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驁崖上,詭異的現象尚未消散,樓驚澈飛揚的髮絲好似連接天地一般,濃黑的顏色如同怪物的魔爪。
幾十個白道掌門遇見這種“魔物”也是心生懼怕,一時間並不敢上前。
“降妖陣這種東西,確實很有趣。”樓驚澈開口,睥睨的眼神卻是直射武當掌門柳德鬆,“柳掌門,想擒我,你帶捆神索了嗎?”
“……”柳德鬆頓了一頓,嘴脣抖了片刻,一句話也說不出。
不知是否韓逸的錯覺,他只覺得柳掌門看樓驚澈的表情有那麼些許不太對勁,那一雙眼睛通紅,嘴巴微張,血紅的口子看着有些讓人毛骨悚然。在韓逸看來,柳掌門,反而更像一個魔物。
“樓驚澈,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寂靜之中,一個穿着灰色武袍的掌門站出來憤怒地吼道:“不管如何,老夫就算是死在這裡,也不要每夜噩夢死在龍吟劍下!今日與你一拼,也許尚有生機!”
衆人聞言,頓時神色一凌。
忽然之間,樓驚澈身邊的龍吟劍,彷彿自己有意志一般,竟自己升到半空,劍尖對準之前說話的那人,旋了一圈。衆人只看到一道白光閃過,眼前只留一條細細的白線,頃刻之間,說話的那位掌門未來得及叫一聲,頭身便分離了開來。速度之快,那掌門的頭尚在地上滾了幾圈,張了張嘴巴,便睜着眼睛,一動不動。
“阿彌陀佛。”印凡大師雙手合十,悲慟地嘆了一聲,“樓施主,請了。”
一聲“請”,電光火石之間,兩道人影交錯,在暗淡的天色下,形成了兩朵飄忽不定的黑雲。柳德鬆見狀,也一躍而上,戰勢變爲了二對一。秦紜抿了抿脣,握着劍柄的手緊了一緊,最終還是沒有上前。
而各大掌門的眼睛,卻是緊緊盯着那頭上轉來轉去的龍吟劍,時不時地側身躲開那忽然加速襲來的劍,或是挑開那詭異的劍身,額頭上滿滿是汗。
如果想要知道對手的攻勢,看對方的眼睛和步伐,總是可以預測個□□。但如果……面對的僅僅是一把武器,你根本無法知曉,它到底要怎麼過來。
龍吟劍其實就是在瞎轉,看見有縫隙就鑽進去,似乎對鮮血特別熱衷。看龍吟劍飛來飛去,韓逸覺得就跟盯着蒼蠅蚊子一般,即便自己覺得盯得很緊,但一下子就會失去那劍的身影。直到那把劍停在眼前。
韓逸嚇得退了一步,幾乎要跌坐在地,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腦袋也是嗡得一聲做不出任何反應,就看到那把龍吟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了過來。
然而劍尖,在離韓逸鼻尖一寸距離之時,驟然停了下來,俏皮地打了個轉兒,垂直於地面上下微微升降了幾下,方向一變,又往別處疾馳而去。
韓逸鬆了一口氣,差一點點,他以爲自己就要死在樓驚澈的劍下了……然而這邊還未讓韓逸緩過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着梅花香味瀰漫於四周。
只聽聞“啊”的一聲,明霞派的掌門全身抽搐,面色扭曲,兩隻眼睛瞪得幾乎要拉破眼皮,那巨大的眼球,似乎下一刻就要掉下來一般。再仔細一看,原來他的胸口已經破了一個大洞,碎裂的血肉渣灑滿一地,透過那令人生寒的窟窿,還能看到裡面正在漸漸停止跳動的心臟……所有人都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龍吟劍,即便不握在人手,威力也是如此巨大。
“各位掌門,我們背靠背站成一圈!一齊阻擋!”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衆人紛紛靠近,然而也只是一剎那,兩個背靠背站在一塊的人,彷彿被同一支箭雙雙射中一般,相互依靠着倒了下去。其中一個穿心而死,而另一個,重傷昏迷。
“不行!這樣我們大家都會死在這裡的!”
“要把龍吟劍停下,就要殺了樓驚澈!”
衆人終於將注意力放在了印凡,柳德鬆與樓驚澈的戰局上,即便是二對一,對方也多處受傷,然而戰況卻依然穩定在不勝不敗的情況下。如此一來,拖得越久,龍吟劍殺的人,也會越多。
各大掌門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時着急得想不出法子,而正在這時,其中一個人忽然朝韓逸看了過來,讓後者的脊背頓時冷意橫生。
秦紜似乎也感覺到不對勁,轉過頭推了韓逸一把:“韓谷主快走!”
然而韓逸只是堪堪將腳尖的方向轉了不到半圓,瞬間伸出好幾隻手在身上大穴重重地點了幾下,疼得韓逸差點流出淚來。
“各位掌門,不要傷害無辜之人!”秦紜甚至來不及出手制止,見到如此情況,臉色也是焦急。
“老夫也不想傷害落雲谷的谷主,但看樓驚澈給不給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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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得極其響亮,那邊鬥得正歡的三人正好也聽了進去。樓驚澈果斷棄戰,足尖一點躍了過來,正待靠近,韓逸的脖子上,搭上了兩個指頭,硌得生疼。周圍的掌門人齊聚在一起,亮出的兵器在夜幕中泛着冷光。
面對千軍萬馬毫無懼色,樓驚澈雪白的身影踏着碎雪義無反顧的上前,即便沒有靠近,韓逸依然可以聽到他每走一步,腳下所響起的細微的沙沙聲。
“站住,再靠近一步,明年的今日,我手中的人,就是一具枯骨!”韓逸身後的人,生怕對方不聽似的,在韓逸的脖子上死死掐了一掐,讓後者額間的溝壑尤爲深邃。
腳步驟停。
“把龍吟劍收起來!”
