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時候我害喜害的厲害,御醫說是讓我把屋中的時令鮮花略撤撤。鮮花雖然氣味芬芳能令人心神愉悅,但只會讓我害喜反胃的感覺更加嚴重。
蕭琰揮手間讓人撤去了所有的花,讓人只擺菊花一類沒有香氣的花卉供我觀賞。我同他時常相擁在殿中,沒了濃郁的薰香和花香,只剩下清淡溫厚的體香。相遇相知三年,難得如此靜謐美好。
宮中妃色的霞影紗朦朧的透過一點子陽光,照入殿中隨着清風捲簾緩緩晃動。蕭琰把玩着我腰上系的密銀鳳凰佩,含了一縷說不清什麼意味的笑,輕輕道:“朕記得這是先帝賜給近襄老侯爺的,怎麼跑到你身上了?”
我淺然一笑,順手撫上那密銀佩和蕭琰的手,同他十指糾纏。我說:“是近襄侯夫人前兒來看臣妾帶來的,她祝臣妾平安生下小皇子,這個銀佩權當提前送來的賀禮來。”
蕭琰一隻手撫摸着我的髮髻,一隻手輕輕脫開我的手,解下了我腰上的銀佩:“銀製品算不上什麼名貴東西,你何須這樣省儉?改日朕讓人多挑一些好看的金玉配飾給你,你喜歡些什麼就都留下。”
我心底泛起*點點的膩煩,看慣了熠熠生輝的金玉,我如今還就喜歡素淨的銀器。
“時候不早了,朕該回去看摺子了。”蕭琰一笑,將我鬆開。
我溫順地離開他的懷,同他一起起身。他要走不走的,忽然站在一側的菊花盆栽旁,回首對我頗有深意地一笑:“懷此貞秀姿,卓爲霜下傑。菊花傲立寒霜九月,是極有氣節的靈物。阿暄以爲如何?”
我含笑點頭,假意不曾察覺出蕭琰話中的深意,笑道:“臣妾倒不覺得女子應有這番傲骨,臣妾只喜歡並蒂雙開的鮮花,哪怕是迎秋風而落,也是一直在一塊兒的。”
蕭琰聞言,不覺含笑應了。我恭順地垂下眼睛,目光剛巧撞見了被蕭琰緊握在手中的那一塊密銀佩。
“皇上!”我一下子驚呼出聲,立即上前用帕子掩了蕭琰的口鼻,又舉袖捂住自己的鼻子。
“怎麼了?”蕭琰不解,我連忙攜他從內殿走出。
出了內殿,我仍眉頭緊蹙,指了指蕭琰手中的密銀佩。他見我示意,也便拿起那佩一看,登時將那銀佩甩在地上。
“來人——”
密銀髮黑,證明附近藏毒。如今那塊密銀佩整體發黑,不知吸收了附近多少毒份纔會這樣。
在未央宮查來查去,最後只差要拆了寢殿,也還是沒有找到毒源。蕭琰勃然大怒,密銀絕不會無故發黑,一定是感受到了什麼纔出現的變化。我大膽用絲巾蒙了面孔,再度步入寢殿,親自尋找可疑的東西。
蕭琰從我身上取下銀佩的時候它還是好好的,但是他在盆栽旁站了一會兒銀佩就通體烏黑。我凝眉,讓幾個小公公把那盆花搬了出去,讓御醫再好好檢查清楚。
那菊花看起來並沒有什麼不妥,它沒有醉人的香味,只有極淡極淡的花氣,那是菊花本身特有的味道。
御醫檢查一會兒,表情確實越來越凝重。我同蕭琰對視一眼,皆覺得問題可能就是出在這一盆花上面。
“啓稟皇上皇后,這花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倒是這花盆中的土壤,彷彿是摻了紅花粉。”
“紅花粉?”我驚愕。
御醫點點頭,道:“紅花性溫味辛,原本容易察覺。但是這紅花經曬乾磨成粉狀,再適量添加在土壤當中,就會被土壤本身的溼腥氣和菊花的花氣所掩蓋。娘娘若是長時間觀賞這花卉,或者這花卉長久擺在殿中,過三四個月,龍胎遲早不穩。”
我厭惡地別過頭,這些人爲了害我腹中的孩子,當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蕭琰也是怒不可遏,在他眼皮底下玩弄這些玄虛,還差點傷害了他的孩子,不必我開口他也必定饒不過那些人。
這樣精巧的手段,我想想便知是賢妃。
然而最後徹查的結果讓我大失所望,所有證據直指毀了容的靜嬪。她跪在未央宮中,臉上蒙着厚厚的絲巾,看不出傷痕,但是她的目光仍舊明顯,映射着強烈的恨意。
“這土壤中的紅花粉,可是你叫人摻進去的?”我坐在上首,冷冷問道。
她死死盯着我,又偏頭看了看那幾盆菊花,開口沙啞道:“是我又如何,我當初做了,就不怕有今日。”
我嗤笑一聲,她這嗓子真是跟臉一樣,都毀透了。聽聞當初她毀容,哭喊中扯破了嗓子,吐了不少的血。蕭琰讓御醫給她醫治,到了也沒能挽救她清澈的嗓音。
“本宮從來沒有害過你,你平白無故害本宮做什麼?”我拿着茶盞的小蓋子,輕輕撥弄着盞中來回漂浮的茶葉,閒閒問道。
靜嬪冷笑兩聲,忽然大聲吼叫起來。那聲音像是木匠在鋸木頭,吱吱啦啦腐朽不已。
“誰讓你害了我的臉,毀了我的容。你嫉妒我得寵,所以你對我下這樣的毒手。現在皇上對我不聞不問,你又有了孩子能盛寵不衰,我怎麼能甘心,又怎麼能放過你!”
