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籟寂靜的夜晚,盈滿的月亮高高懸掛在半空,在萬物之上鋪上淡得似乎馬上就要消失的月華。在這萬人酣睡的時刻,韓逸的腦袋卻清醒得根本無法入睡,甚是連整個身子都動彈不得。
這是韓逸第一次與他人共塌,而第一次的對象,居然是樓驚澈。
韓逸滿腦子都是樓驚澈的體溫,樓驚澈的呼吸,樓驚澈的衣服與牀擦出的聲音,甚至爲了去感受這些,他根本連翻身這個簡單的動作都不敢做,即便自己的手,被自己的身子壓得有些麻——簡直魔障了!他極輕地呼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似的,結果開口卻是如同細微的風聲一般,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了:“樓驚澈……你睡了沒?”
韓逸本就沒有指望對方會聽見,說完之後,發現對方似乎沒什麼反應,遂盯着牀幔,準備慢慢把這個長夜熬過去。然而不一會兒,樓驚澈忽然翻了個身,側過身子面對着韓逸,一雙如寶石般透徹的瞳孔印着韓逸的面容,周身清冷的氣息頓時席捲整個牀鋪。
“……”韓逸這會兒有些不知所措,樓驚澈此時此刻的姿勢,不知道爲何,在韓逸的眼裡,竟如此有誘惑力。他手□□髮絲之間半拖着腦袋,側着的身子將衣裳拉得有些變形,尤其是領口,敞得有些開。最要命的是,自己的髮絲跟對方的頭髮纏繞在一起,簡直無法停止腦補畫面。
只是讓韓逸稍稍有些詫異的是,這時候的樓驚澈,周身的氣質給人的感覺,實在與白天判若兩人。那雙幽暗的眼睛正如深潭一樣黝黑,透着絲絲冷意,彷彿在告誡他人遠離一般。若說之前的樓驚澈如三月暖陽一般讓人舒心,那麼現下的樓驚澈就如冬日的新月一般,即便無風,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從心底開始寒遍全身。
這個感覺,與第一次遇到樓驚澈時,一模一樣。
“樓……驚澈?”
“嗯?”樓驚澈微微垂下眼瞼,收斂了眼中那讓韓逸感到陌生的光芒,“我壓到你了嗎?”
“……”韓逸發誓,他絕對沒有想歪。
“沒……我只是,睡不着。”
當樓驚澈不笑的時候,那精緻的五官,真的很難讓人有膽量靠近。但是韓逸很顯然是個例外,在他的眼裡,無論樓驚澈笑不笑,給人的感覺如何,他都想一直和這個人待在一起,甚至覺得對方如果真是傳聞中那樣十惡不赦,他的想法都不會有絲毫動搖。
韓逸見對方並不說話,便小心翼翼問道:“你是不是被我吵醒了?”
“不是,我也沒睡着。”樓驚澈用手撥了撥散發,卻將頭髮撥得更加凌亂。
“不對,是這樣。”韓逸伸手,將樓驚澈幾根髮絲挑了出來,撫到側邊,一回眼卻看到樓驚澈正定定地望着他,臉又開始滾燙起來。
還好現在這麼黑,臉紅也不用怕被看見!
樓驚澈盯着韓逸看了半晌:“你的頭髮亂了。”
“……”韓逸在腦海中已經不知道挖了多少個洞,想象着自己跳下去了。他正要開始理自己的頭髮,卻看到樓驚澈將手伸了過來,挑起他的一縷髮絲,在指尖纏繞着玩。其結果就是,韓逸的頭髮更亂了。
韓逸正糾結自己的形象問題,擡眼卻瞧見樓驚澈的那雙眼睛,似乎正透過他看到遙遠的地方,那裡面深藏着一種無法言說的寂寞和哀傷,那種淡淡的而又揮之不去的陰霾,讓韓逸鬼使神差地將手覆上了樓驚澈的手腕。
“樓驚澈……我能一直陪着你嗎?”
樓驚澈摩挲着髮絲的手微微一頓,忽然彎起了嘴角,彷彿又變回回來那個充滿溫暖的翩翩公子。
“傻瓜。”
“咦?”韓逸本來花費巨大勇氣說出來的問話,得到的答案居然是這麼兩個字,內心瞬間凌亂了。
……
沒吃晚飯的結果就是,飢不擇食。這廂,同樣睡不着的汪連正待在屋頂上曬月亮,嘴裡輕咬着一截板藍根,吧唧吧唧吃得很有味道。他聽着下面韓逸和樓驚澈的對話,心裡一邊大罵蠢死了,一邊又忍不住繼續往下聽。
夜風微寒,汪連卻半敞着衣裳,時不時還拉着衣襟扯兩下,似乎有些悶熱。這時候,他的耳朵忽然一動,“噗”地一聲吐了嘴裡的板藍根,站了起來,手掌微翻,撩起一片瓦片,朝一個地方甩了過去。
沒過多久,甚至也沒聽到任何聲音,那飛出去的屋瓦竟完好無缺地被甩了回來。汪連眉毛一動,手指接下那片瓦的瞬間,嘴角大大地一勾。
“喲,聶無雙,大晚上的居然會在這種鬼地方遇見你。”汪連將瓦片隨手一扔,轉身面對一身紫色的聶無雙,訝然道,“你這一身……是落水了嗎?”
