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
“給本座醒過來!”
一陣陣朦朧的喊聲,慢慢地滲入耳朵,到達腦中。當聶無雙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感覺他好像睡了很久。他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麼情況,也不知道現下到底什麼時辰,只知道自己渾身痠疼,右手如同被禽獸啃咬一般劇痛,每一片皮膚,都使不上力氣,甚至連撐開眼皮這個動作,也讓他費勁。
而最讓他不舒服的,是胸口喘不過氣來的失落感。
他以爲他會見到司徒安情,而他眨了好幾次眼睛,都沒辦法將汪連那張欠揍的臉換成那個人的。
“你倒是睡得舒服!”汪連一把扯過聶無雙左手,將其拉坐起來,“本座都快殺得累死了!居然還要給你療內傷,真是夠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聶無雙對自己出口沙啞而虛弱的語氣,微微地皺了眉頭。而這時他忽然發現,皺眉這個動作,也是如此吃力。
“我率領赤血教衆幫你擊退了那羣白狗,一路追一路殺,結果殺到了這邊,看到司徒大叔在外頭做了標記,就進來看看,沒想到你居然成了這幅鬼樣子!”
“呵,說得好像你挺能耐。”聶無雙重傷發燒,依然不忘與汪連擡槓。
但看汪連全身上下,也確實多處刀傷,只因穿着黑色衣服,視線又暗,聶無雙一開始並沒有馬上看出來。
“至少沒有斷手斷腳。”汪連將手搭在聶無雙額間試了下溫度,轉過身背對着聶無雙蹲下,做了個上來的手勢,“你這隻右手算是廢了,趁你的腦袋還沒被燒廢之前,好好給本座上背。”
“咳咳……”聶無雙忽然聞到一股濃濃的煙味,吸進肺中,難受至極,“我不要……司徒……還沒回來……”
“聶無雙,你別給本座磨嘰,再不走,山頭的火就要燒到這來了!”
“火?”聶無雙只記得不久前,一聲如同九天落雷一般的震耳之聲盤旋天外,接着地面忽然傳來很大的震動,再後來,他便失去知覺了。
“出去你就知道了!”汪連不耐煩地側頭怒道,“你到底上不上來,不上來本座橫抱你!”
“……”聶無雙腦中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趴在汪連的背上。暈沉沉的頭,讓他理智上明白,他需要離開這個洞。
撥開洞口遮掩的層層疊疊的樹葉,聶無雙才發現,此刻天色已暗,即將進入夜幕,而不遠處燃燒的熊熊烈火,卻將整個黑色的地方,照得通袖,彷彿是火山熱滾滾的岩漿向下流動,四周的溫度也在攀升。
“司徒……安情……”聶無雙閉上眼睛,灼熱的空氣讓他整個人都更加難受,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汪連的脖子上,出氣多,進氣少,呼吸的聲音極爲粗重,噴出的氣體讓汪連都覺得渾身發燙。
“該死,偏偏這個時候,韓逸那小子就不出現了!”汪連磨了磨牙,煩躁地擰緊眉頭,立刻往山下奔去。
長山西面一片漆黑,荒山野嶺地面潮溼,身後又是大火,背上還有一個隨時都可能撐不下去的聶無雙,汪連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好看的小說:。一路向西,往生極樂。真是夠了!
遠方桀驁崖聳立的黑影,依稀還看得清。不知道阿澈,現下如何了……
……
武當山地牢,陰冷的空氣,冰冷的鐵門。粗重的鐵鏈,繞了門框三圈。
鐵門裡面,一個藍衣人呆呆地坐在稻草鋪就的地上,抱着雙膝,眼睛一眨不眨。他只是靜靜地盯着一個石牀的漆黑角落,細細地數着上面的裂痕。
他知道這麼做很浪費時間,也浪費精力,而且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這樣持續一個月。但如果不這麼做,他的腦中,就會立刻浮現出樓驚澈掉落桀驁崖的情形,那種失去一切的茫然和恐懼感,便會讓他有一死的衝動。只要一想到樓驚澈,韓逸的胸口就彷彿被石頭堵住一般難受,睡不安穩,就連吃飯,也是一口吃不下去。
但是他得活着。樓驚澈在最後,都希望他活着。他永遠都不會忤逆樓驚澈的話。所以他現在坐在這裡,好好吃飯,好好發呆,好好睡覺,好好地,活着。
一陣突兀的“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鐵門被開了。
“百里大俠,請。”
“多謝。”
一雙白色的靴子停在韓逸的身邊,一個白色的膝蓋點地,百里孤行半跪蹲下,繡着蓮花的袖子搭在立着的膝蓋上。
“韓逸。”
“……”藍衣人始終沒有眨眼,依然望着之前盯着的地方,嘴中喃喃自語,“三百三十一,三百三十二,三百三十三……”
“韓逸!”百里孤行伸手,將對方的頭擰了過來,對着自己,“求你了,別這樣下去。”
“找到了嗎?”
