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派後山傳出了怪異的嘶吼,在空中來回懸蕩。此刻武當後山的衆人,不管是黑道還是白道,全都紛紛退到了同一陣線,一臉驚嚇地望着那一瞬間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柳德鬆道長。
“樓驚澈!我要殺了你!!!你們都要死!都要死——”暗啞的聲音從柳德鬆的喉間衝出,帶着幾乎要灼燒天際的怒火,一雙銅鈴般大小的眼睛,惡狠狠地瞪着,那一雙完全不似人類的手不依不饒地左右揮舞着,指着在場的衆人。
樓驚澈往前踏了一步,龍吟劍輕輕一挑,擱在指尖。韓逸本也想跟着上前,卻被樓驚澈的左手按了回去。
“交給我。”
這三個字在韓逸腦海中迴響數聲,黑色飛舞的長髮,如同刀片一般割裂藍天。韓逸僅僅只是怔了一瞬,便聽到柳德鬆憤怒的吼聲,再一回神,白色頎長的身影,已然和那怪物鬥了起來。
柳德鬆的武功,本就在樓驚澈之下,上次佔了圍攻的便宜,又使了奸計,纔將樓驚澈逼入似地;然而這一次,柳德鬆得不到助力,而且似乎十分害怕那龍吟劍,與樓驚澈對招時根本力不從心,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被樓驚澈制住手腳,拿劍抵了脖子。
那帶着鱗片的脖子被龍吟劍貼着,又似乎灼燒起來,不時地冒着煙。柳德鬆一臉扭曲,憤怒絲毫不減:“樓驚澈,你就算殺了我,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樓驚澈微微皺了眉頭。
“況且,你若殺了我,你的死期來的更快!哈哈哈哈……”柳德鬆的怪笑配合他那怪物似的的模樣,實在讓人毛骨悚然。
樓驚澈並未多話,早已做出的決定,不會憑着對方几句話就會退縮。手中的龍吟劍毫不留情地往柳德鬆頸間用力劃去,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這笑聲就會因此戛然而止之時,空中一道強光閃過,衆人紛紛側臉低頭,擡起袖子遮住眼睛,以抵擋着一瞬間的不適。
只聽得“叮”的一聲,龍吟的輕嘯從耳邊劃過,所有人都擡起頭,望着眼前的一幕,卻是呆住了。龍吟劍深深地嵌入離樓驚澈身後一丈的土地中,柳德鬆頭身尚且相連,安然無恙,再看二人之間,多了一個人。
此人一頭淡藍色頭髮,其間夾雜着一縷白色的髮絲。淡藍色的輕紗飄裹在銀色的內襯之外,半張臉帶着詭異的銀質面具,只瞧出那面具之下的瞳孔,媚眼如絲。
韓逸驚訝地張大嘴巴。如果尉遲楓也在這裡,他們一定會對視一眼。這便是當日他們進入浮屠塔內盜龍吟劍之時,在頂層獻身助他們一臂之力的神秘人。韓逸並不覺得他是壞人,但是此時此刻,看着他救下柳德鬆,心內很是複雜。
“唔……”那人肆無忌憚地掃了一眼樓驚澈,嘴角勾起一笑,“我應該叫你樓驚澈,還是你以前的名字?”
“……”樓驚澈毫無恐慌,見了來人,只是淡淡地瞄了一眼落在身後的龍吟劍,語氣很是平靜,“途伏,讓開。”
“如果我不讓開,你要和我打麼?”那人銀色的面具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芒,讓人無法直視。
地上的龍吟劍,劍身微微顫動。
那人掩嘴笑了一聲,睫毛低垂:“呵呵呵,看你的樣子,恐怕支撐不到三天,你沒有勝算的。大家朋友一場,就不必因此鬧不愉快了吧?”
