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後山的樹林,片片樹葉沙沙地在風中迴響,紛紛飄落在那靜靜對峙,卻又紋絲不動的兩人身上。
淡藍色的身影,如同置身幽怨的波濤之中,那湖水般顏色的長髮,舞出一段顛沛流離的愁緒;青色的身影,默默地站立,似乎想要如同那落葉一般,隨風飄去,消逝在空中。
莫輕塵一開始聽到途伏的話語,就覺得有些不對,如今一看到兩人的眼神,瞬間就明白了幾分。他本想說幾句話,只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之間反倒拿不定主意,變故卻是快得出乎他的預料。
“途伏,我不想與你爲敵,可你爲何要護着一個魔物?”一直默不作聲的竘璵終於開口,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魔物?哈哈哈。”途伏蔑笑一聲,“像我們這種半神半魔的東西,誰都無法依靠,只能相互扶持。我當年瞎了眼纔會跟着你,你說我爲什麼要護着他,你怎麼不問問自己?!”
“……”竘璵心中有愧,心神一恍,卻被途伏逮了個正着,瞬間拍開脖子上的手,一個閃身移到了柳德鬆邊上。
“哼,跟你多說半句,我都覺得是浪費光陰。” 途伏斜着眼睛掃了一眼竘璵和莫輕塵,一手提起柳德鬆的領子,語氣間是滿滿的堅定,“吞了我的真元,你一樣可以修仙。答應我,修煉成功後,殺了他!”
“途伏!你不要亂來!”竘璵聞言臉色大駭,那一紅一黑的雙瞳,映射出比尋常人多了一倍的擔憂。
“哼。”竘璵只見到對方嘴角微微一動,透着萬般的無奈和嘲弄,“如果在你眼裡,我是一個亂來的人,那麼我如今告訴你,這次,是我最認真的一次。竘璵,不管我是生是死,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言罷,途伏抓起柳德鬆,在衆人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踏空而去。只留下一羣驚呆的衆人,和那站在中央的,看起來不知所措的青衣人。
“呆子,愣着做什麼,還不快追!”莫輕塵的話語,立刻震醒了對方。
“公子……我……我不能丟下你一人……” 竘璵雖是這麼回答,眼睛卻是瞟向那二人離去的方向。
莫輕塵眼皮一跳,眉間隆起一股怒氣:“你要是希望他死你就只管留下!”
竘璵靜靜地與莫輕塵對視了片刻,嘴角隱隱地在**,彷彿是要將心中的不安和彷徨都釋放出去。在所有人都以爲竘璵不會有任何動靜之時,他終於留下一句“公子恕罪”,便飛也似的追了出去。
莫輕塵舒了一口氣,手指伸入發中往後隨意一梳。韓逸在一旁看着熟悉,卻突然想起司徒安情也經常會做這個動作,來表示自己的無奈。只是莫輕塵的動作是飄逸瀟灑,而司徒安情的,卻參雜着一絲哀傷的味道。
“都看着我幹什麼。”莫輕塵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成爲了全場的焦點,於是輕輕地往邊上一躍,攤手道,“我只是來解決個人恩怨,你們兩方的事情,自己解決。如果說有誰需要找我了斷情仇的話,找他。”
莫輕塵纖長的食指,不偏不倚指的正是傲然挺立的樓驚澈。
韓逸愣了一愣,臉轉向樓驚澈,十分小聲地詢問:“你確定他是你師父,不是你仇人?”
“……”樓驚澈輕輕摸了摸鼻子,似乎早已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只是被莫輕塵一行人這麼一打岔,以少林寺方丈印凡爲首的白道,和以樓驚澈爲首的黑道,對峙的場面十分尷尬。
白道多位掌門經過正邪一役,損失慘重,門派弟子一個不剩的大有人在,只恨沒有機會報仇。這次聶無雙和汪連自己送上門來,他們沒有當場屠盡黑道,已經是仁至義盡,卻不想被樓驚澈打亂了方寸,更有莫輕塵的插足,這口惡氣,怕是難以排出。加之自己被己方的柳德鬆道長矇騙,心中更是有氣出不得,實在難受。
樓驚澈望了一眼莫輕塵,向前踏了一步,抱拳以禮,道:“大師,衆位掌門,我們黑白兩道,爭戰不休已經太多年。每年看着泣鳩嶺上的墓碑多上一座,上面刻的,還是我們熟悉的名字,心如刀割。我想衆位掌門,都是同樣的感受。此次大戰,正邪元氣大傷,或許會暫時休兵,但十年後,二十年後,今天的慘狀又回重新上演,又何苦呢?!”
“……哼,你一個邪教的小徒,武功不錯,嘴巴倒也是能說。你以爲我們想要如此?!自古正邪不兩立,黑白不同道,要我們與你們言歸於好,做夢!”