“……”
百里孤行每次來找韓逸,他的第一句話,一定是這個問題。找到了嗎?樓驚澈在桀驁崖底的屍首,找到了嗎?
“沒有。”
“那你來做什麼?”淡淡的語氣,不是責怪,不是仇恨,更不是欣喜,“又來勸我醫人嗎?”
“……”百里孤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爲何不醫?”
“呵……”韓逸忽然笑了,“孤行,如果有人殺了你親人,卻要你來醫治他的傷口,你醫不醫?”
“……”百里孤行低頭,沉默了片刻,輕輕地拍了拍韓逸的背,“不想醫,便不醫吧,只是……你的朋友恐怕……”
“尉遲楓?”韓逸的眼睛終於眨了一下。他終於想起來,尉遲楓也稍稍懂些醫術,雖然都是旁門左道,聊勝於無。若自己不醫人,他們尚且念着神醫的名頭,不會對自己怎麼樣,但尉遲楓,就不一定了。
“孤行,尉遲楓……”
“別慌。”百里孤行握住韓逸冰涼的手,輕輕道,“我雖然沒辦法讓他們放了你們,但至少,可以試一試,讓你們待在一起,也好相互照應。”
百里孤行曾經想過劫獄,但是看韓逸這種狀態,秦紜又百般勸解,纔算作罷。只是無論如何遊說,武當掌門柳德鬆咬緊牙關不肯放人。
聽說桀驁崖一戰,柳德鬆被龍吟劍劃過一道傷口,至今疼痛難忍,藥石無效,而韓逸又不肯行醫,纔會被關押至今,。
韓逸與樓驚澈關係甚密,白道衆人親眼目睹,秦紜與百里孤行實在找不出正當的理由,將韓逸放出。即便是印凡大師開口,也被柳德鬆斷然拒絕。
白道各位掌門人死傷慘重,棲霞山莊也不例外,派去紫陽宮的人被汪連全數殲滅,而追拿聶無雙和司徒安情等人的各大門派長老與弟子,全部喪命在長山,一場大火,屍骨無存。
白道十幾個門派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門派從此蕩然無存,這一口氣,讓衆多還活着的掌門人,難以嚥下,以至於韓逸雖然曾經救過其中一二,也無法抵消其恨意。所以韓逸被關押,他們是萬分贊同。
“孤行……”
“嗯?”
“多謝你那日……手下留情。”
“……”
韓逸終於正眼盯着百里孤行,看了良久。
“你的弓呢?”
“我……”百里孤行吸了一口氣,涼意沁肺,“再也不射箭了。”
“……”韓逸默默無言,只是垂下眼瞼,任由長長的睫毛,擋住半片視線。
“我帶了酒,想喝嗎?”百里孤行將一罈子酒,“咣”地一聲放在了韓逸面前。
“你怎麼知道,我想喝酒?”韓逸揭開封蓋,一股濃烈的醇香撲鼻而來,沾溼了眼。
“其實是我要喝酒,想讓你陪。”百里孤行拿出另一罈酒,咕嚕咕嚕仰頭灌下大半,袖子一抹嘴脣,卻道,“韓逸,你說得對。白道這麼做,是錯的。這根本不是伸張正義,這分明就是私人恩怨。”
“……”韓逸輕輕地捧着酒罈子,慢慢地灌了一口,又放到了地上。
酒的味道在舌尖,一點都不好喝,但是一旦吞下肚中,那種灼燒的感覺,卻讓人更加想喝。
“阿澈……”韓逸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酒在胃中燒的緣故,他的眼淚啪嗒啪嗒從眼中滾落下來,絲毫沒有預兆。
最終,韓逸趴在了酒罈子上,“哇——”地一聲慟哭起來。
樓驚澈的臉,樓驚澈的笑,樓驚澈的眼神,纖長的手指繞着自己髮絲轉的動作,還有他的手掌,在頭上輕輕摩挲的感覺,一切的一切,彷彿死死地嵌在身體中一般,難以忘懷。
只是以後,可能再也沒有了。
你從不會如此思念一個人,直到有一天你意識到,你可能永遠失去他。
“阿澈——阿澈……”
韓逸泣不成聲,而邊上的百里孤行,只是繼續仰頭灌了一大口,任由他將哭聲放得老大。直到對方哭暈過去,百里孤行才起身,將人橫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石牀上。
他猶豫了許久,從腰間抽出一把被米色粗布包得嚴實的武器,開,裡面是一把泛着紫色光芒,十分漂亮的月牙匕首。
他悄悄將其放在枕邊,忍不住低頭在韓逸額頭上輕吻一下,默默地轉身離去。
那兩罈子酒,終究沒有喝完。落地的影子,在火把的跳動下微微晃動;醇厚的酒香,在這陰暗的地牢之間,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