“……”聶無雙抿着嘴脣,似乎總算是反應過來一般,慢吞吞開口,“真巧。”
“……”汪連一聽就不對勁,若放在平時,聶無雙和汪連見面不吵也不打,那是絕對稀有的情景,如今這反差,實在讓人無法不細想。
只是想來想去,也只有司徒安情這王八羔子能讓聶無雙心神俱損。
汪連脫下外衣,往聶無雙身上一披,一手重重搭上對方的肩,狀似輕鬆地講道:“今日月色正好,來這坐坐。”
聶無雙順着汪連地力道坐上了屋檐,汪連坐在邊上給他擋風,卻再沒多說一句話。有時候,沉默,確實是最好的安慰。
“我一直以爲,只要我堅持下去,一切都會改變。”聶無雙伸手握住,復又攤開,“七年。”
“我所做的事情,正如此刻一般無用。無論花費多長時間,我都不可能將月光留在手心。”
“我覺得人的脆弱和堅強都超乎自己的想象。有時,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話就能讓我一蹶不振;有時,也發現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長的路。只是我不清楚,我還能撐多久。”
“我不甘心的是,我居然輸給了一個死人。”
汪連輕輕拍了拍聶無雙的背:“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聶無雙斜着眼睛望着汪連。
“有一句話說,無論何事,一旦開始,就不能止步;倘若你一定要放棄,那便不可後悔。”
“哼,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汪連撇撇嘴,眉頭一挑,“不服來戰?”
聶無雙轉過頭去,大拇指將腰間的劍頂出鞘,露出兩指寬的劍身,正如他向來殺人時的習慣。只是這次,並沒有殺氣。
他擡頭望了望那依然模糊的圓月,嘴角稍顯弧度,張口就道:“來就來。”
……
另一邊,同樣的屋檐上,司徒安情倒在瓦礫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翻身多次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地坐了起來,對着圓月大罵:“聶無雙,你特麼還讓不讓人好好休息了!”
“操!還讓不讓人好好睡覺了!”對面的木窗重重地關上,發出“砰”地一聲抗議。
司徒安情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麼一般,臉在剎那之間僵住。
他喃喃自語道:“東方給我的任務,我居然給忘記了……”
司徒安情終於站了起來,甩甩頭,忽然眼尖地看到巷子裡一個人賊頭賊腦地蹣跚前進,嘴角一揚,彈指之間躍到了那人的跟前。
“哎呀呀,小賊,你身上的傷,好像是樓驚澈的三陰劍氣呀。”
“樓驚澈!”那人聞言,臉色一陣慘白,片刻卻警惕地打量着司徒安情,直到將對方看得一臉莫名,才失聲喊道,“司徒安情!”
“嗯?!我真的有這麼有名嗎?”司徒安情努力地思考爲何連一個小賊都認識他,一手卻十分快速地點了對方的周身大穴,“在我面前耍小手段,是會吃苦頭的,小鬼頭。”
對方的臉色很明顯的又是惱怒又是驚恐。
司徒安情對着那張臉看了半天,眼神稍一恍惚,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看來我真的是很老了,當年跟在錯月後面那老沒禮貌的小屁孩,如今都長這麼大了,可惜不學好,居然做小賊。”
“你才小賊,你全家都是小賊!”
“……”司徒安情挑了挑眉毛,圍着對方轉了一圈,一拳拍掌,“留着你在外頭恐生枝節,把你帶回桀驁崖,交與東方處置吧。”
對方一聽到東方兩個字,臉都綠了:“我不要!”
“我管你要不要!”
“你殺了我吧!”
“我偏不。”
“反正到了他那裡,他也會殺了我的,趁我現在還有死的覺悟,你立刻動手吧!”
“哦?”司徒安情倒是詫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摸了摸下巴,問道,“你爲何如此篤定?”
“因爲我知道一個重大的秘密。”
“那趁你還沒死你趕緊說出來吧。”
“……”對方的臉色瞬間難看到極點,但是忍了半天,最後終於輕輕地訴說了一個當真可以稱得上是秘密的秘密,“那就是……”
……
“不可能!”司徒安情一臉凝重,聽完之後毫不猶豫地一口否定。
“反正我知道的我都說了,你趕緊放了我!”
“嗯……”司徒安情捏了捏自己的臉,終於三魂歸竅,“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放了你?”
“……”那人聞言微微一愣,隨即大怒,“司徒安情,你這個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