她淒厲怨念的話原本猙獰,卻不妨配上這樣的嗓音,一時間只聽得人好笑。
我也並不着惱,只徐徐說到:“毀容的胭脂是廢妃於氏給你的,與本宮無關。現在她人已經在冷宮,她的父親也被皇上罷黜,也算是給你出了口氣。皇上體恤你,給了你嬪位是讓你安靜過活,不是讓你留着力氣來暗害本宮的。現下你犯了這樣愚蠢的錯誤,想要傷害本宮和龍胎,你覺得皇上會放過你麼?”
靜嬪手指深深掐住未央宮金色的地磚,她咬牙切齒,像是恨我入骨。她說:“沒了皇上的恩寵,就算我是嬪位又如何?你害我到這個地步,我就算是拼了全家的性命也咽不下這口氣。皇后,被你察覺了紅花粉,算我倒黴。但是你自己作惡多端,老天爺也饒不了你。”
我輕笑出聲,搖搖頭問她道:“本宮不是說了麼,要害你的是於氏,不是本宮,你怎麼會根深蒂固地認爲是本宮呢?”
靜嬪牢牢盯住我,我卻粲然一笑,百媚橫生,靜靜道:“是賢妃這麼告訴你的吧,她一併教你如何打掉本宮的孩子,還暗中幫你安排好一切。不過你也真是傻,本宮入宮三年了,什麼事情不曾經歷過,你真以爲一盆花就真能斷送本宮的孩子麼?”
靜嬪伏在地上,渾身抽動,口中發出奇怪的聲響,不知是笑是哭。
“是不是賢妃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宮中沒有一個好人,你們都要害我,都嫉恨我有皇上的寵愛。罷了罷了,反正我全家本也活不成,你要殺便殺吧。”靜嬪似是已經絕望,整個人瘋癲一樣的胡言亂語。
“那倒是,”我莞爾一笑,對她道,“你全家的死路早就由你一手造成了。靜嬪,本宮從前從來沒有害你之心,因爲你那零星的恩寵在本宮眼中根本算不得什麼,本宮懶得費心機去對付你。但是你既然起了害本宮的心思,本宮也不會就這麼放過你。你瞪大眼睛看清楚了,本宮真的有心收拾你,連一盒小小的胭脂都不必用。”
我着人去請了蕭琰過來,他自然很快就來了。靜嬪看見他,立馬垂下頭顱,彷彿很怕被蕭琰看到她的臉。
我看在眼中,笑在心裡。到了現在她還天真地在乎蕭琰,怕蕭琰看到她醜陋的樣子。她不清楚的是,其實蕭琰早已懶得去看她,更不會爲了她的臉起一星半點的波瀾。
“皇上……”我輕嘆一口氣,想要行禮卻被他一把扶住。
“你有着身孕,就不要亂動了。”他體貼地扶着我坐下。
我溫溫而笑,享受着蕭琰的體貼,也享受着靜嬪嫉妒至盛的恨意。
“你這麼急切地喚朕來做什麼?”他望着我,眼中掩飾不住的寵溺,對一側跪着的靜嬪的不聞不問。
我笑笑,又憂上眉頭,恍惚十分爲難。
“皇上,有件事情臣妾不知該怎麼講。”最後,我嘆了口氣,揮手令所有宮人退下,只留下了柔嘉一人。
“怎麼了?”蕭琰不解其意,靜嬪也不知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我見所有人都下去,連忙起身後退兩步,鄭重地跪在蕭琰面前,朗朗道:“臣妾無能,治理六宮無方,導致靜嬪私通一年而不知,請皇上降罪。”
乍聞此言,蕭琰震驚到無以復加。靜嬪猛地癱倒在地,喉中嗚咽起來,不知是被揭露後的垂死掙扎還是絕望的哀嚎。
“皇后,你說什麼?”蕭琰回過神來,出聲問道。
我畢恭畢敬叩首,清晰說道:“靜嬪未入宮前就與人私相來往,入宮後同那人藕斷絲連暗通款曲。直到四月那人首先拋棄靜嬪而去,靜嬪才痛定思痛與那人斷絕往來。昨日臣妾徹查紅花粉一案,意外發現了這段往事。臣妾雖知靜嬪已與那人斷絕關係,但畢竟曾經背叛過皇上,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斗膽請皇上來未央宮當面處置。一切交由皇上裁奪。”
蕭琰氣地面色發青,身體已經按捺不住地戰慄。四月份靜嬪斷絕了私通關係,五月就想盡奇招勾引蕭琰。蕭琰來回一想,如何不氣不怒?