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綠葉悄然在水潭上空掠過,投下一道青色的影子,待它在風中輾轉數下,終於敵不過落下的定數,在水面上捶了一圈不甘。細看,那葉窄而長,豎紋緊密,卻是青竹的葉子。
韓逸坐在一邊,盯着這樣的場景不厭其煩地看了一天,心中卻激盪不已。已經三天了,他應該是快來了吧?
正想着,耳邊忽聞谷中風鈴作響,這是谷裡來人的勢頭。韓逸想都沒想,迅速閃到谷口迎人,一見對方臉面,便瞬間呆住了。
“喲,今日動作好快,莫非好友你早料到我會來?”
來人身着玉白長衫,袖口蓮花五彩斑斕,絢麗奪目,身後還揹着一把長弓。
“百里孤行,是你?!”
“都這麼多年的朋友了,你這一聲連名帶姓的叫喚可真讓我傷心。”
韓逸撇撇嘴,眼看着對方自來熟地邁進了谷中,操起了石桌上的杯子一飲而盡。
“連杯子都準備好了,你可真貼心。”百里孤行將手中的杯子轉了一圈,笑道,“還是上好的碧螺春,好友你可真捨得,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韓逸悶着不說話,一見到百里孤行,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鬱悶,在心裡滔滔不絕地翻滾。算算日子,確實那手指的傷,要再查一遍。但一想到百里孤行的手指如何傷到,韓逸的臉色就不那麼好了。
“唔……”百里孤行見藍衣人沉默不語,盯着對方看了半天,挑眉一笑,“觀你面色,尚存袖雲一簇,出谷迎人的速度比之平日要快上七分,但你見我又無欣喜之色,看來我是失寵了。不知能讓韓大谷主如此心猿意馬的,是哪家的姑娘?”
“關你何事!”韓逸奪過茶杯,在水潭邊清洗起來,恨不得把上面的雕花都洗乾淨一般,手上力道大得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馬行無力皆因瘦,人不風流只爲貧。”百里孤行踱到他邊上,與他一同蹲下,心中不知爲何有些焦急,而面上卻是笑容盈盈,望着對方認真的側臉,道,“你不是說過,囊中羞澀不娶妻麼?怎麼,近日發了大財?”
“誰說我要娶妻?,!”
“喔?不是娶妻,那是要嫁人?”
韓逸忍無可忍,洗完杯子便站起,眼刀兇狠地往百里孤行臉上一刮:“你怎麼這麼嘴欠!”
百里孤行兩步上前,將韓逸逼得往邊上一靠,背抵住了一旁的樹幹,手腕已落在對方手裡:“我就喜歡把你惹惱的樣子。”
說話間,兩人的距離僅僅只有一拳之隔。
“滾!”韓逸炸毛,另一隻手一勾,頃刻間四周有幾根難以察覺的絲線圍住了白衣人的左手。
百里孤行吃驚之餘立刻放開韓逸,在絲線收緊之前迅速抽出,撤出幾步,免去了斷手之險。
“幾日不見,不但脾氣見長,身手也快了許多。”
“但你的記性倒是退了不少。”韓逸咬牙,“我看你都不記得你的手指怎麼傷的,要不要我幫你想起來?”
“哈,好友息怒,這次我身負重任,可不能斷送在你手上啊。”
“喔?你又要殘害哪家忠良?”
“哈,這回可真當是個‘忠良’,桀驁崖長老,司徒安情。”
“什麼?!”韓逸如同被點穴一般呆愣在原地。且不說百里孤行爲何要殺司徒安情,雖然那傢伙韓逸頗爲痛恨,但還不至於到幸災樂禍的地步。況且,這傢伙跟心中在意的那人,似乎有所關係,韓逸實在無法坐視不管。等等,百里這傢伙剛剛好像提到了桀驁崖吧?!又是桀驁崖?!還長老?!
