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宮位於陰山心安方向,背靠懸谷峭壁,西邊連着一望無際的荒漠,東邊接壤綠蔭茂密的樹林,實乃江湖一大奇觀。
紫陽宮內閣樓一應俱全,通過密林小徑,穿過煙沙長廊,入眼的,便是正殿大廳。
此時此刻,大廳賓席上,正坐着一臉不耐煩的司徒安情,攏起的眉頭,預示着隱忍的怒氣。
從桀驁崖到紫陽宮,需要經過一大片荒漠,還要穿過兩片密林,溫差暫且不說,光是那沙塵就吃了將近滿滿一碗。哈,聶無雙這臭小子這麼重要的事情不來報備也就算了,本大爺親自上門,這廝居然還給我鬧彆扭,心胸真特麼狹窄!司徒安情越想越氣,手指在扶手上敲出了一個洞。沐浴個屁,泡一個時辰,皮都能剝下來了!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司徒安情終於蹭地一聲站了起來,磨了磨牙齒,徑直進了主殿玉座後面的暗門。
司徒安情對此地熟悉得不能再透徹了,三兩下功夫,便到達了聶無雙的寢殿。浴室,便在寢殿西廂房。只是剛到寢殿門口,司徒安情的腳步便明顯一頓,因爲他聽到了一絲很不尋常的聲音。
那是一聲極其細微的,卻又頻繁不斷的呻吟,清細的聲調,不難猜出發出聲音的,是個女人。而其中夾雜着的粗重的喘息聲,實在耐人尋味。在這種地方,敢光明正大做這種事的,只有一個人。
司徒安情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內心深處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不由自主地,猛地掀開珠簾,一腳重重踏進了浴室,眼前的景象一覽無餘。
偌大的浴池邊角,聶無雙****着上身背對着他,而他身下的女子見着司徒安情,嬌羞的臉龐瞬間露出驚恐的神情,驚叫一聲,一張臉便埋到聶無雙的肩窩,試圖將自己躲起來。
浴室中瀰漫的縷縷水氣,溼了司徒安情的髮絲,那厚重的水煙,彷彿將他整個緊緊裹牢一般,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
司徒安情的表情未變,一臉玩世不恭地挑脣:“喲,在這快活呢,臭小子,居然讓本大爺在外面等了一個時辰,。”
司徒安情嵌入手心的指甲,與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在那一瞬間,他差一點點就要放出殺氣了。
聶無雙轉過側臉,臉色絲毫沒有驚慌的神情,淡定的眼神,讓司徒安情不安的感覺更加濃厚。
“看夠了嗎?看夠了,就趕緊出去。”
小鬼頭終於想通了,不來糾纏自己了,那不是,自己一直盼着的事情嗎?屋內溼度太大,司徒安情在這溫熱的浴室內,渾身冰涼,須臾之間,只覺得心臟劇痛,嘴上卻大大地咧嘴一笑:“那成,您繼續。”
話音還未完全消失,司徒安情整個人卻不見了蹤影,只有那珠簾尚在搖晃,相撞之間發出清脆的破裂聲。
“宮主。”見聶無雙許久未有反應,女人嬌嗔地喚了一句,卻瞬間感覺到水溫下降得十分迅速,隱隱有霧氣上升。
“呀,好冰!”
聶無雙紫黑色的瞳孔緩緩地移向了女子,輕聲卻又清晰地吐出一個字:“滾。”
女子一怔,尚要開口緩解對方的莫名其妙的怒氣,但瞬息而來的濃烈殺氣,讓她立刻放棄行動,倉惶而去。
聶無雙在水中待了大約一盞茶時間,終於手指一動,起身的瞬間將勾來的衣服往溼漉漉的身上一披,散着一頭溼發,犀利的眼神微微一眯,彈指之間追了出去。
……
青雲派的位置正處於瀟江之西,與紫陽宮就隔了一座陰山。幾乎所有名門正派的內部構造都是相似的,先是弟子住所,再是兵武場,接着最裡面的就是主會客廳。現下,會客廳內,一個錦衣華服,看上去約摸五歲的孩童正跪在棺木前,一聲不響,但滿臉通袖的淚痕,卻顯示出了他的哀傷。他的身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默默地站着,聽聞有腳步聲向這邊來,轉過半個身子,正好瞧見神色凝重的三人。
此三人正是匆匆趕來的秋平之、韓逸與百里孤行。
“長老!”秋平之一進門,便省去細枝末節,直入主題,開始介紹,“這位是武醫傳人落雲谷谷主韓逸,這位是千里奪命百里孤行百里大俠。”
“二位,這位是我派長老馮易熙馮長老。”
馮長老也是個爽快之人,不喜客套,遂立馬開門見山:“這次請韓谷主來的目的,想必平之已經相告,事不宜遲,開棺吧。”
百里孤行聽完這句話之後,才明白過來,青雲派的掌門,竟然已經死了,心裡訝異,面上卻也不動聲色。只是這個一直跪在地上的孩童引起了他與韓逸的注意。
“不準!”那孩童一聽要開棺,立刻撲上了棺蓋,“誰也不能動我父王!”