“你說……誰沒有勝算?”這個時候,只聽一聲天外來音,周圍的空氣猛烈地震盪一番,一身溯雪的身影和一道青色的長衫出現在衆人眼中。
“咦!這個是……”韓逸瞪大眼睛,第一時間認出了那白衣人——正是那日在絕處逢生谷贈與他龍吟劍的公子。
那白衣人有着如瀑的墨色長髮,雪色的流蘇髮帶垂落而下,輕盈如同白色的蝴蝶,絲毫不顯累贅。那讓人看過一眼就難以忘懷的容貌,和獨特的一紅一紫的瞳孔,讓在場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掌門人不認得“飄血白竹”莫輕塵,就像沒有僧人不認得佛像一般。見到幾片竹葉在對方的腳下打着圈兒,衆人的臉色要麼黑要麼白,比見到柳德鬆還要懼怕,皆是默契地向後再退了幾丈,動作出奇地一致。
“你……你……是人是鬼!”柳德鬆見到莫輕塵,立刻躲到了途伏身後,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帶着深深的惶恐。
“好問題,可惜我不想回答。”莫輕塵撩了一下長髮,臉上神情卻不似以往的輕佻,只是轉向途伏,面無表情地開口,“澈兒退後,個人恩怨個人解決,旁人不許插手。”
“……”樓驚澈一聽此言,並無半句贅言,十分乾脆地抽了龍吟劍,退回了韓逸的身邊。
這個時候,韓逸若是還認不出莫輕塵,那枉費他十年來的江湖閱歷。是以樓驚澈走近之時,韓逸立刻拉住對方,問道:“你師父……”
樓驚澈食指輕輕豎在脣間,以示現在不是問話的時候,韓逸這才按捺下心中的好奇,開始關注起場上的局勢。
很明顯,那個曾經在浮屠塔中略施援手的公子與柳德鬆關係密切,卻似乎和莫輕塵有着說不清的舊怨,但這半含恨意的眼神,卻多是投向莫輕塵旁邊的那位青衣人。
那人身形健壯,下巴很尖,長相平平,但若說有何特點,那一對一黑一紅一大一小的雙瞳倒是讓人看着心裡發悚。那一瞬間,韓逸總覺得這雙眼睛似乎在哪裡見過,可他確實想不起來與此人到底有何交集,心裡留了個意,正當細想之時,那邊的對話卻將他的思維拉了過去。
“我找是你身後那個人。”莫輕塵白皙的手擡了起來,食指放肆地指着那淡藍色的身影,出口的話語也是狂妄地讓人切齒,“你,讓開。”
“你叫誰讓開?”途伏那半個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開口略帶不滿的語氣卻暴露了他的情緒。
“不好意思未請教姓名,不過你就算說了,我也不一定會記得住。”
“你不認識我?!”途伏面具之下的瞳孔,帶着驚愕。
“做人不要太自戀,我爲什麼要認識你。”莫輕塵面無表情地吐槽了一句。
“公子,他來自浮屠塔。” 一旁的青衣人輕聲提醒道。
“喔?”莫輕塵眉毛一挑,“龍吟劍中藏銀龍,浮屠塔裡住屠夫。銀龍我很熟了,這屠夫……莫非就是此人?”
“公子,他叫途伏。”
“無論是什麼稱呼,對我來說沒有分別。”莫輕塵淡淡地望着途伏,“我沒有那麼多時間與你廢話,你若不讓開,一戰是免不了的了。”
“那可抱歉了,柳德鬆這傢伙的命,歸我管。”途伏毫不妥協。
碰到與自己性格相仿的人,莫輕塵額間微皺,頓了一會兒,開口道:“竘璵,動手。”
青衣人剛往前踏了一步,途伏卻轉眼間變了眼色,立刻出手,那狂風驟雨般的聚氣,如同胸中積蓄已久的怒火,越來越濃厚,越來越強烈。
“你若先動手,死的時候,就不要怪我出手太狠!”途伏撂下一句狠話,滔天怒意,席捲竘璵一人。
對方極其迅猛的攻勢讓竘璵尚未來得及說話,只是他似乎並不想出手,只是一個勁的躲。在場的衆人饒是武林高手,也根本看不清二人對招的樣子,只見一藍一青兩道身影在空中竄來竄去,久久未見勝負。
莫輕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只是他並沒有顧忌兩個鬥在一起的人,轉而一步踏在了柳德鬆面前,一雙眼睛陰沉得可怕。
“你真是好樣的,我的兩個朋友,都命喪在你手裡。”莫輕塵出口的話語威脅性極大,“你說,我該怎麼殺你,才能消氣?”
說話之間,腳下的竹葉紛飛而起,千竹殺陣重出江湖。
那看似無害的竹葉步步逼近,柳德鬆滿臉死灰地往後退了一步,忽然悽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莫輕塵,你的朋友,歸根到底,都是死在你的手上,你卻要怪罪於我。我自知氣數已盡,如今人爲砧板,我爲魚肉,你要殺,便殺吧!”
莫輕塵聞言,眼皮一跳,面色更加陰沉了。他的手指只是微微一動,空中的途伏見狀便立刻棄竘璵而奔柳德鬆。
頃刻間,空中兩道身影忽然落地,青衣人將途伏狠狠地甩在地上,沙塵滿天。待衆人揮去那擋住視線的沙塵之時,卻見竘璵一手掐着途伏的脖子,站立在中間。
“好……很好。”途伏渾身的怒火不減反增,每每上前一步,竘璵便退後一分,“怎麼不動手殺了我,剛剛的氣勢難道是擺設嗎?!”
“……”
“我不甘心。”途伏盯着竘璵,憤怒的瞳孔之中夾雜着許多複雜的情緒,“以前輸給你,現在又輸給你。”
途伏一手擡起,指向莫輕塵,話卻是依然對着竘璵道:“我爲你救下他,你現在卻因爲他說的一句話,要與我動手!”
竘璵從始至終保持着沉默,那一雙掐着對方脖子的手,一點殺氣也無,那一紅一黑的雙瞳,透着絲絲的爲難。
“我喜歡你,不代表我連尊嚴都不要!”
“我受夠了。”
莫輕塵(朝途伏望了一眼):我真的應該認識這傢伙嗎?
竘璵:公子貴人多忘事,你在三百年後與他第一次相見,莫非忘了嗎?
莫輕塵:你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