安情,轉過臉來,對樓驚澈是又懼又怕:“崖主請進屋。”
樓驚澈點了點頭,率先進入,尉遲楓對着韓逸立刻變臉,拽拽地道:“韓谷主請!”
“……”
屋內煙霧繚繞,宛如夢境,韓逸看着,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上一縷白煙。
“倒是沒算到,澈兒會把韓逸帶來。”東方晚照眼睛在韓逸身上轉了一圈,又看向樓驚澈,“拿起,可就放不下了。”
“……”樓驚澈沉默,睫毛微微一顫。
“呵,這次下崖,收穫很豐富。”司徒安情一手搭在韓逸的肩上,拍了拍,“來跟我說說,神醫小鬼頭,你的清心訣哪學的?”
“……”韓逸仰頭想了想,“曾經醫治過一個病者,他送了我一本琴譜,我閒暇看看,無事也就琢磨琢磨,就會了。”
司徒安情的臉色忽然凝重了起來:“那人長什麼模樣?”
“他一身白衣,帶着面紗,看不清容貌。”
“什麼病?”
“饒了我吧,我雖然是江湖大夫,也是講求醫德的,不能透露病者的詳細。”
司徒安情點點頭,與東方晚照對視一眼,看上去心事重重。
“司徒,你別亂猜。”
“對了,東方前輩。”韓逸忽然想到一事,趕忙開口,“桀驁崖有‘寸草不生’的□□嗎?青雲派的掌門,是你們毒殺的嗎?”
“嗯?”東方晚照顯然有些意外。
“哈?區區青雲派掌門,要殺他何須下毒,你太低看我們了吧?”司徒安情捏着韓逸的後脖子搖了搖。
“可是‘寸草不生’這種□□只有莫輕塵前輩有,如果他沒有留給你們,那誰還會有這種□□?”
“……”司徒安情搖着韓逸的手一頓。
“韓逸,告訴我,你在哪裡見到會清心訣的病人的?”
“呃……”
“司徒!”東方晚照第一次皺眉,表情十分嚴肅,“不要胡鬧。”
“我看上去像胡鬧嗎?”司徒安情挑眉,“我是認真的!”
“……此事我一會再與你說。”東方晚照嘆了一口氣,轉向韓逸與樓驚澈道,“你們剛回來,還是休息一下。韓逸第一次來桀驁崖,澈兒和小楓就帶他四處轉轉,熟悉一下這裡。”
東方晚照叫來尉遲楓帶兩人出去,韓逸與尉遲楓兩眼互瞪地雙雙出了房門,樓驚澈在後頭正要跨出門檻,卻被東方晚照叫住了。
“澈兒,當你將一個人護在羽翼之下時,你同時也在他身上投下了陰影。我並不反對你們在一起,但只有一句:小心爲上。”
樓驚澈腳步一頓,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一縷青絲,消失在了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