此話一出,果然讓韓逸與百里孤行一陣訝然。只有王公貴族,纔會對父親輩直呼父王。莫非,這青雲派掌門還大有來頭?若真是如此,恐怕這個漩渦比想象中要深很多。
雖然不喜歡趟渾水,但韓逸看到這個孩童如此可憐,心瞬間軟了下來,上前一步,柔柔問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童吸了吸鼻子,圓溜溜的眼睛帶着通袖的血絲,但語氣卻是沒有絲毫怯懦:“楚江。”
“噢~楚江啊。”韓逸微微一笑,“我是落雲谷的谷主韓逸,江湖人都喜歡叫我神醫。”
那孩童一聽神醫二字,耳朵立刻抖了一下:“你是神醫?!那你一定可以救活我父王的對不對?”
“唔……還沒看過你父王的身體之前,我不能下定論,。”
“那好吧。”楚江點了點圓圓的小腦袋,學着大人的樣子一揮手,“來人,開棺!”
有趣的同時,韓逸也覺得一陣心酸。對於一個毫無閱歷的孩子來說,要有多大的決心,才能在至親之死上,保持冷靜。即便他的決定,並不能帶來樂觀的後果。
棺木被慢慢開,露出青雲派掌門蒼老的容顏。僅僅只是一眼,韓逸便呆在了原地,彷彿被什麼所震驚一般,久久不能回神,以至於秋平之和馮長老叫了兩聲都沒有反應。百里孤行見對方似乎並沒有聽到,只好拍了拍韓逸的肩膀,道:“愣着做什麼,不需要動手嗎?”
“不用了……”韓逸輕輕地開口,“我已經知道了。”
“韓谷主對掌門所中之毒已經瞭然於心?不知是……”
“一般的死者,死後多日,腹部會隆起,面色如土,皮膚乾裂。然而貴派掌門除了沒有呼吸外,基本與活人無異。”韓逸嘆了一口氣,“這個世上,只有一種毒可以有這個效果——寸草不生。”
“……哈,最後竟然還是這個結論。”
百里孤行看着大聲嘆氣的老者,卻道:“嗯?馮長老此言話中有話,莫非你之前就知曉貴派掌門中的此毒?”
“不錯,因此毒確實特殊,老夫也通讀過一些毒物藥本,所以懷疑正是寸草不生這種毒藥。然而這種毒藥許久不在江湖出現,它最初是爲毒醫莫輕塵所制,遂我想,也許桀驁崖會有下毒者的線索。卻沒想到,派遣出去的弟子,全都被送了回來,屍體擺在兵武場,甚是壯觀。想必此事你們在江湖上也略有耳聞了。因其警告我們‘勿擾’,老夫一度以爲是自己猜測錯誤,這才讓大弟子秋平之請韓谷主來此證實。看來,果然還是桀驁崖,最有嫌疑。”
韓逸一聽到桀驁崖,心裡的弦就被撥一次,很顯然,桀驁崖在華劍派的事情還未完結,這廂又跟青雲派牽扯不清了,看來樓驚澈又要有麻煩了。
“韓谷主,我父王,真的死了嗎?”等到大人們都說完話了,一旁的小鬼頭終於開口說話,語氣卻很是鎮定。
韓逸心有愧疚地蹲下,與之平視:“抱歉,你父王確實是中毒而死,已經無力迴天了。”
“不是說,神醫都能活死人,肉白骨嗎?”
“……神醫能把快死的人救起來,卻不能救活已死之人。活死人肉白骨這種說法,只是形容大夫救人於危難,並不是真的能像神仙一樣把亡人救活的。”
“……”楚江又吸了吸鼻子,“那世上沒有一種長生不老藥,可以將死人變成活人嗎?我不想看到親人死在我面前。”
“……”這時候韓逸竟也不忍說實話了,對於一個五歲的孩童來說,實話太過殘酷,於是他便答道,“啊,也許有的,只是我們都沒找到。”
“那我一定比你們都先找到。”楚江裝作老成的口吻讓人聽着心疼,“哪一天我找到了,一定也分你一顆,這樣你就能做出好多好多的藥,所有人都不會死了。”
韓逸拍了拍楚江,微微一笑:“好啊。那我就先行謝過……呃……”
“我是下一任武侯。”
“喔,多謝侯爺!”
韓逸並不知道,他與楚江的這一番對話,改變了這個孩子的一生,以至於幾十年後的天下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