“看你爲我如此擔心,我真是很高興。”百里孤行粲然一笑,“這次對手很強大,我不能掉以輕心,特地來此檢查一下手指,順便留幾句遺言,以防萬一。”
“你上次留的現在還管用,不用重新留了。”韓逸扯過百里孤行的手,翻看了幾下,不得不承認,韓逸自己所制的傷藥實在是很有療效,這手指的斷骨之處已然全好,別說是拉弓射箭,就是以指穿石都不在話下。對百里孤行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但對韓逸而言卻是糟心。
江湖人都知道,招式的三字言是“快”、“準”、“狠”。而將三個字發揮到極致的,“快”乃江東快手秦惆,“準”乃是千里奪命百里孤行,“狠”字至今依然落在嗜血白竹莫輕塵的頭上,十幾年不動搖。
無論多強大的高手,面對百里孤行的精準箭,也是會額冒冷汗的。雖然司徒安情此人的武功也是深不可測,但若是真的不湊巧地讓百里孤行殺了司徒安情……韓逸光是想象,也無法接受自己成爲那個人的“仇人同黨”,這身份實在太尷尬了。
“啊,對了。”百里孤行看着低頭握着自己手的韓逸,心情頓時如當頭日光一般燦爛,“盟主讓我順便代他向你討一瓶‘寸草心’。”
“咦?”聞言,韓逸擡頭,很是納悶。這“寸草心”已經很久無人問津了,若不是東方晚照提起,他幾乎都要忘記還有這麼一個玩意兒。據他所知,“寸草不生”這種毒藥,已經隨着莫輕塵的失蹤而絕跡了,東方晚照將它的解藥討去要做何事韓逸是不曉得,如果連武林盟主都要向他討這東西,他覺得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了。
“你說晚了……”韓逸實事求是道,“我已將之送人了。”
“送了誰?”
“東方晚照。”
“……好友,這次你可闖禍了。”百里孤行的嘴抽了半天,終於大嘆一聲道,“東方晚照也是桀驁崖的長老,如果說司徒安情是白道的心腹大患,那麼東方晚照便是我們的背後毒刺啊,好看的小說:。”
“……有那麼嚴重嗎?他人還挺好的……”
“人家是有求於你纔跟你客氣!”百里孤行已經放棄和韓逸這種黑白不分的人解釋,轉而道,“怎樣?我手指還能使喚吧?”
韓逸如今滿腦子都是“桀驁崖”三個字,與它扯上關係的人,他已經聽很多人說過,一定不是什麼好人。但是……韓逸想要相信自己的判斷。現在,他能肯定的是,那個如罌粟花一般美麗的強大男子,一定和桀驁崖有關。
他望了一眼平靜無波的翠綠潭水,想了片刻,便道:“似是全好了,爲以防萬一,再給你抹點藥吧。”
……
司徒安情此時還尚不知道有人在垂涎他這一條看似沒什麼價值的命,所以這廂,他正悠閒地坐在屋頂上喝酒。
夜色正濃,對眼的圓月落在了遠處屋子的檐角上,司徒安情望了好一陣,又將手上的酒葫蘆舉起,對着張大的嘴巴倒了幾下,那一小滴卻不依不饒地緊抓着葫蘆嘴不放,愣是不掉下來。
司徒安情只好作罷,放下葫蘆,對着那明亮的圓月大嘆:“我本真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此話剛說完,他的身邊立刻多了一道頎長的身影,那一身絲質的衣裳,在月光下散發着紫色的反光,微弱地彷彿要消失一般。但那精緻的五官,即便背光,也依然耀眼。
“剛剛那句話,你是對你自己說,還是對我說?”開口的,是那個剛出現的紫衣人。
“我都不知道你會出現。”司徒安情見來人也不驚訝,依然維持着慵懶的坐臥姿勢,“再說,與你這一小鬼頭,有何可說的,你又不懂。”
被稱作“小鬼頭”的紫衣人眉頭一皺,褲袍一甩也挨着司徒安情坐下了,隨手操起對方的酒葫蘆,提起時才發現裡頭已經空了。
“怎麼,紫陽宮偌大的酒窖,都被你喝光了不成?竟找我來蹭酒。”司徒安情咧嘴一笑,臉上的酒窩鮮明,看起來倒是頗爲迷人。
“搶來的酒總是最好喝的。”
“可惜你來的太晚了。”
“司徒安情,我已經不是小鬼了。”
“唔……小鬼就是沒禮貌,你應當喊我司徒伯伯。”
“你又沒比我大多少。”
“二十歲也叫沒多少?”
“年齡不是問題。”
“……”司徒安情發誓,這世上最難纏的,不是和尚,也不是乞丐,更不是女人,而是身邊這個讓他分外無力的傢伙,他忍不住撫額道,“你到底喜歡我哪點,我改還不行嗎?”
“那你又喜歡莫輕塵哪點,他死了你都對他念念不忘。”
“我就算告訴你又能如何,你還能學他不成?”
“如果能讓你喜歡我,哪怕一點,我學又何妨?”
司徒安情忽而往後一仰,整個人躺在了屋頂上,彷彿累得爬不起來似的,半晌他纔回答道:“我就是喜歡他不喜歡我,怎麼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