龍吟劍在空中轉了一圈,停在了樓驚澈的腳邊,劍尖朝下,落入雪中。
“你們要殺的是我,與他無關。”樓驚澈空靈的嗓音夾雜着濃濃的殤情,“桀驁崖的所有人,都是伴我長大的,即便不是親人,卻情同兄弟父叔,你們爲了消滅魔教,卻不惜使出陰險手段將其誘去,趕盡殺絕。這也罷了,落雲谷向來恩澤武林,拯救無數危命之人,你們也曾受過三月弦前輩的恩惠,如今卻用他徒弟的性命,來威脅一個魔教之人……呵……”
再寒冷的風,也抵不過背後一支冷箭。所有的焦點,都對上樓驚澈胸口的一抹血色,紅如罌粟的碎瓣。
韓逸整顆心都提了起來,他竟然忘記了百里孤行!但是……百里孤行這一次……射偏了?他悄悄地望了一眼秦紜,只見對方卻是早已料到一般,淡然地望着雪地上的鮮血。
沒有驚慌,沒有憤怒,沒有狠絕,樓驚澈只是默默地動手摘掉了箭頭,一手沉重地拍向自己的胸口,箭身“咻”地一聲退出了身體,帶起了血滴飛濺。那散落在白衣上的紅點,宛如垂落的珠簾,隨風一動,似乎還能聽見它們之間相互碰撞的清脆聲。
這是韓逸第一次見到樓驚澈冰冷到極點的笑容。
“你們可以殺我,但我絕不允許你們,動他一分一毫!”
“哼,這個時候,還如此狂妄。”
“說出你們的條件,然後放了他。”樓驚澈面無表情的時候,眼神就會充滿寒意,尤其是,在這對黃金色的瞳孔中。
“當然是想讓你死!不過……”身後那人瞥了一眼韓逸手中的月牙,一把奪下,“不是很想讓你死得痛快。”
“阿澈!”韓逸心中一涼,不好的預感讓心中慌得透不過氣,“不要管我!大不了一起死!”
脖子被重重一掐,韓逸咬着牙關,再也說不出話。
一道紫光劃過,樓驚澈伸手接過月牙,望了匕身良久,似乎明白了對方的用意。
“我聽說這把匕首有一種毒,能讓人流血不止,一直到死,還會繼續,流乾爲止。樓崖主,請吧。”
“阿澈!”韓逸瞪大眼睛身體劇烈顫抖,拼命地在衝穴道。但是無論如何努力,都沒辦法在短時間內衝破。於是他心一橫,竟直接咬舌!
豈料那人早有防備,將韓逸的喉結用力一按,韓逸疼得兩眼一黑,什麼力氣都使不上了。
你們這一羣混蛋!
樓驚澈望着韓逸,眼神擔憂之情露於言表,牙齒一咬,手中月牙旋了一圈,直接在手腕處劃了一刀。
鮮血從傷口中不斷涌出,如同黑色鎖鏈纏繞着手臂一般,順着微微擡起的手臂,自手肘處滴落到地上,接觸到雪地,發出“呲”的一聲響。
每一聲,都刺激着韓逸腦中的神經。那股絕望的感覺,瞬間襲滿全身。烈焰散的毒……他永遠也無法解開。
若不是被點住穴道無法動彈,此時的韓逸,恐怕已經跪倒地上,泣不成聲了。
白道,你們這麼做,真的對嗎?
“放人!”樓驚澈將月牙丟在地上,身子微微晃了一晃。
那人卻對着樓驚澈邪邪地笑了一笑。
“那我可就放了!”
韓逸尚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還未反應過來,忽然整個身子一輕,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飛出了崖邊,向底下漆黑一片的谷底落去。
沒有恐慌,沒有害怕。韓逸這個時候,心情極爲平靜,雖然沒跟樓驚澈死在一塊,但至少同日赴黃泉,總是可以在路上相遇的。然而,一聲呼喚,將這個美好的念想,徹底打破了。
“韓逸!”
一身白衣如同從天上落下一般,樓驚澈飛身躍下,在極短的時間內,抓住了韓逸的手腕,須臾的目光交接,讓此時的韓逸永生難忘。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對方使勁向上一甩,兩人位置對調,樓驚澈落得更快,而韓逸,卻被扔回到了桀驁崖之上。
“阿澈——”韓逸還未站穩,便往回走了一步,卻被秦紜死死拽住。
他只來得及看到樓驚澈指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他甚至還未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便見到那抹白色消失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腳下那覆蓋着整片桀驁崖的白雪,依然素雅如初。心,卻如同被掏空一般,韓逸一時間,什麼都不想,只是怔怔地望着宛若大海一般深邃的黑色谷底。
他不知道樓驚澈最後那個手勢到底是什麼意思,直到多年以後,汪連告訴他,那是——你永遠在我心裡。
換句話說,應該算是,樓驚澈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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