“諸位掌門的想法,我尚能猜到,只是我有一事不明,還望各位前輩解答。”
“哼,你說。”
“何爲正,何爲邪,何爲黑,何爲白?”
“樓驚澈,我們幾個掌門不像你們一樣讀過書,也識不得幾個字。但是江湖上有句話說,寧可不識字,不可不識人。江湖上那麼多人都認定你們是邪教,是黑道,難道你們還能正派起來嗎?!”
“那麼邪教在你們眼裡,是什麼?”
“無惡不作!怙惡不悛!”
“那正好拿你們開刀。”汪連在一旁早就聽得不耐煩,手中長針不停地轉動,彷彿下一刻就會將針丟出去。
“哼,怕了你們不成,就跟你們決一死戰!”
樓驚澈卻並不生氣,他只是低低地笑了一笑,偏了一步擋在汪連身前,輕輕地拂了拂白如月色的袖子,脣角近乎冰涼。
“曾經有一個大才子,姓蘇,他有一個朋友,法號佛印。一日,蘇公子問佛印,‘吾在大師眼中乃何物?’,佛印答曰‘友在我眼中乃是佛’。”
“你說這個做什麼?”
樓驚澈不予回答,只是繼續說道:“蘇公子見佛印體寬厚重,便打趣他,‘你可知你在吾眼中爲何物?’。佛印搖頭不知。蘇公子答曰:‘屎’。”
“蘇公子回到家中,便與妹妹談及此事,頗爲得意。然其妹卻冷嘲道,‘佛印心中有佛,見你也是佛;你眼中見到屎,不知你心中有何物’。”
衆人聽到這裡,饒是沒有讀過幾本書,憑着幾十年沉澱下來的功夫,也聽出了一些名堂,頓時紛紛皺眉。
“各位掌門,我想再問一遍,邪教在你們眼中,爲何物?”
衆掌門臉色十分難看,靜待許久,也不見一個人答話。韓逸看着眼前一堆氣焰甚高的掌門被樓驚澈一桶冷水潑得滅了個乾淨,心中暢快。沒想到樓驚澈,反諷的手段也是一絕。
“阿彌陀佛。”印凡大師沉默良久,終於開口,“樓施主此言,讓老僧受教了。”
“大師,莫非你竟被這小子給說動了?”
“衆位掌門,老僧不得不說,是我們錯了。”
“我們何錯之有?!”
“不管是樓施主,還是汪施主、聶施主,他們同我們一樣,只是一派之主,爲弟子盡責,並無禍害武林之心;而我們卻依然記得當年之事,移花接木,將仇恨轉到了他們身上,認定他們是邪教。然,將弟子們推向深淵的,並不是他們,而是我們自己呀。”
“……”印凡大師開口,衆掌門竟無法反駁,細細思來,卻也如此,若不是自己太惜自己的性命,怎會因爲一個莫名其妙的夢,而將弟子親手送上了黃泉之路。
“衆位掌門,樓驚澈在此懇請各位,此次恩怨一筆勾銷。江湖再無黑白正邪,只有恩怨情仇。”
“……”樓驚澈言辭懇切,衆位掌門也實在不願意再見傷亡,紛紛默認,不再拒絕。
卻只有一個例外。
“我不答應!”龍雲寨寨主的一字眉擰在一起,見着實在可怖,“現在講和,那之前所做的,就當沒發生過嗎?!我寨裡的兄弟都他媽白死了嗎?!他們在黃泉下死不瞑目,你們已經跟仇家商量擺酒乾杯了,老子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哼!”
“老石!”
衆人紛紛勸誡,回答他們的,卻只是一個轉身,和迅速遠去的背影。氣氛,又一次變得沉重了。
“留下的人,都記住了。”莫輕塵靠在一旁的樹幹上,漫不經心地擡頭看天,“今日所應之事,必須做到。否則,我這個見證人,可是隨時會出來露一手的。”
至此,沿襲了幾百年的黑白正邪的勢力之分,終於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樓驚澈、汪連、聶無雙三人再也不是邪教的代表,武林三絕的稱呼,成爲了他們擺脫黑道身份的一個始發點。江湖動亂總算是告一段落,然而,武林三絕內部的動盪,卻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莫輕塵(聽完途伏和竘璵的對白,扶額):我一定是醉了,纔會覺得有《仙劍奇俠傳》亂入的趕角。
途伏(無視莫輕塵的吐槽,繼續背臺詞):像我們這種半神半魔的東西,誰都無法依靠……
莫輕塵(挑了挑眉頭,不自覺地抽了嘴角):這回怎麼更像《犬夜叉》了……
竘璵(轉過頭,語氣中帶着不滿):公子,這些話你想想就好,別說出來,否則很影響我們背臺詞。
莫輕塵(面無表情):你倒是說說我怎麼影響?
竘璵:代入感太強。
途伏(臺詞亂入ing):純血種了不起啊,殺生丸,我一定要殺了你。
莫輕塵:……(這絕對不是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